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柯薇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书房的空气中飘散着大量书籍陈放久了的那种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墨水气味和窗外飘来的花香。

卡梅莉拉翻过一页书，余光却不自觉地转向柯薇塔，她瞥见女仆装的裙摆微微晃动，而那双总是站得笔直的腿，此刻正微微地交替着重心。

「坐下吧。」卡梅莉拉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书页间沉睡的文字。

柯薇塔愣了一下，大概是以为卡梅莉拉在训她，调整站姿挺直了背：「小姐，我......」

「书页上的字都晃得我看不清了，」卡梅莉拉没有等柯薇塔说完，像是自言自语，「大概是因为阳光太亮，又有人总是站着，影子投在纸上了。」

「坐这里。」卡梅莉拉用指了指一边的小圆凳。

柯薇塔在伯爵府服务的这段日子里已经习惯把「规矩」二字放在首位思考。主仆有别，这是她来到伯爵府后最先学会、记进脑子里的规矩。站立侍奉是女仆的本分，而在工作时跟主人一样坐下，从中世纪的世俗常理上来看是种逾越。

可偏偏这要求又是卡梅莉拉亲口所提，拒绝主人的直接命令亦是失礼，贸然坐下又违背了她对规矩的坚持。让她一时之间举棋不定，在脑内飞速的思考着，想着怎么让自己在两种矛盾之间找到平衡点。

结果柯薇塔还是选择听从命令，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凳子，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任谁都看得出来，那小小的身子正拼命的想表现出「我随时准备效劳」的信号。

坐下来后，柯薇塔的眼睛下意识的跟上卡梅莉拉那双翻动着书页的手。那是一本装帧古朴的厚书，封面上用烫金文字写着晦涩的标题，而书页间夹着的几张插图，是某种阵列的彩绘，大概是魔法相关的书？她猜。

想到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虽然没有主动去了解过，但也算有过几次接触魔法的经历了，不论是还在贫民窟的时候，还是到伯爵府工作之后。

放在前世来说天马行空的魔法，现在正被规整地拆解为线条与公式，像是一头被驯服的猛兽，安静地匍匐在纸墨之间，被卡梅莉拉阅读着。

之前不是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就是被工作填满生活，现在有时间静下来，对于这种新鲜的东西，她突然涌起好奇心。她回想起那天在街头，卡梅莉拉只是轻轻抬手，就轻松制服了蒙面人，那种力量让她记忆深刻。

柯薇塔的目光在书页上停留得比她预想的要久。

「有兴趣？」卡梅莉拉察觉到了柯薇塔的目光。

实话实说，她对魔法很好奇。那些超科学的力量，对她而言就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俗话说男人的内心永远是个小孩，谁又没在中二病的年纪做过幻想随手使用魔法、设定自己的特殊能力这类事呢。

卡梅莉拉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像一只落了地的小鸟，随时准备飞走。

「你识字吗？」卡梅莉拉问。

「只、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

「那得从头开始，坐过来吧，我教你。」显然卡梅莉拉没有提供拒绝的选项给柯薇塔。

都到了这一步，柯薇塔哪里还能不明白卡梅莉拉的心思，显然卡梅莉拉在找理由让身为女仆的她有合理的理由坐下。对于习惯于读空气的社畜来说，这是种刻意的、略显生硬的安排，但柯薇塔没有点破，她了解卡梅莉拉，这种笨拙的掩饰，也许正是卡梅莉拉现在表达情感的方式。并且柯薇塔自己确实也对书和认字有兴趣。

虽然事实上也只是识字这种早教程度的内容，但柯薇塔依旧很认真，她用手指在自己的膝上轻轻划动，努力记住书上字符的形状。试图理解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字符背后的意思，毕竟她连「自动翻译一键读写」这种最基础的金手指都没拿到，虽然因为有着这一世的记忆，说话交流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读写对于出身于贫民窟的她来说显然就是强人所难了。

上辈子还是社畜时没有哪一天不是埋头于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字符，但自从转生之后，她已有很久没有学习过了，更何况现在是要从头学习一门新语言。

阳光渐渐西斜，柯薇塔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她看着卡梅莉拉翻书的手指，看着她偶尔蹙眉的样子，观察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睫毛下的那双眼睛。她能感觉到，卡梅莉拉身上有什么在变化——往好的方面。

居然还有卡梅莉拉来想方设法哄着别人的一天，起码放在今天前，任谁都想象不出来。

卡梅莉拉放下书，拿起茶壶。柯薇塔刚要站起来，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坐好，我不至于因为一场小病就虚弱到连杯子都拿不动。」

卡梅莉拉的这份体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却不够细密的网，显得既稚嫩又可爱。

专注下来后时间过得很快，卡梅莉拉看着柯薇塔认真思考的样子，以出身和年龄来说，柯薇塔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今天就到这里吧。」卡梅莉拉合上书，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学得很快。」

柯薇塔还沉浸在学会读写的满足感里，自然地露出笑容，对着卡梅莉拉道谢：「谢谢小姐。」

那笑容很平常，卡梅莉拉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好像有些开心。

「明天继续。」卡梅莉拉走到窗边，背对着柯薇塔。

「是，小姐。」柯薇塔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茶具。

卡梅莉拉透过窗户的倒影，看着柯薇塔忙碌的身影，她的动作依然很标准，收拾茶具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女仆装的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纤细的腰线，柯薇塔比她想象中还要瘦小一些。卡梅莉拉才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仔细观察这跟着她已经有段时日的小尾巴。

窗外的风轻轻摇动树影，光影在地板上晃动，阳光顺着窗户上的玻璃框移到了边缘，将两人的影子悄悄揉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