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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您了。」

「您也是。」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会客室的炉火烧得很旺。

房门关上的瞬间，原本还算热闹的空间顿时安静下来。

卡梅莉拉轻轻按了按眉心，连续数日的忙碌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饶是卡梅莉拉也有些疲惫了，可房间里还有一堆等待处理的文件。

「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吧。」

「按照安排来说应该是没有了。」莱昂跟在身后，回复到。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西楼的房间，桌上的文件依旧堆积如山，可那几个空茶壶已经不见了，冷掉的午餐也被收走，桌面比离开时稍微整洁了一些。

「……有人来过？」

卡梅莉拉走到桌边，看见放在最上方的那份卷宗，应该是下午应该送来的文件。

大概是下午不在的时候府里的女仆顺带收拾了吧，明明叮嘱过如果没有传唤就不要随便进出房间，是新安排的人吗？

卡梅莉拉微微蹙眉，虽然也有自己忙过头大意了没有锁门的原因，可这房间里毕竟存放着不少敏感文件，对这些日子来过的仆人，她应该都有特意提醒过。

桌上的卷宗一份不少，位置也没有明显变化，但如果是有心之人有意为之，那便是个麻烦。若是没察觉到就罢了，偏偏又打扫了东西让人在意。对于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卡梅莉拉来说，这种预案外的情况还是让她产生了微妙的不爽。

虽然若是真有人想要偷看，想来也不会多此一举做些多余的事。

「看来之后还是要再交代一次。」这样想着，随手翻开刚送来的卷宗，视线刚落到第一页。

门外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

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卡梅莉拉的眉头皱了起来，今天这样的敲门声她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新的文件、新的访客、新的请求、新的麻烦，仿佛永远不会结束。她偶尔也会想，明明自己根本不在乎那些蠢货会怎样，为什么都要来烦自己。最近卡梅莉拉确实变得有些焦躁。

「进来。」

卡梅莉拉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压低声音向门外发话，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卷宗上。

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不像这几日里常见的那些使者那般匆忙。卡梅莉拉没有在意，她现在实在没什么精力去关心一个负责送东西或者收拾房间的仆人。

直到一阵温热的香气跟着飘进房间，是刚出炉面包与热汤混杂的气息，还夹着些许红茶的香味。

一旁的莱昂忽然安静下来。

卡梅莉拉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她抬起头，门口站着的人是柯薇塔，少女双手抱着托盘，上面摆着重新准备好的餐食，以及一壶还冒着热气的新茶。

卡梅莉拉刚才那股因为被人擅自进入房间而产生的不快忽然失去了落脚点，不知道说些什么，房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最后还是柯薇塔先开口。

「您饿了吗？我让厨房帮忙准备了一点晚饭，重新沏了壶茶。」

卡梅莉拉觉得自己的喉咙此刻像是哑了一样，面对柯薇塔说不出话来，毕竟这是她这几天一直在尽力避开的脸，最后只能移开视线，憋出一句简单的回复。

「放过来吧。」

她们之间的对话变得这么生疏还真是奇怪，还附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羞耻感，这让卡梅莉拉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还有莱昂的份我也带过来了。」

「啊？哦！谢谢。」

莱昂也像是呆住了一样，刚刚反应过来，然后突然像想到什么一样，马上说到：

「哎呀，忙了一天，突然好想看看风景放松下，我的那份我就拿出去吃吧，哈哈。」

莱昂是个很会读空气的家伙，如果不是正处寒冬，外面已经快要完全黑下来的话，这理由就更有说服力了。不过他还是利索的从柯薇塔手中的托盘上端过自己的那份，急匆匆出门去了。

房门重新关上，房间顿时只剩下两个人，以及桌上那份还冒着热气的晚餐，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安静了。

柯薇塔站在原地，卡梅莉拉坐在书桌后，谁都没有先开口，明明以前这样的场景再正常不过，可现在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下午有使者托我转送信件给小姐，我看桌子有些乱，所以帮您收拾了一下，啊，不过文件那些我暂时都没有乱动，您可以放心。」

「……没事。」

「……」

大概是也忍受不了这样沉默，柯薇塔又绞尽脑汁想出句话。

「最近很忙吗？」

刚说出口，柯薇塔就有些后悔了。这根本是句废话，如果不忙的话，桌上也不会堆成这样。

果然，卡梅莉拉沉默了一瞬，然后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又是一阵安静，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回答，让柯薇塔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但想到整理卡梅莉拉的桌子时的样子，还是想办法继续开口。

「您最近有好好休息吗？」

卡梅莉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翻开了面前的卷宗。像是在寻找某段内容，又像是在思考该怎么结束这个话题。

「还好。」

柯薇塔知道继续追问大概也不会有结果，她只是看着卡梅莉拉，看着她拿起羽毛笔，看着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文件上。

然后才发现，卡梅莉拉写字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些，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桌边还放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眼镜，那是最近才开始频繁出现的东西。

卡梅莉拉其实很少会露出疲态，至少在别人面前不会。可她终究不是机器，再怎么擅长忍耐，也会留下痕迹。

柯薇塔忽然想起下午看见的那张桌子：堆积的卷宗、冷掉的午餐、空掉的茶壶。

柯薇塔突然能理解露西的心情了，她很担心这样的卡梅莉拉。

柯薇塔这段日子也慢慢察觉到了卡梅莉拉在故意疏远自己，或许也有事务太过繁忙的原因，但总之，她原本以为也许自己的忧愁在卡梅莉拉看来并不怎么重要，毕竟卡梅莉拉总是表现的那么坚韧、稳重，这种小小的离别不过是柯薇塔自己的多愁善感。

但当柯薇塔看见卡梅莉拉那双从进门起就一直避开自己的眸子时，她察觉到也许并不是这样，卡梅莉拉在逃避她。

这样的卡梅莉拉很陌生，柯薇塔见过卡梅莉拉生气的样子，见过卡梅莉拉冷漠的样子，也见过卡梅莉拉面对那些贵族时毫不退让的模样，但她从未见过卡梅莉拉躲避什么。哪怕是最初那个浑身竖满尖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卡梅莉拉，也会直视别人，然后干脆利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埋进卷宗里，仿佛只要一直工作下去，就不必去面对别的事情。

是的，和自己埋头于丝线和木针之中如出一辙，所以柯薇塔能够理解。

这是柯薇塔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也许对于将要分别一事，难受的不止自己。

她这才想起来她曾见过的卡梅莉拉的样子——也许缺乏表达，但卡梅莉拉依旧渴望情感，需要关照。

她明明早就知道这些。

柯薇塔觉得自己真是令人失望，还说什么同病相怜，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卡梅莉拉，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忘记了卡梅莉拉。

看着卡梅莉拉那因为连日的忙碌有些失去光泽的脸，柯薇塔对自己有些愤恨。

「请先吃饭吧，小姐，凉掉的话就不好了。」

很普通的一句话，参杂着几分愚笨的关心。卡梅莉拉翻页的动作却停住了,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如今却久违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柯薇塔没有选择拆穿卡梅莉拉，不会说出卡梅莉拉在勉强自己的事实。她只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然后选择像最开始的日子一样，把那份笨拙又不讲道理的温柔递过去。她下定决心，不论卡梅莉拉是否在意，起码在卡梅莉拉还在伯爵府的日子里，她要尽己所能。

这样才是柯薇塔。

而卡梅莉拉真正难以招架的，从来都不是争论，恰恰就是这种东西。

到头来，卡梅莉拉或许还是没办法选择舍弃这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