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失调的自我

露西的监督确实取得了一些成果,柯薇塔最终还是遵守了承诺,至少连续熬夜这种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


晚上早些休息,把编织的时间改到了清晨与白天那些零零碎碎的空档里,进度虽然比不上深夜专心赶工时那么快,但总体进展也还算让柯薇塔自己满意。


午后,柯薇塔正准备去库房送还登记册,却在走廊里被一名匆匆赶路的使者叫住。


「那边的女仆,等一等。」


柯薇塔停下脚步,看向发出声音的人,用手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


对方明显是在赶时间,肩头还挂着没来得及拍掉的雪粒,靴子边缘沾满了融化后的泥水,即便是只有短短几个字的话语间也还带着止不住的喘息。看那模样,恐怕是一路从马厩方向跑过来的。


「有什么事吗,先生?」


「麻烦你替我把这份文件送到卡梅莉拉小姐那里,我得立刻去换马。」


对方扬了扬手里的封皮,那是一份厚实的卷宗。外层套着深蓝色硬皮封套,开口处被细绳牢牢缠绕了数圈,绳结中央压着暗红色火漆,火漆上同时印着两枚印记,一枚属于皇都,另一枚则属于格雷维尔家。


这种文件即便落到别人手里也无法直接阅读。只要拆开火漆,封印便会被破坏,而每一枚印章都有专门的纹路和缺口。是否被人私自开启过,负责阅览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即便如此,把这样看上去就很重要的物件交托给女仆来转交的行为还是欠缺考量——看来使者是真的忙得顾不上这些了。


柯薇塔点了点头。


「可以。」


「拜托了。」


使者将文件塞进她怀里,甚至来不及多说两句便朝马厩方向快步离开了。


柯薇塔抱着文件,朝西楼走去。


卡梅莉拉的房间没有上锁,轻轻敲了两下后,里面也没有回应。


「小姐?」


依旧安静,柯薇塔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没人,大概是临时去了别处。


她本想把文件放下就离开,可迈进书房,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乱窜,这段时间她能见到卡梅莉拉的机会甚少,很难不对卡梅莉拉的近况产生好奇。


桌上堆满了文件,却不像过去那种已经分门别类、等待处理的整齐模样,而是已阅与未阅的卷宗同时占据着桌面。靠近窗边的位置甚至又额外添了一张小桌,上面同样堆着厚厚几摞文书。


倒也不是完全没人整理,从那些分类标签和压纸夹的位置仍然能够看出整理过的痕迹,只是新送来的文件显然比处理和归档的速度更快,于是原本规整的秩序被一点点挤压,最后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卡梅莉拉并不是那种会放任桌面杂乱的人。她对于文件、书籍乃至各种工作用品的位置都有近乎严苛的习惯。


哪份卷宗该放在哪一层、哪些资料需要优先处理、哪些文件已经阅毕,这些东西她向来分得很清楚,如今却连桌边都被临时加塞了一张小桌,看来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不只是那些往来奔波的使者。


桌角摆着几个空茶壶,有两个甚至连壶盖都还没盖回去,显然已经被反复续过许多次水。茶杯倒是收走了,只是新的茶壶送来,旧的茶壶又被放到一旁,最后竟就这么堆在了桌边。


柯薇塔走近了些,其中一个茶壶摸上去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温度,看来是不久前才刚刚换下来的。


她的视线又落向另一侧,午餐仍摆在那里,浓汤表面已经凝出一层浅浅的油脂,面包也失去了原本的松软。旁边的餐具被简单动过,与其说吃了一顿午餐,倒更像是在处理文件的间隙随手塞了几口。


柯薇塔微微皱起眉,她有些无法想象卡梅莉拉这样对付一餐的画面,虽然不是娇柔做作的那种类型,但卡梅莉拉身上的那种自然的「贵族气质」让她在柯薇塔见过的时间里总是表现得很有教养。


……


卡梅莉拉确实已经忙到了某种程度,只是这副模样是否全然归咎于堆积如山的公务,倒也未必。


直面自我往往伴随着痛苦、迷茫或自我怀疑。通过不断填满日程表,人们可以制造出「我很充实」的错觉,从而将那些令人不安的深层思考隔绝在外。


卡梅莉拉现在就是这样。


北地归附、皇位尘埃落定、格雷维尔家地位水涨船高——单就结果来看,一切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卡梅莉拉向来擅长说服别人,也擅长说服自己。


可人终究不是只会计算得失的生物,有些事情即便已经做出了决定,也不代表内心能够坦然接受。


她告诉自己,柯薇塔留在瑙恩堡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告诉自己,提前保持距离能够减少未来分别时的痛苦。


她告诉自己,许多感情本就不该继续发展下去。


每一条理由都无可辩驳的正确。正因如此,她才无法否认另一件事,当一个人需要不断重复理由的时候,本身便已经说明了什么。


于是她把越来越多的时间投入工作、处理文件、回信、审阅名单、接见来客……仿佛只要让自己忙碌起来,就能够暂时不去思考那些无解的问题。卡梅莉拉的忙碌中确实带着几分近乎自虐的意向。


因为比起闲下来后不得不面对的自己的内心,她宁愿让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卷宗继续堆满桌面。


这当然没什么效果。


就像一个不断往漏水木桶里添水的人,总以为是自己添得还不够快。


卡梅莉拉不过是在用一个足够合理的借口继续欺骗自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已经陷入了与柯薇塔前些日子相似的泥潭。只是具体的表现形式有些区别罢了:柯薇塔选择用深夜的烛火和手中的木针消磨时间把心思放在编织上,卡梅莉拉则选择把自己埋进永远处理不完的卷宗里。


可惜的是,现在卡梅莉拉的身边缺少像露西那样的人。


莱昂有过尝试,可莱昂终归不能像露西那样,碍于复杂的现实关系,没有办法像露西那样强硬的去纠正卡梅莉拉。身份与礼法筑起的距离,让许多事情从一开始便失去了可能。


另一方面,卡梅莉拉也不是柯薇塔。过往的人生也许在某种意义上让柯薇塔产生过共鸣,但卡梅莉拉显然更坚强,或者说……对自己更无情。


即便活了两辈子,坚称自己身为大人,柯薇塔在心灵层面上依旧不过是个小孩——她或者说「他」都太过稚嫩、纯粹。


相反,卡梅莉拉则是有着小孩外表的大人。


这不是在说卡梅莉拉的心不纤细,恰恰相反,柯薇塔能靠那种单纯的善意一步步靠近卡梅莉拉、变得和卡梅莉拉亲密,这本身就在证明,卡梅莉拉也是人,她也会伤心,她也会高兴。


问题出在卡梅莉拉太过早熟,亦或卡梅莉拉逼迫自己显得成熟——她太习惯压抑自己。理性变成了一种习惯,责任变成了一种本能。


她学会了分析利弊,学会了权衡得失,学会了在做出决定之前先思考结果,学会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放到最后。久而久之,也许连卡梅莉拉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些是选择,哪些是习惯。


成熟本身就是一种残忍,尤其当这份残忍是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卡梅莉拉正在试图用理性逃避一场尚未到来的告别。可越是这样做,那场告别便越无法真正结束。


卡梅莉拉陷入了某种失控的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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