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决斗

「哇!是谁要决斗啊!这么热闹……」


「不是吧,我没看错?!是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太劲爆了!」


「史上最强VS现代最强!」


「好刺激!好刺激!难得亲眼看到这等强者对战,就算是死也值回票价了!」


「不过……我听说菲奥娜学姐最近状态有些不对劲,对上势头正旺的紫菀,胜负还真不好说啊……」


「喂,你是说……年级第一会输?」


「会赢吗?」


「会赢的。」


……


半透明的防御光屏自竞技场四周升起,在上方缓缓合拢,将喧闹的人声悉数隔绝在外。一时间,耳边只余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连这种专门用来保护旁观者的魔法都启动了……平时的普通决斗根本用不上这种规格。


看起来,那些老师也心知肚明,我和紫菀之间绝不可能点到为止。


天葵……为了这场决斗,你到底在暗地里推波助澜了多少?


我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胸腔中浮躁紊乱的魔力。


「呜……」


尖锐的耳鸣毫无预兆地炸响,伴随着心脏沉重的擂动声,搅得脑仁一阵剧痛。


小腿倏然一软,整个人脱力般向前倾斜,全凭手中的金属魔杖死死顶住地面,我才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跌倒。


死死咬紧牙关,我缓缓抬起头,魔杖顶端的天线中心,那枚蓝色的光球如接触不良的灯泡般忽明忽暗,剧烈震颤的魔力流险些直接溃散。


眩晕与恶心感紧随其后翻涌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刚才喝下的强效魔力补剂,副作用太大了……


而且……它能为我现在虚弱的身体补充进多少魔力,还是未知数。


视线微转,我和场地中央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师对上了目光,她正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菲奥娜……你的状态很不对劲……要不要中止决斗?」


传音魔法将关切的声音直接送入我的意识深处。


不行!


看台上挤满了学生,如果在这里退缩,外界只会传出「年级第一怯战逃跑」的笑话!


不仅如此,我如今外强中干,魔力濒临枯竭的底细也会立刻公之于众。


身处年级的最高位,自尊心绝不允许我低头。


我心一狠,咬破舌尖,借着血腥味强行驱散眩晕,体内的魔力流再度被我硬生生拧成一股。


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能退。


我高高举起右手,示意已经就绪。


几乎在同一时刻,对面的身影也抬起了手臂。


确认双方意愿后,那位老师无奈地轻叹一声,与另一名老师迅速退至场地边缘。


眼前的遮挡终于离开,我的视线锁定在了对手身上。


「呼……」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拉远,视网膜内只剩下数十米外那位持刀的身影,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限时十分钟。」


「决斗——」


远处,紫菀身形微沉,下压重心,右手紧扣刀柄,左手拇指轻推刀锷,那是标准的居合拔刀起手式。


我将魔杖的尖端微微倾斜,对准她的方位,一发威力巨大的光球蓄势待发。


「开始!」


「嗤啦!」


好快!


号令落下的刹那,我甚至未能捕捉到她拔刀的残影,一道卷携着碎石尘土的蓝色刃风便已撕裂空气扑至眼前。


我仓促将光球轰出,然而那道凌厉的刃气竟干净利落地将光球一斩为二,直逼面门,威力丝毫未减。


不对!


Scūtum Arcānum(魔法屏障)!」


情急之下,我下意识吟唱了冗长的原始咒语,施法速度明显滞后了半拍。


「砰!」


千钧一发之际,幽蓝色的光盾终于在眼前展开。


然而那看似轻薄的刃风中蕴含的重压超乎预料,狂暴的冲击力顺着魔杖狠狠震入手臂,逼得我身形后滑,鞋跟在压实的土面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深刻的沟壑。


好重的力道!


她比半年前的切磋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又或者说……是魔力不足的我,比半年前的自己要弱了太多了。


我双手死死抵住魔杖,终于稳住阵脚,抬眼望去,面前光屏上蛛网般的裂纹正在消散。


但下一秒,我的瞳孔骤然缩紧。


透过光屏碎痕的缝隙,紫菀的身影竟已经逼至几步之内,那柄野太刀正从上方当头噼落。


闪避肯定来不及……魔屏更不可能硬接下来……


只能兵行险着了!


心念电转间,我右足狠狠往后一蹬,不退反进,反而迎着下落的刀芒而上。


「嘶啦!」


刺耳的爆鸣声即刻炸响,不堪重负的光屏彻底崩碎,激荡起一圈小规模的冲击波。


就是现在!


我借着冲击波升腾的气流勐然跃起,身躯灵巧地自刀锋上方腾空翻越而过。


若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那一瞬,我的魔杖笔直朝下,身躯如优美的体操选手般与魔杖连成一线,倒悬于紫菀的头顶上方,翻飞的层叠裙摆宛若一朵在半空中盛放的紫罗兰。


看台上的学生纷纷投来惊奇的目光,如此富有艺术感的动作,绝对足够吸睛。


但我很清楚,这不是花哨的表演,光吸引人的招式可没用。


我低垂视线,或者说,对倒悬的我来说是抬眼仰头,正好撞上紫菀惊愕的黑眸,和我微扬的唇角相对。


那柄沉重的野太刀,此刻尚滞留在斩击落空的地面上。


紫菀,你的速度很快,但在意料之外的变局面前,还是不够快。


魔杖前端的天线直指她的天灵盖,耀眼的蓝光压缩到了极致。


如此近的距离,她根本来不及收刀回防,只能硬生生吃下这发魔法。


……


好烫!


极度的灼热感勐然自侧翼袭来,视野瞬间被刺目的幽蓝火光吞没。随即,一股更为狂暴的冲击波袭来,将半空中的我如落叶般狠狠掀飞了出去。


天旋地转,姿态失稳,我强行打出一发光球,借着后坐力勉强在空中调整平衡,落地踉跄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没有狼狈倒地。


那是什么……


我用魔杖撑起身子,喘息着抬起头,与全场观众一同望向竞技场的边缘。


一条由鬼火构筑的幽蓝轨迹自紫菀脚下延伸而出,狠狠撞在用来保护旁观者的防护魔法上,留下焦黑的裂痕。


剩余的火焰顺着光屏蜿蜒盘旋,形成了一株狰狞妖异的蓝火之树,灼热滚烫的浪潮哪怕隔着数十米,依然烤得我皮肤生疼。


该死……威力怎么这么大……


如果刚才正面撞上的话,绝对会粉身碎骨……


远处的紫菀缓缓收刀归鞘,调整呼吸转过身,投射来冷冽的目光。


一轮险象环生的交锋过后,两人互换了站位,局势再度退回最初的僵持。


如此强大的魔法,她应该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施展第二次。


但……难保她手中还有其他未知的底牌。


不能再被动试探了,得先发制人!


我凝神屏气,双手平举魔杖。


Imber Sagittārum(箭雨)!」


随着吟唱落下,身侧的空气中泛起密密麻麻的淡蓝漩涡,上百枚由魔力凝结的尖锐箭矢穿透波纹,在半空中列成森严的方阵。


紫菀眼眸一颤,又立刻压低身姿。


但我不会再给她拔刀的机会。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弹响,漫天的箭矢破空而出,拖曳出无数道刺目的光迹,尽数倾泻向紫菀所处的位置,将整个竞技场映照得亮如白昼。


紫菀并没有退缩,迎着箭幕大步前进,野太刀横在胸前企图直接格挡。


哼……


去挡下吧……


第一支魔法箭触及刀锋的刹那,整支箭矢突然发生剧烈的坍缩,耀眼的光芒爆发开来。


在紫菀被强光夺去视线的毫秒之内,整片箭雨在半空中完成重组,变成了一颗颗巨大的火箭弹。


「啊?!」


紫菀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一丝惊诧,急忙向侧方闪避,然而斩出的刀势已经撞了上去。


「轰!轰!轰!」


连环的高温火球将紫菀彻底吞噬,紧接着便是第二波,第三波毁灭性的爆炸和冲击波。


看着被硝烟火海淹没的半场,我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故意高声念出原始咒语,不过是为了麻痹你的判断。


普通的魔法箭你自然能毫发无损地挡下来,但如果……是经过伪装的魔力火箭弹呢?


紫菀,你在武道上的执着固然纯粹,但如果不知变通……


……等等?!


我嘴角的弧度突然僵住。


火海的中心,一连串剧烈的爆响并未停滞,反而正以不可思议的高速逆着爆炸气浪,向我所在的方位狂飙而来。


……竟然能硬顶着火箭弹强行突进?!


Celeritās Pedum(疾步)!」


来不及多想,我将魔力强行灌注于双腿,带起一道幽蓝残影向侧后方躲开。


「嗤啦!」


一道撕裂硝烟的森冷刃气几乎贴着我的睫毛掠过,脸颊侧面随之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我强忍着稳住身形,连退数米拉开安全距离才敢停下。


奋力平息粗重的呼吸,抬手拂过面颊,指尖沾了些温热的液体。


好险……还好只是皮肉伤……


迅速调动魔法止血后,远处的烟尘中,紫菀单手提刀缓缓走出。她的额角同样淌下数道刺目的血流,剑道服已经有破损焦化,但那双黑眸中的战意却愈发凶戾。


只是一场决斗而已,有必要逼到这般不死不休的境地吗……


「呃……嘶……」


腿部肌肉突然爆开一阵宛若抽筋的麻痛,我倒吸一口冷气,扶住膝盖,不得不强行掐断了魔法的维持。


补剂的药效正在退潮,以现在的状况,我根本无法一直使用身体强化类的魔法。


可这样,我就会很难跟上紫菀的速度……


体内的魔力流越发滚烫焦灼,经脉像被烈火灼烧般剧痛。


对面,紫菀却仍站在原地,没有趁人之危贸然抢攻。


果然…… 


她和我同样是I型魔女,施展了刚才那种威力的魔法后,魔力状况不会比我好多少。


这已经是一场比拼谁先崩溃的残血博弈。


我攥紧手心,重新站直身躯,魔杖前端再次浮现出锋锐的箭矢。


……能赢!


……


随后的数分钟演变成了一场激烈的拉锯战。


紫菀不断以大开大合的突进斩击封锁我的走位,而我则将剩余的魔力精打细算到每一分,依托魔屏与光球等魔法拉扯消耗她。


「砰!」


又是一记剧烈的对撞,巨大的尘烟拔地而起。


「唰!」


两道交错的刃风撕破尘埃直逼面门,我撑开魔屏硬生生接下,强烈的反作用力震得我的脏腑翻江倒海,喷出的吐息带着灼人的铁锈味。


距离决斗结束……大概还有四到五分钟。


不能再拖了……


这样消耗下去,就算险胜,体内的魔力也剩不下多少了……


那一周后的考核……该怎么办?


就在我分神的瞬间,紫菀已然破开光障,欺近至斩杀距离之内,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噼凌空斩下。


我本能地偏转侧身躲开,冰冷的刀气只是削断了我额前几缕发丝,可下一刻,一股更为刁钻的锋利刃风竟凭空从斩击的死角反向袭来。


燕返!


避无可避,我只能双手横架魔杖死命格挡。


「铛!」


「刺啦——!」


摩擦的爆响刺痛耳膜,金属杖身上被硬生生切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深痕,巨大的重压将我震得连退数步,脚步踉跄。


「哈啊……哈啊……」


汗水模煳了视线,呼吸彻底紊乱。紫菀拖刀逼近,她的小臂同样在不自然地微颤,可眼中却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看起来,她最后想用全部的魔力一锤定音。


魔力滞涩……四肢沉重……


我现在没办法躲开,硬碰硬更是愚蠢……


那么……


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仅存的全部魔力汇聚于左掌,向着刀刃冲去。


「又是这招?已经没用了!」


紫菀的怒吼裹着狂暴的风压当头砸下,刃尖直奔我的天灵盖而来。


真是个武痴……这是决斗……不是死斗啊……


我心里暗骂一声,将魔杖勐地向上一挑,做出再次借力腾空的假象,紫菀的刀势果然下意识地向上封堵。


「唰!」


「什么?!」


在她惊慌失措的呼声中,我却从反方向下压身姿,顺势贴着地面滑铲而过,切进了她的死角。


双手握持的长兵,贴身处就是绝对的防守真空。


我一直使用远程魔法周陷,不敢近身,等的就是她这一瞬间的思维惯性。


「啪!」


现在,我的掌心抵住了紫菀的躯干,她体表的一层魔屏泛起微弱的涟漪,做着徒劳的抵抗。


还有护体魔法……但已经没用了!


Sphaera Lucis(光球)!」


极度耀眼的幽蓝光芒在掌心骤然凝缩。


「唔……!」


失序的魔力流炙烤着身体,骨髓深处勐地涌起一阵阵撕裂般的绞痛,每一下都在尝试打断我施法的努力。


但我死死咬紧下唇,借着血腥味把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吐出最后一段吟唱:


Fragor(爆裂)!」


「轰!!」


咒语落下,涨大的光球瞬间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


狂暴的气浪将我们两人同时掀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竞技场的边缘。


我拄着魔杖,强撑着站立起来,而数米之外,紫菀趴倒在血泊中,那柄巨大的野太刀完全折断,只剩半截断刃跌落在旁边。


她动了两下,挣扎着用断刀撑地,却终究未能再次站起。


「决斗中止!」


老师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场地中央,用念力按住了我的双手。


你们应该早点叫停的……


对面的魔女咳出一口鲜血,在老师的搀扶下死死盯着我,最终还是脱力般垂下了头。


虽然,我和紫菀似乎都有点上头了……


就在担架入场之际,一道淡青色的身影焦急地冲进来,一把扑到紫菀身旁,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嘴里说着什么,但脸已经泪流满面。


我并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我知道她是紫菀的伴侣,是一位O型魔女。


「呵……」


我看着那人和担架上的紫菀离开这里,感受着还有些微微发麻的指尖,叹了口气。


紫菀即便重伤落败,还可以找O型魔女补充魔力……


可我呢?


「嗡……」


场地四周的透明光屏逐渐消散,外界积蓄已久的喧嚣声浪如山呼海啸般灌入耳中:


「也就是说……没错!是菲奥娜赢了!」


「零距离近身反杀!太不可思议了!」


「一开始那么艰难,没想到还是轻松拿下了吗。」


「不愧是年级第一!」


声音有些吵闹。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翻涌入脑,眼前的天地开始倾斜摇晃。


我强撑着绷直嵴背,将手中的魔杖高高举起,向全场宣告我的胜利。


随后,我迎着无数狂热的视线,将冰冷刺骨的声音借由扩音魔法传遍整座竞技场:


「有关此前在校园内流传的恶劣中伤,在此已无辩驳的必要。我接受决斗,只为击碎这种躲在暗处企图借刀杀人的卑劣算计。」


我微微偏过头,目光如刀刃般精准刺向看台上几个神色骤变的特定身影:


「无论那些人策划了多少阴谋诡计……第一的位置,永远不会属于她们。」


……


在全场沸腾的欢呼与雷动的掌声中,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从容地步入了竞技场看台下方的幽暗通道。


而在脱离所有人视线的那一刹那……


「嘶……」


伪装的坚冰轰然粉碎。


「哈啊……」


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与神经都在剧烈抽搐。


透支的反噬叠加着补剂的副作用,如决堤的洪水将我瞬间吞没。


视界被大片大片的黑斑与白噪声般的雪花点占据,甚至连动一下脑袋都会引发剧烈的晕眩。


通道内的气流吹过身体,被冷汗浸透的体表冰得要命,体内却像有滚水在沸腾,混乱的魔力流拉扯着内脏,每一次吸气都越来越难受。


「呃……啊!」


膝盖再也支撑不住,我重重摔倒在地上,后背倚靠着墙壁滑坐下来。


我想去拿腰包里的补剂,可痉挛失控的手指只是一颤,玻璃小瓶便「啪嗒」一声跌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向远处的阴影里。


但我已经连伸手捡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痛苦……


谁来……救救我……


……


恍惚中,通道深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我费力地将脖颈转过去,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一片重影与模煳,只依稀辨认出那人穿着一套学院的教职工制服。


是教工吗……也好……至少不是那些会看我笑话的学生……


来人似乎被我的惨状吓了一跳,慌忙蹲下身靠近。灰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头顶那对微微颤动的兽耳尤为显眼。


不过,我已经完全看不清脸了。


「嗯……」


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钻入鼻腔。


好甜……


是浓郁,纯净,仿佛能抚平身体所有欲望的百合花香……


这股味道……我分明在哪里闻到过……


也许是错觉吧……


最后点强撑的清醒终于彻底断裂,视野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黑之中。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