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们挤在窗台边,远远望着庭院里新来的动静。
伯爵府又来了客人。
打头是两个骑马的,后面跟着几辆蒙着灰布的马车,再往后,还有十来个裹着厚斗篷的人。雪还在下,他们肩头都积了薄薄一层,马匹口鼻间喷出的白雾连成一片,在冷空气里久久不散。众人统一的斗篷上纹着气派的盾徽。
一行人列队踏进积雪的院子,靴底与马蹄踩出密密麻麻的脚印,原本平整的雪地很快被搅得凌乱。
凡有贵客的时候,霍恩海姆伯爵这张脸还是很容易见到的,他此刻正站在主楼的门廊下,笑眯眯的候着。
带头的中年男人生得高大,肩背很宽,胡茬上沾着霜雪,一张脸冻得发红,翻身下马朝身后的队伍比了个手势。那些裹着斗篷的人立刻动起来,牵马的牵马,卸车的卸车,动作整齐。
男人把马缰交到一名随从手里,抬手轻轻掸去肩头落雪,规整了一番微乱的衣领,才朝门廊下走去。他步子很大,踩在雪里一步一个深坑,却并不显得急迫,颇有风度。
「霍恩海姆伯爵。」
男人只是对霍恩海姆伯颔首以作问候,并没有躬身行礼,声音不高,沉得清楚。
「奉殿下命令北上,途经贵地,因这场大雪,恐怕要叨扰几日了。」
他说得客气,语气却不算热络,礼节把握的恰到好处。
霍恩海姆伯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些,他微微欠身,还了半礼。
「费尔南多大人说哪里话。这雪天难行,您的队伍辛苦远来,我做为领主尽些绵薄之力也是理所当然。」
他说着,侧身让出通路,又朝旁边候着的仆人抬了抬下巴。那捧暖手炉的立刻迎上去,另一个已小跑着去传话安排住处。
「马匹和随行的人,我这就让人领去马厩与偏院安顿。」伯爵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大人先进屋暖暖身子,喝口热茶,余下的事慢慢说。」
「多谢。」费尔南多应了一声,却不急着迈步。他回头朝身后那名正在下马的女人看了一眼。
那女人这时才不紧不慢地过来,在费尔南多身后半步站定,朝霍恩海姆伯爵行了礼。抬手把斗篷的帽檐向后拨了拨,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茶色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是位女骑士。
「这位是谢尔妲。」费尔南多简单介绍,「同奉殿下之命,之后负责卡梅莉拉小姐回程的事宜。」
「哎呀,殿下身边,真是尽出青年才俊啊。」霍恩海姆伯爵笑意盈盈地奉承道。
简短介绍,算是彼此认了脸。费尔南多便与霍恩海姆伯爵走入宅邸,想来是有要事相商。谢尔妲并未随同,留在原地,看着下人安顿马匹与行李。
「哟。」
莱昂从一旁的门廊走了过来,朝谢尔妲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在这边混日子还算清闲?」
谢尔妲眉梢一动,抬手往莱昂胸口轻轻擂了一拳。两人都是二皇子维恩手下骑士团的同事,又在一众老资历的前辈里难得年纪相仿,关系不错。
「才见面就又挪虞我,选着这日子冒着大雪过来倒是没把你累着……」
「这不是操心莱昂先生独木难支,一个人忙不过来。」
谢尔妲说得一本正经,语气却分明带着点回敬的意思。莱昂被她那一拳顶得退了小半步,也不恼,揉着胸口笑起来。
「那我还得谢你千里迢迢来给我搭把手?」
莱昂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几辆马车已经由府里的仆人引着往偏院去了,马匹也被一匹匹牵进马厩,雪地里只余下凌乱的车辙和脚印。
「一路都还顺当?」
「顺当说不上。」谢尔妲说,「雪太深,绕了两段路。费尔南多大人又赶着要在清路前见霍恩海姆伯爵,后半程没怎么歇。」
「人数好像比预想中的多?」
「护送雷文伯千金的事情还是你我负责,费尔南多大人还要带队继续北上,这一段只是同路。不过那边处理的快的话,等到冬季过去回程说不定还能同路。」
「要去北境?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吗?」
莱昂抬眼望向天空,雪花仍在不停飘落。
「北地王的事确实对殿下多有助力,想来应该也有不少事要急着商议吧,不过详情到底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也是,罢了,这终究是费尔南多前辈的差事。」
谢尔妲抬眼望向远处的偏院,随即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旁的同僚。褪去了执行公务时的严谨刻板,眼底浮出一层淡淡的雀跃。
「在这里闲了这么久,手艺生疏了没?」
「不是吧,这可是在别人领地上。」
「少废话,来不来。」
「来,最近天天坐着确实闷得慌。」
两人都是行事干脆的骑士,说到底骨子里还是乐得比试的,并肩踏着薄雪,走向宅邸后方的空院。后院场地开阔宽敞,远离主宅与宾客居住的偏院,四周环绕着常青的古树,围墙坚固规整,是一处再合适不过的切磋场地。漫天落雪缓缓飘落,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清冷的纯白之中,衬得两道挺拔的骑士身影格外清晰。
二人默契地分立场地两端,谢尔妲脱下厚重的外披斗篷,随手搭在一旁的树枝上,只身着轻便的皮甲与贴身甲片。莱昂率先拔出佩剑,剑锋微微上扬,落雪沾在银亮色的剑身上,顺着刃面缓缓滑落。他的起手式标准又稳重,是骑士团最正统的攻守架势,稳妥且无懈可击。
反观谢尔妲,她的姿态更为简约利落,没有多余的规整招式铺垫。手腕轻轻一转,佩剑悄然出鞘,清脆的剑鸣低低响起,刺破了风雪的静谧。束在脑后的茶色发丝微微晃动,方才温和的神色彻底收敛,眼眸变得澄澈锐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紧绷而凌厉。
下一秒,两道身影同时动了起来。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后院接连响起,层层叠叠地回荡在风雪里。莱昂的剑术根基扎实,攻防进退条理分明,是久经训练的稳定打法。但仅仅数个回合,节奏被谢尔妲牢牢牵制。
莱昂自己的战斗风格是偏向于限制对手意图以求破绽的类型,而谢尔妲恰好与他完全相反,偏好纯粹的强攻突破。谢尔妲剑速极快,力道凝练精准,每一次挥砍、格挡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身形在雪地中轻盈辗转,步伐灵动却暗藏极具侵略性的爆发力,每一次兵刃相接的冲击,都带着强势的压制力。时而连环突进,剑势连绵不绝、步步紧逼;时而精准闪避、转瞬反打,攻防转换毫无滞涩,几乎要让莱昂找不到任何调整的机会。
相应的,即便攻势宛若疾风骤雨,谢尔妲却也完全没能破开莱昂的架势分毫。
正因为战斗相性制衡,两人在从前便是好对手,莱昂向来清楚谢尔妲的天赋远超同辈,实力出众,却没想到短短半年未见,她的剑术已然精进至此。
谢尔妲攻防节奏愈发娴熟凌厉,压迫感扑面而来,数次找准空隙反击,都被谢尔妲逃开,完全找不到突破的机会。
随着缠斗回合增多,两人的战意渐渐浓烈,免不得动了十分的真功夫。场间剑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碎雪漫天飞舞,白茫茫的风雪将整片对战场地笼罩其中。
谢尔妲始终保持着冷静的判断,目光牢牢锁定对手,攻防切换流畅自然,全程稳稳占据上风。看准莱昂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短暂空隙,她旋身拧腰,手腕骤然发力,打算用一记利落的挑剑终结这场切磋。连日赶路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爆发,再加上战意高涨,力道彻底失了分寸。她来不及及时收势,远超切磋所需的磅礴力量顺着剑锋彻底炸开。
铮——!
莱昂为了没有选择继续硬接这一击,而是选择闪开,剑刃直冲冲朝着围墙飞去。
「遭!」
即便谢尔妲最后一瞬竭力收力,强横的剑劲依旧狠狠撞在墙体上。坚固的青砖围墙如同松软的豆腐一般,瞬间被剜出一个硕大的缺口,透过破损的墙洞,甚至能清晰看见府邸外的街道景致。
风雪穿过空洞的墙洞灌入庭院,现场一片死寂。
「……」
「……」
谢尔妲来的第一天就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