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快让开——!」
急促的马蹄重重踏在石质路面上,产生的马蹄声撕开雪幕,宛若不断滚动的雷声。
一匹通体雪白的快马沿着皇都主街飞驰而过,马身披挂着皇室信使专用的红金纹饰,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即便撞过躲避不及的货物,那马也没有丝毫减速下来,像身后有死神夺命似的狂奔。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马匹口鼻间不断喷出浓重的白雾,四肢早已被长途奔袭折磨得微微发颤,仿佛下一刻就会力竭倒下,却仍在拼命向前。
因为它不能停,至少在抵达皇宫之前不能,信使握紧缰绳,几乎将身体压在马背上。从北境边界到皇都,这已经是他一路换乘的第六匹马。
沿途所有驿站全部开启最高等级通行权限。
没有检查,没有等待,连一秒钟的休息都绝对不能允许。
所有接到命令的人都只知道一件事,这封文书必须以最快速度送到皇都——不惜一切代价。
皇宫高耸的尖顶已经出现在风雪尽头,信使猛地一夹马腹,马蹄声再次响彻长街,那匹几乎快要力竭的白马发出一声嘶鸣,最后一次加快速度,径直冲过皇宫外的广场,朝着皇都东城区疾驰而去,那里坐落着二皇子的府邸,也是如今整个帝国最受瞩目的地方之一。
府邸门前,负责值守的骑士远远便看见了那匹挂着皇室纹章的快马。
还没等他上前询问,信使便已经翻身跃下,连续数日的奔袭让他的双腿落地时都踉跄了一下。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直接将怀里的封筒举了起来。
「北境加急!」转身冲进府内。
此刻二皇子府邸内的气氛并不轻松,大厅里聚集着不少贵族。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来回踱步,还有人不断望向窗外。
最近这段时间,只要身在皇都,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最终结果。
支持二皇子的贵族更无需多言。
谁都知道如今双方的力量已经接近极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殿下!」
经过侍卫检查后,那使者几乎是借着身体快要往前倒在地面上的惯性冲进大厅,在二皇子维恩面前重重跪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时望去,维恩接过那份急报。
那是摧毁当下一切的惊雷。
……
在柯薇塔出门买训练用素材和为其他人准备礼物的那个下午,卡梅莉拉很忙。
出乎意料地,一封专门送往西楼的加急文书从帝都送到了瑙恩堡,并指名卡梅莉拉启封。
发出这封文书的人是雷文伯爵。
以父女之间一贯疏远的关系而言,这种主动送来的消息本身就已经足够反常——卡梅莉拉马上察觉到这绝对是非同一般的大事。
因此,得到消息后,卡梅莉拉甚至专门空出了下午的时间见使者。
「北地称臣并入帝国?!」
莱昂的音量比平时大了几分,下意识的吼出来,那声音甚至让旁边负责传信的使者都吓了一跳。
「是、是的!已经是几日前的事情了,目前皇都那边应该已经——」
使者重新挺直身子,继续汇报。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卡梅莉拉刚刚端起茶杯的动作停在半空。
卡梅莉拉看向手中的文书,然后又重新看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在文书最后的印章上,帝都、皇室、还有雷文家自己的密印。全部都是真的,没有任何伪造的可能。
北地?称臣?即便帝国一直坚称对北地具有管辖权,但事实上帝国根本无法掌控北地,北地从来不是帝国的疆域,至少过去百年都是如此。
比起行省或者封地,北地更像,不,北地本来就是独立的王国。百年以来,北地始终由北地王独立统治,他们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贵族、自己的法律、甚至自己的王冠。
虽然不论民族还是语言,北地与帝国没有根本性上的区别,甚至对于两地通商,在民间也是再正常不过之事——这也是帝国一直宣称其为疆域的原因。但两者从未真正成为一体,北地和帝国之间时战时和。
而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与帝国单方面的宣称有本质上的不同,这次是由北地承认并入帝国。不论北地并入后能保留多大的自主权,起码以后帝国在对北地的问题上完全有了名义上的正当性。
「怎么做到的?」
那个被称为北地王的男人绝不是疯子,恰恰相反,仅凭帝国方面的评价,那也是一位靠着数十年时间统一北方诸部、掌控王国的雄主。
北地王向帝国称臣……
不。
更准确地说是向维恩,二皇子维恩称臣。
帝国的版图发生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变化。不知道二皇子究竟使用了怎样的手段,又许诺给了北地什么利益,但毫无疑问,这是不世之功,屠龙相比之下也不过是小小逸话。
从北地王点头的那一刻开始,另一件关乎帝国和无数人命运的大事,那场持续了无数日夜、席卷了帝国全境的争斗便已经结束。
两位皇子之间原本即便由二皇子略胜一筹也仍要僵持对峙的局面,因为这一原因,胜利的天平将彻底朝向二皇子,王冠的归属已经尘埃落定。
维恩将会成为皇帝,毫无疑问。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莱昂还在消化这条消息带来的冲击,即便是主君传来的好消息,这依旧太过震撼到他。
卡梅莉拉则继续翻阅文书后面的内容。
她看见了雷文伯爵亲笔补上的最后几行字。
【局势已定。】
【待帝都完成最后清理后,即刻返回。】
【勿误。】
字数很少,像一份通知。
果然,如果只是单纯的传递消息,雷文不会专门派人送来这封信通知她,无论是二皇子胜出,还是雷文家的地位因此更进一步,对卡梅莉拉而言都算不上值得专门通知的事情。
雷文伯爵从来不是会向女儿分享喜悦的人。
而他也同样清楚,卡梅莉拉对此不会表现出多少兴趣,向来知道卡梅莉拉性子的他,不会自讨没趣。
雷文送她来到瑙恩堡,本就是局势尚未明朗时的安排。帝都太危险,雷文不想卡梅莉拉成为把柄,所以她被送来了这里借住。
如今危险已经结束,那么离开帝都的理由自然也不存在了,就算只是为了之后的各种安排,卡梅莉拉也必须回到皇都。
这无关乎卡梅莉拉的意愿。
流淌着「贵族血脉」的人没有逃避责任的自由,卡梅莉拉做为身处这个位置的人,从来没有任性的资格。今天选择逃避,明天便会有人替你承担后果,又或是以更麻烦的形式回来,让自己付出更大的代价。
卡梅莉拉将文书重新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要回去了啊……」
莱昂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独自承担这份工作太久,终于得到解放了一样。
卡梅莉拉没有在意莱昂的失态,只是将那份文书放到桌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庭院、树枝、围墙,都已经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色。
不知不觉间,来到瑙恩堡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说起来也经历了不少事情。
伯爵府、西楼、瑙恩堡,以及那些原本与她毫无关系的人和事。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先想到回到帝都之后要处理的事,又或者是会想起之前遭遇的险情。但当思绪掠过那些画面时,一个抱着书本到处跑的银发身影却格外清晰。
向来依赖理性的她本该很快得出结论,却没能立刻停止思考。
卡梅莉拉将要离开了,准确来说,是回到原本属于她的位置,而柯薇塔不再会跟着。卡梅莉拉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即便相伴很久,也许久到让人习惯了这一点,但柯薇塔终归是属于霍恩海姆伯爵府的仆人,是生活在瑙恩堡的人。
这场持续近一年的同行,本就是意外,而意外终究不会持续太久。
如今局势结束,她该回到帝都,而柯薇塔留在瑙恩堡,理所当然。
明明已经得出了结论,明明没有任何需要犹豫的地方。
卡梅莉拉像在逃避什么,她下意识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明明雪落得很安静,烦躁感却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