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费尔南多的脸变得比密林狩猎时碰见的野猪还要黑。

毕竟是一击轰碎石墙的动静，就算在后院，整栋宅邸也听得清清楚楚，更不可能瞒过费尔南多的耳朵。

那本来就因为岁月而带有斑驳皱纹的脸皱得更深了，眉毛的弧度也正直白地表达着本人的心情，即便还没有开口说话，谢尔妲和莱昂也知道这位前辈的心情如何。

反倒是作为东道主的霍恩海姆伯爵依旧笑眯眯的，不甚在意的样子。

「没有伤到人就好，不过是一堵墙而已，小事一桩。」

远处的佣人们已经开始搬运墙壁倒塌后的碎砖断石。作为领地领主的霍恩海姆伯爵已经开口打了圆场，费尔南多也不好再过多苛责，他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的两人，末了只能扶住额头，闭着眼重重叹了口气。

「实在是抱歉，伯爵，感谢您的宽宏大量，至于围墙的损失，还请允许我先行代为赔偿……」

「您言过了，不过是一点点意外，至于赔偿更是见外，请千万不要这么说，这点小钱，于您于我都算不得什么。」

「但过错终究在他们身上…… 这样吧，既然是他们弄坏的，就让他们替您重新修好，也算是个反省。」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殿下麾下的两位骑士亲自替我修墙 ，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费尔南多转头看向两人：「你们认为呢？」

「没问题，阁下。」

「当然没问题！」

……

「如此这般，小姐。」

「……我之前还没发觉你是个脑袋空空的家伙。」

把事情经过交代给卡梅莉拉后，莱昂只得到了这样的评价。

「是……」

虽说比试是谢尔妲先提的头，事实上墙也确确实实是谢尔妲一剑打坏的，但终究是自己一时手痒应了下来，才闹出事端，也就是所谓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吧，莱昂没有辩解，选择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认了错。

「我也很抱歉，小姐。」

站在一旁的谢尔妲跟着出声，卡梅莉拉闻言，将目光从莱昂身上挪开，落到了她身上，静静打量着。

谢尔妲端端正正立在莱昂旁边，穿得不算厚重，因为屋里相当暖和，她并没有继续披着那身厚重的斗篷，肩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松垮。佩剑佩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深色的剑柄被长年累月的摩挲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哑光。茶色的长发在脑后束得整齐，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透着一股淬过兵刃的爽利气。

平心而论，卡梅莉拉对谢尔妲的第一印象不怎么样—— 毕竟才踏足伯爵府半天，就一剑轰塌了后院的青砖围墙，这般行事的分量，难免不让人对她的行事风格产生质疑，实在难以生出稳妥的信任感。

总不能强求人人都面面俱到，卡梅莉拉只能这样说服自己。指尖轻轻蹭过桌子边缘绒布的纹理，把对谢尔妲莽撞的看法压了下去。说到底，谢尔妲这次的工作要的不是八面玲珑的应酬本事，方才后院那声闷响还残留在耳畔，失手仍能轰塌院墙的力道，放在危机四伏的路途上，才是最实在的底气。至于年轻气盛、行事稍显莽撞这类小节，在性命攸关的护送差事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不需要向我道歉，还是感谢伯爵的宽宏大量吧，这事就不用再提了。你一路冒雪跋涉也乏了，先下去休整吧。返程的护卫细则与行程安排，之后再详谈也没关系。」

说完卡梅莉拉便把目光从谢尔妲身上挪开，重新望向窗外簌簌飘落的飞雪。窗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雾气，模糊了外面的庭院与天迹，只余下一片漫无边际的苍白。显然是没打算再多说寒暄的话，姿态疏淡却又不失礼数，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这场初次会面。

「咚咚。」

敲门声适时响起，柯薇塔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小姐，午饭……啊，抱歉，我不知道您还在忙。」

「已经没事了，进来吧。」

柯薇塔应了一声，端着托盘侧身进门，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房里多出来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书桌旁侧，身量高挑，穿一身贴身的软皮甲，腰侧悬着佩剑。听见进门的动静，她偏过头来，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一荡，和柯薇塔的视线对上。

是方才在后院轰塌了围墙的那位女骑士。

「这位是谢尔妲，」卡梅莉拉的声音从桌后传来，「算是莱昂的同僚。」

柯薇塔礼貌地打了招呼：「您好。」

「你好。」谢尔妲也点头回了招呼。

「啊，您和莱昂先生用过午餐了吗？今天厨房炖了鹿肉汤。」

「还没呢，毕竟上午……嗯，你也知道。」莱昂在旁边替谢尔妲回了话「那小姐，我们就先告退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大概是因为有款待骑士团的原因在，今日的餐食相当不错，没有跟往常一样选用腊肉或者肉干，新鲜鹿肉搭配着香料炖得酥烂，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偏厅。

「噢噢噢，真是难得。」

「终于不用就着热水嚼咸肉了。」

显然，对于在这寒冬时节进行长途跋涉的骑士们来说，这份款待相当受用，「吃什么」不论在哪都是值得关注的问题，一顿热饭，本就是顶顶让人开心的事。在这难得的驻扎休整的地方，众人的兴致相当不错，对于这样简单直白的「贿赂」不吝啬地发出赞赏。

「说起来，刚刚那女仆可真年轻。」

谢尔妲和莱昂并排坐在桌前，边吃边闲聊着。

「实际上年纪确实不大，应该和小姐差不多。」

莱昂嚼着嘴里的东西，声音有些含糊。

虽然也不是没见过从小就在做事的孩子，但谢尔妲还是不免感到好奇。

「通常来说也不过是打下手的年纪吧？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比外表看起来能干多了，各方面都是。」

「从何说起？看起来你还挺熟嘛，刚刚也还和你打了招呼，多讲讲。」

莱昂便大概把柯薇塔的事情讲了一遍。

「可真是个厉害的小家伙。」

「之后要围着小姐身边转，少不了见面，你可要好好打交道哦。」

「把我当什么了你这家伙。」

「好啦，初来乍到就给人家院墙开了个洞的粗神经女士，吃完了就一起去替伯爵砌墙吧。」

莱昂端起汤碗往旁边一缩，堪堪躲开谢尔妲扫过来的一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