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将书房里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本该是一幅岁月静好的图景。

卡梅莉拉手中的书卷停留在同一页已经很久了，目光虽然落在那些古老的符文上，思绪却早已飘远。皇都那边传来的消息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权谋与野心，那些权力的争斗在她看来既荒谬又遥远。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卡梅莉拉本人倒是不关心关于皇都的争斗，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即位她都无所谓，毕竟就像雷文伯对待她一样，她对于雷文伯的事也向来不在意，也懒得放心思在这群人的党争之上。

卡梅莉拉依旧每天看看书、教教柯薇塔、偶尔带着她外出逛逛，生活没什么不同。

可不论卡梅莉拉自己愿不愿意，她终归还是雷文伯之女，这重身份如同无形的烙印，无论卡梅莉拉躲到哪里，都会将她与那个权力漩涡紧紧相连。烙在她的姓氏里、她的血脉里、她每一次被递上名帖时侍从刻意加重的尾音里。

卡梅莉拉不会天真到以为唯独自己能置身事外， 即便她不站队，存在本身亦是一种立场——一种被各方势力反复解读、误会或警惕的立场。凡夫俗子总是这样，一但聚集起来，便会像失控的马车横冲直撞，恨不得把一切都卷入进去，而她讨厌这世上的蠢货们却又无可奈何的被单方面卷入其中。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柯薇塔探进半个身子，怀里还抱着几本刚从图书室借来的厚重典籍，她看到卡梅莉拉正坐在窗边发呆。

「啊……那个，小姐。」

柯薇塔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怀里的书轻轻放在桌角，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

卡梅莉拉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局促的小家伙，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似乎淡去了一些。她合上手中的书卷，重新挂上那副微笑

「没有，只是有些走神罢了。怎么，今天的功课做完了？」

「嗯，做完了。」

提到这个，柯薇塔的拘谨一扫而空。她凑到书桌旁，有些献宝似的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小姐，今天的魔力放出练习，坚持的时间比昨天多了整整两秒。」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缕微弱却极其稳定的淡淡光芒在她掌心缓缓浮现。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柯薇塔的操控下乖巧地律动着。对于初学者来说，能将魔力如此具象化并维持稳定，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进步了。

柯薇塔仰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仿佛在等待着老师的夸奖。

看着她这副模样，卡梅莉拉心中那块因为家族姓氏而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皇都的争斗、父亲的野心、那些身不由己的立场……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缕微弱却纯粹的光芒隔绝在了窗外。

「做得很好，柯薇塔。」

卡梅莉拉没有吝啬言语

「看来你最近确实很努力。」

「可小姐说的魔力性质我还是不懂...」

虽然承认希望得到卡梅莉拉的认可，但真到了卡梅莉拉表扬自己的时候，柯薇塔反而又有些不安心了。

对于柯薇塔自己来说，在魔力运用上的进展却并不像预想中那般顺利。那股力量就像是握在手里的细丝，她能感觉到那种若即若离的奇怪体验，但依旧不能很好的理解自己魔力的性质，自然，也就没办法开始下一步，距离使用魔法好像还遥遥无期。

「嗯…」柯薇塔皱着眉，努力维持着指尖的魔力，对于原地踏步的现实多少还是有点感到失望，明明之前的学习都还算顺利，现在突然卡住，就好像命运在告诫自己不要太得意忘形一样——识字和魔力放出也不过就是等同于小学课程水平的初学者内容，在把简单的加减法做得滚瓜烂熟、轻轻松松拿到满分之后，关于魔法真正的入门，现在才刚刚开始。

因为身边没有其他人做为参考，柯薇塔有时候总是容易往消极的方向想，怀疑自己的能力。

卡梅莉拉坐在书桌后，把柯薇塔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有时候真有种忍不住直接说出答案的冲动，理智却还是阻止了她，若真为柯薇塔着想，就要耐心等待，卡梅莉拉说服自己冷静下来。

看着柯薇塔那副跟手中魔力较劲、眉头都快拧成麻花的模样，卡梅莉拉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了，柯薇塔，今天就到这里吧。」

卡梅莉拉合上手中的书卷，发出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是小姐，我还没有找到那个感觉……我觉得再试几次说不定就能……」

柯薇塔愣了一下，指尖那缕忽明忽暗的微光瞬间消散，眼神里还带着几分不甘心。

「有时候，越是用力去抓，沙子流失得就越快。」

卡梅莉拉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午后灿烂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驱散了刚才那种沉闷压抑的氛围。

真是笨拙。

她在心里这样说，却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

正因为是天才，所以卡梅莉拉反而明白那种感觉。

柯薇塔努力过头了，当然，努力本身绝对是好事，但是随之产生并驱动柯薇塔前进的被认可的期待、对进步的渴望，往往会成为这条路上的探求者们不得不面对的重压。如果不能认清这一点，这些原本激励她前行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变成系在脖颈上的麻绳。

柯薇塔现在正处在一个危险的节点上——不是身体上的危险，而是心性上的。那种「再试一次说不定就能成功」的执念，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会越收越紧，直到把人的灵性完全勒死。

天才之所以是天才，不是因为不会遇到瓶颈，而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这个道理，是卡梅莉拉用无数个独自面对失败的黑夜换来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没有人看见的挫折与艰难，都被她用「天才」这个轻飘飘的词一笔带过了。

那时候没有人对她说「该停下来了」，所以她现在要对柯薇塔说。

「与其在这里跟看不见的魔力较劲，不如陪我出去走走。」

柯薇塔正站在原地，眼睛里还残留着几分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邀约打懵了的茫然。她的刘海有些乱了，大概是刚才低头跟魔力较劲时自己抓乱的。

「愣着干什么？去准备东西。」

她没有等柯薇塔回答，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

身后传来柯薇塔慌慌张张应「是」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小碎步声——这个小家伙大概是跑着去拿披肩了。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论是她还是柯薇塔，总要面临某些东西，不过至少当下，她们都还有逃避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