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一天的课程已经结束，原本坐满学生的教室转眼间便空空荡荡。

我独自坐在后排角落的课桌前，为几天后的期末考核做着准备。

面前摊着几本教科书和魔法典籍，教室只剩下我翻动书页的轻微沙沙声，混合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嬉闹，在安静的空气中慢悠悠地回荡。

「唔……」

就在我翻过一页书的时候，肩膀深处忽然窜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我不由得攥紧了手，掌心渗出了一层发腻发粘的冷汗。

魔力枯竭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距离考核还有一周，按现在的情况……我能不能体面地上场都是个问题。

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嵌进肉里的刺激盖过了肩膀的痛觉，让过于焦虑的我稍稍找回了一点理智。

必须得想办法补充魔力，但是……

补剂的作用很有限，治标不治本，去医院也来不及。

临近考核，学院里的O型魔女大多已经被其他人瓜分垄断，想找到愿意帮助我的更是难上加难。

尝试一些魔药偏方？……不行，那完全是在赌博。

去找其他I型或B型魔女借一点？……传输效率太低，也没有人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难道……

我闭上眼睛。那个曾经让我几度失控的名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浮上脑海。

岚风。

「嘶……」

仅仅是一个回想，我便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那些欲望失控的记忆仍历历在目：

不管不顾，在指间拉出黏腻水丝的失态；萦绕全身，仿佛要将理智燃烧殆尽的躁动与空虚；以及，那股让人痴迷，挥之不去的花香……

过去这么久，身体已经渐渐脱敏，不会一想到她就浑身发热了，可那点深入骨髓的尾韵，却依旧让我心有余悸。

她的魔力真的很奇怪，我从来不知道，O型魔女的魔力可以让人上瘾到那种程度。

虽然，她体内的魔力质量确实好得出奇，好到只需要少量传输，便能支撑我这么长时间的消耗。

思绪转了一圈又绕回原点。

看起来，我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可最近事情太多了……我几乎挤不出离校去找她的时间。

怎么办……

「嘎吱。」

就在我低着头沉思的时候，教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瞬间敛去眼底的阴霾与烦躁，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抬起头。

一位抱着书，表情怯生生的矮小魔女，正局促地站在门边，犹豫着朝我挪近了几步。

「……那个，菲奥娜学姐。」

「有什么事情吗？」

我微笑着开口，声音轻柔得体。

但愿不是什么挑战者，我现在可没多余的精力。

「啊！那个……学姐……我！」

对方似乎被我的注视吓了一跳，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尽力平稳地说道：

「我想……请教您一些魔法上的问题！」

原来只是这种小事。

自从我稳坐年级第一的位置以来，经常会有同学来问问题，我已经习以为常。

虽然复习日程排得很紧，但解答一两个问题花不了多少时间，也有利于我的形象建设。

「把书拿过来吧。」

我抬手招了招，她眼睛一亮，立刻小跑着过来，哗啦一下把怀里那本厚厚的笔记摊在桌上，差点把我的书都挤了下去，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

「学姐！这个助眠魔法，我和同桌互相试了好多次都放不出来！」

她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符文，满脸写着困惑：

「还有这个记忆消除魔法也是，明明我们念咒的发音和手势都是对的，可就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你们是学到了精神类魔法吗？」

「是的！」

「呵。」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精神类魔法向来以难度着称，对使用者的魔力和控制力要求极高，她们现在就想掌握，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助眠和记忆消除，是非常高阶的精神类魔法，以你现在的水平，只需要了解就足够了。」

「除非……」

我顿了顿，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的魔力比对方强出一大截，或者对方对这类魔法的抗性很差。否则，基本不可能成功施展。」

抗性很差……

话一出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便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浮了上来。

岚风。她对各种魔法的抗性几乎为零。

我愣了一瞬，开始莫名地忧虑起来。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会不会被其他心怀不轨的魔女盯上……

万一别人也发现了她魔力的美妙，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触碰了她，控制了她，把她占为己有……

「……学姐？」

「没事，继续吧，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哐当！」

教室的门又一次被勐地推开,发出响亮的震颤声。

我立刻扭过头，右手在同时握紧了靠在桌边的魔杖。

很明显，来者比面前这个请教的同学要不友善得多。

下一秒，一位神情凶狠，浑身带着煞气的魔女大步走进教室，在我面前站定，四目相对。

拧紧的秀眉，深邃的黑色瞳孔，锐利的面部轮廓，一头靛蓝色的长发被高高扎成一个干练的马尾，整张脸满是生人勿近的感觉。

她穿着一件利落的白色剑道服，袖口用系带扎紧，方便大开大合的动作，下半身则是宽大的黑色袴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腰间：

那里的腰带上固定着刀鞘，一把长度夸张的野太刀插在其中，算上刀柄，几乎有她一人多高。刀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朴素，却又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怎么偏偏是她……

我皱起眉头，抓着魔杖的手又紧了几分。

眼前这位魔女名叫紫菀，是从东洋岛国来的留学生，目前年级排名第二，实力极其强劲。

我以前和她交手过数次，是个非常麻烦的对手，在即将到来的考核中，她可以说是我守擂的头号大敌。

可是平时，我跟她甚少有交流，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任何私怨才对。

那她怎么就突然找上门来了？

我站起身，在紫菀面前几步的位置停住，维持着该有的从容。

紫菀盯着我看了几秒，偏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我身旁那个早就被吓呆了的学妹。随后，目光又重新回到我的身上。

「你走吧，她应该是来找我的。」

小学妹如蒙大赦，赶紧把桌上的笔记扒拉进怀里，急匆匆地逃了出去。

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对峙。

「你要干什么，紫菀？」

我率先开口，打破了凝重的氛围。

「菲奥娜，那个下作的谣言是你散播的吧？」

她开口了，可清亮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敌意。

「真让人恶心，故意在考核前用这种手段损害我的名誉。」

谣言？什么谣言？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我愣了半秒，大脑飞速运转，很快，我就意识到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天葵……那个一直排在第三，做事不择手段的女人……

这是她最擅长的伎俩，我能想到的会做这种事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我不清楚你所说的谣言是什么，」我果决地撇清关系，直视着她，「我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散播的。」

「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

紫菀却像完全没听进去我的解释一般，左手直接握住了腰侧的刀鞘，右手搭上了刀柄。

「铮——！」

她一口气将那把野太刀拔出刀鞘，银亮的刀身划破空气，闪着冷光的刀尖直指我的眉心，带着寒意的刃气扑面而来，撩起我额前的几缕碎发。

「那我们，就在今天一决胜负。」

「菲奥娜，我要向你发起决斗!」

刀尖离我的眼睛不过几寸的距离，稳稳地悬在空中，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会随便传播谣言的无聊蠢货吗？

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你都能中招，真是个没脑子的白痴。

我将目光从刀尖移开，直视着紫菀的眼睛：

「我不接受无聊的决斗，如果你想分出高下，我们在考核上有的是机会。」

「就是现在！」

刀尖又往前逼近了一寸，几乎要触到我的鼻尖，紫菀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你接不接受？」

「唰！」

我本能地举起魔杖，横在身前，掌心的魔力开始涌动，顺着杖身蔓延开来。

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她这样的架势，可是，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毕竟，以我现在的状况，能不能打赢她真的不好说。

我了解紫菀的性格，她为人正直，不会使用阴谋诡计，但极其重视名誉，十分固执，一旦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罢休。

若今天我不给她一个确定的答复，她是不可能就这样算了的。

事已至此，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我接受。」

……

我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把我带到这里。

踏入露天圆形竞技场的那一刻，震耳欲聋的喧闹声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

场地不算太大，但环形的看台上已经挤满了乌泱泱的学生，甚至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明明从应战到抵达这里，连半个小时的间隙都没有，她们是怎么这么快得到消息的？

越来越确信这是天葵的手笔了……

把我和紫菀推上擂台，再叫来这么多人围观，让两人都下不了台。

无论我们谁败了，对天葵而言都是胜利。

我的视线落向场地中央，两位身着长袍的老师正严肃地站在那里。

连监督老师都准备好了……还是最高规格的配置。

这下，我既没法逃，也没法放水了。

紫菀迈着沉稳的步子从我眼前穿过，她左手压着腰侧的刀鞘，走向了场地的另一端。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魔杖，走到场地上属于我的起始位置，站定。

「嘶……」

手臂上的刺痛正在向身体深处蔓延。

我默默尝试调动魔力，却感觉到一丝无法忽视的紊乱，魔力的流动断断续续，伴着阵阵勐烈的滚烫。

但至少……

我掏出几瓶特别定制的强效魔力补剂，拧开瓶盖，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几滴液体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现在……还没到最糟的时候。

魔杖前端的金属天线开始高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蓝色的光球在天线中心汇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

紫菀。

我随手把喝空的魔力补剂扔向一旁，玻璃瓶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既然你蠢到甘当别人的棋子，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

贸然挑战年级第一，是多么愚蠢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