我叫玛丽-让娜·瓦莱。
十六岁,保罗哈克村的牧羊女。
在今天以前,我以为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寒冬饿死,或者被狼群咬死。
可现在,我手里握着半截断掉的木杖,刀刃已经不知随着那头魔鬼到哪里去了。
杖上有干涸的。我的血,和牠的。可能我的多一些吧。一切发生得太快。
父亲从去年初冬就开始叫我们警惕:
「那东西专挑放羊的孩子下手。谁也不许空手出门。」
于是我把家里最大的,始终用不上的杀猪刀,用麻绳绑在我的牧羊杖底端。
钩子朝天,刀刃朝下,这样一根可笑的矛。
我们都听过传言,可谁也没真信牠会大白天就跑到保罗哈克来。
我们只是些放羊的孩子啊... 不,就因为是孩子吧。
最多碰上两三只恶狼而已,对吧?
结果牠来了。雾气里,牠像鬼魂一样出现。
比牛还高,斑点皮毛像在散播疾病与噩耗,
脖子几乎缩进肩膀里,嘴却裂得快到耳根。
没有吼叫,没有狼嚎,没有犬吠。
牠看见我们,然后笑了。
像人一样笑了。
小艾伦第一个被咬住,像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
我尖叫着挥舞那根绑上刀的牧羊杖,却只砍到空气。
牠扑向我,爪子撕开了我的左肩,火辣辣的疼。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就在那一刻,天上掉下来一个女孩。
她跌在雪里,吐得一塌糊涂。
黑发散乱,脸色白得像死人。
她抖得比我还厉害,却举起一块会发光的小长方砖,对着怪物。
一道白光炸开,温柔地像圣母降福的光芒。
怪兽第一次发出嚎叫,后退半步,爪子在空中划了个空。
圣光独独对牠有效。
我趁牠睁眼不起,扑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牧羊杖,用尽全身力气把刀刃刺进牠胸口。
手感像刺穿一块老牛皮,但是明显没有捅断骨头的。
血不多,大刀似乎起了反效果,倒把伤口堵住了。
这一下杀不死牠。
但牠没有立刻咬死我。
只是缓缓转头,用那被光刺得通红的眼睛,深深看着那黑发女孩。
那一瞬,我看见牠缩小的瞳孔是圆形的,就像人类一样。
像在努力聚焦,又像在记住她的脸。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确信,牠的恶意不来自兽性,而更具智慧。
还没来得及抽出矛头,牠就转身逃了。
当下的我来不及握紧手里的牧羊杖。
其实握紧也没用,因为牠任意扭身,木杖就断成了两截。
那刀仍插在牠胸口,与牠一同消失在风雪深处。
村民赶到时,神父指着女孩大叫:
「女巫!她是魔鬼带来的!」
我挡在她前面,声音都在抖,却大声吼回去。
「她是上天派来的!你们没看见那道光吗?你们想拒绝上帝送来的帮助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
也许是因为我不想承认,没有她,我早就死了。
也许是因为她全身上下看起来都那么的神圣。
她... 乾净得诡异。乾净得像画里的圣女。
除了滚进雪里弄脏的下襬和手肘,她的外衣,皮肤,指甲全是乾净的。
就像刚从教堂的圣水捞出来。
我甚至看见有村民抓住她手臂留下的脏手印,像在雪白的画布上抹了一道泥。
回村的路上,她走路都在打晃,几次差点摔倒。
我扶她时,发现她的手软得不可思议。
没有半点茧,掌心白得像从没干过活。
她将那块偶尔亮起的小砖头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救命稻草,又像保护着圣物。
那是什么?像镜子又不像,表面有些许裂纹,偶尔闪过神圣的未知文字。
我赶紧画了十字。
夜里,我把她安置在穀仓的乾草堆上。
今晚打水的时间比平时要晚。
在处理伤口的时候,没有在她身上看见受伤的痕迹。
但她那奇异的衣服将全身包得裹实,实际上也许哪里有受伤我们也看不见。
所以我和妈妈强硬地将她按到,用水沖去沾上雪泥的地方,全身上下确认了一遍。
其实她根本不需要洗澡。
她整个人都像是从一个没有尘土、没有羊粪、没有穷人的地方来的。
我甚至觉得她也许真的有如她婴孩般的反应,刚出生不久。
我尽全力找了最乾净的草堆,盖上了我最好的一条羊毛毯。
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嘴裏轻轻嘀咕着一种陌生的,但感觉软绵绵的语言。
听着像遥远国度的摇篮曲。
火光映在她脸上。我坐在旁边,握着那半截断杖。
隔天,我们会在林子里找到那把掰断的另一截。
除了刀刃被拧成麻花,木杖上也有明显的「抓住并转出来」的迹象。
那绝不是一般的狼能做到的。
可我现在顾不上想这些。
我只知道,如果她真是上天派来的小天使...
那么我有义务帮助她,信任她。
如果有必要,我愿意一辈子为她牵马随镫。
就算她不是,我也想站在她身边,保护她。
因为热沃当已经太久没有光了。
我觉得她就是那道希望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