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恶役

学习魔法符文绝不是像动漫里那样念个技能名就完事了,它需要极其枯燥的基础积累。自然,首先柯薇塔得先识字。


自那天以后,教柯薇塔学习成了两人的固定日程。


卡梅莉拉并没有急着教她那些呼风唤雨的高深魔法,而是扔给她一叠厚实的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下达了命令:抄写基础符文。从最简单的「光」、「热」,到稍微复杂的「固」、「流」,每一个符号都要重复书写上百遍,直到肌肉形成记忆。


枯燥,乏味,且极其耗费眼力。


柯薇塔握着羽毛笔,手腕因为长时间悬空而酸痛不已。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这简直就是前世作为社畜时,通宵达旦修改那永远改不完的PPT,或者在Excel里核对无穷无尽的数据。那种「只要熬过今晚就能解脱」的绝望感,竟然跨越了时空,与此刻重叠了。


她忍不住轻轻甩了甩有些僵硬的手腕,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本来原本有些担心会不会占用卡梅莉拉太多时间,但卡梅莉拉好像完全把这当作了一种...享受?有时候即便她不主动提起,卡梅莉拉也热衷于这件事情。


卡梅莉拉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页,但视线却并没有落在那些晦涩的魔法理论上,而是若有似无地飘向桌子的另一端。


柯薇塔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那个名为「流」的符文。这个符号的线条要求极其流畅,稍有不慎就会显得滞涩。她紧抿着嘴唇,眉头微蹙,那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让卡梅莉拉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顺眼。


【帮助他人本身就能带来巨大的心理满足。当我们看到自己的付出能让对方有所收获、取得进步时,大脑会释放多巴胺等神经递质,极大地增强我们的自我价值感和生活的意义感。】她记得好像听过当初哪里的学者发表过这样的学说,卡梅莉拉并不信仰宗教,而且自认为过去的人生靠自己也活得很好,当时她觉得那不过是某些软弱的人为了自己随口胡诌。


「小姐?」


柯薇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女仆正举着练习用的纸,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这一行……写得还可以吗?」


卡梅莉拉回过神,接过羊皮纸。


其实写得依然有些稚嫩,线条还不够稳,但比起第一天简直是天壤之别。


「勉强合格。」卡梅莉拉给出了她评价体系中相当高的分数,她伸出手指,在其中一个略显歪斜的转折处点了点「还有能改进的地方。」


「是!我记住了!」柯薇塔用力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嘉奖。


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卡梅莉拉心底的那份满足感再次膨胀了几分。


人们看向卡梅莉拉的目光总是充满了敬畏、疏离、带着某种利益算计的讨好又或是其它种种让卡梅莉拉感到厌烦的东西,很难有人会像柯薇塔这样,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只为她教了一个简单的发音,或者纠正了一个笔画。


她曾嘲笑皇都那些好为人师的人,因为一点小事就志得意满,不分主次忘了自己的事业。现在看来,这种易得的满足感确实容易让人上瘾,被人需要原来是这种感觉,即便只是因为教人识字这样的小事,这份感受也不会因此变得廉价。


不需要权衡利弊,不需要勾心斗角,仅仅是因为「卡梅莉拉小姐教我」,所以柯薇塔就努力地去学。这种纯粹的反馈,竟然比解明一道复杂的法阵更让卡梅莉拉自己感到愉悦。


这种单纯的愉悦感并没有持续太久,书房外隐约传来的喧闹乐声提醒着两人,今天伯爵府还有一场盛大的宴会。


卡梅莉拉并不喜欢那种充满了虚伪寒暄和利益交换的场合,便找了个借口躲进了书房。但有些人并不打算放过她。


「卡梅莉拉,听说你拒绝了舞会的邀请,原来是躲在这里?」


伴随着一阵甜腻的香水味,书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人毫无预兆地推开了。走进来的少女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淡粉色长裙,红色的卷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捏着一把镶满水钻的折扇。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应该不是朋友。


作为活跃在相近封地的千金,明明罗莎琳德大上好几岁,却只能活在卡梅莉拉的阴影下。即便卡梅莉拉在社交场上因为性格和身世总为人诟病,但才能却无人能质疑,无论是魔法天赋、学业成绩,卡梅莉拉总是压她一头。这种长期的「万年老二」经历和其本身称不上好的性格,让她对卡梅莉拉产生了一种既嫉妒又看不起的扭曲心态。


两人过去的梁子,其实全拜罗莎琳德自己那无处安放的傲慢所赐。某年的夏季茶会上,罗莎琳德为了艳压全场,特意穿了一件昂贵礼服,还当众炫耀自己苦练许久的「华丽火焰戏法」,得意洋洋享受着周围一圈贵族子弟的惊叹,并想以此胜过卡梅莉拉,言语里自然也少不了刺。


卡梅莉拉是什么性格——她向来不喜欢蠢货,尤其忍不了自己凑上眼前的蠢货。只是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手指,随手吹灭了她的火焰,还顺便把罗莎琳德精心做的发型吹成了鸡窝。更让罗莎琳德破防的是,卡梅莉拉全程连正眼都没瞧她一下,只是淡淡地评价道:「花里胡哨,这种戏法连入门都算不上。」


最近不知从哪里听说卡梅莉拉因为顶撞父亲被「赶出家门」(显然完全是谣言),她立刻觉得自己又有了嘲笑对方的资本。借着今晚霍恩海姆伯爵府宴会的机会,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


罗莎琳德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轻蔑地定格在书桌前的柯薇塔身上。


「天哪,卡梅莉拉,看起来你很闲啊。」罗莎琳德夸张地用折扇掩住嘴,发出一串刺耳的嗤笑,「你在跟下人一起读书?别人不喜欢你,被父亲赶出来,然后躲在这里,自暴自弃跟这些下人玩朋友游戏?」


柯薇塔看着眼前这位盛气凌人的贵族千金,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既视感。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前世职场里那些讨厌的嘴脸。那种自我感觉良好、仿佛全世界都欠她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正当罗莎琳德那句「被父亲赶出来」蹦出来的时候,柯薇塔心跳慢了一拍,卡梅莉拉的事,这么久以来即便不主动去探听,也知道了大概,罗莎琳德说的虽不是事实,却也不算完全没有缘由,偏偏这样更惹柯薇塔生气,忍不住脱口而出:「不在宴会厅,跑到这里来对小姐指手画脚,缺乏教养,您才是真的不太受欢迎吧?」


话一出口,书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罗莎琳德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女仆竟然敢顶撞自己。她那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滚圆,指着柯薇塔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说什么?你这个低贱的下人,竟然敢教训我?卡梅莉拉,你看看你教的好奴才,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一点规矩都没有!」


柯薇塔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在这样的时代——人与人之间连语言的权力都不平等,贵族讽刺贵族不过是情理上的问题,但女仆顶撞贵族千金却是法理上的错误,考虑到两人间身份的差距,后果显然不是她能承担的。她脸色一白,刚才那股职场社畜怼奇葩同事的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连忙低下头,咬着嘴唇不敢再出声,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呵,一条会叫的狗而已,也配跟我顶嘴?」罗莎琳德见柯薇塔服软,气焰更加嚣张,她踩着高跟鞋逼近两步,折扇几乎要戳到柯薇塔的脸上,「像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就该被送去马厩——」


「说够了吗?」


一道冷淡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硬生生截断了罗莎琳德的叫嚣。


卡梅莉拉甚至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被戳中痛处的狼狈,反而满是看垃圾一样的不耐烦。


「罗莎琳德,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只装得下那些廉价的嫉妒心?」卡梅莉拉随手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因为讨厌你这样的蠢货,我自然不会去那里,至于被赶出来,这种连街头巷尾的乞丐都不会信的谣言,也就只有你会当成宝一样捧在手里。」


罗莎琳德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你……」


「还有,」卡梅莉拉终于合上了书,目光落在罗莎琳德那把快要戳到柯薇塔鼻尖的折扇上,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把你的脏东西拿开。我的女仆轮不到你来教训。以你口中下人的眼光来说,你依旧那么没素养。」


喀拉,又是那种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声音,罗莎琳德能感觉到折扇像要被什么折断一样——那是卡梅莉拉的魔法。


罗莎琳德不可置信地看着卡梅莉拉。以前她们争执,卡梅莉拉从来都是无视她,可现在,她竟然为了维护一个女仆,当众驳自己的面子,甚至还要动手!


「卡梅莉拉!你敢动手...」罗莎琳德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那副模样活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娇纵孩子,毫无贵族千金的风度可言。


「我不介意折断除了扇子外的其它东西。」卡梅莉拉没等罗莎琳德说完直接打断了她。


看着那副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罗莎琳德从那双眼睛里感觉到如果不是顾及霍恩海姆伯的面子,卡梅莉拉真的能做出某些恐怖的事来,吓得她顿时没了底气,只能狠狠地瞪了柯薇塔一眼,扭着腰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书房重新恢复了安静。


柯薇塔依然低着头,心里既后怕又愧疚:「小姐,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给您惹麻烦了。」


「抬起头来。」卡梅莉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柯薇塔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见卡梅莉拉正看着她。


「说得不错。」卡梅莉拉伸出手,轻轻帮柯薇塔理了理刚才被罗莎琳德的折扇拨乱的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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