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前几日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已经下了将近两整天的小雨,空气阴湿寒冷,吹得人忍不住打颤。
自那天后,柯薇塔想要要有所行动,觉得自己不能只做一块沉默的背景板,至少不能任由那份孤独在卡梅莉拉身上蔓延。然而,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具体该如何做,却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直接的安慰和示好?以卡梅莉拉的敏感与骄傲,恐怕只会适得其反,被当作是多余的怜悯或是别有用心的谄媚。贸然谈论心事?更是天方夜谭。她们之间横亘着主仆的身份鸿沟,以及卡梅莉拉那道用冰与荆棘筑起的心墙。
想来想去,柯薇塔现在所能做的,依旧只是那女仆工作的本分,好好陪在卡梅莉拉身旁。她只能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
日常总是千篇一律,对谁来说都是这样。
如果第二天没有重要的事情,吃过晚饭后小憩一两个时辰,熬夜看书到两三点,然后一觉睡到隔天午餐时间,卡梅莉拉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作息称不上好,但对于那些没有继承家族或者忙于某些公务的贵族来说,这其实也不算是件多稀奇的事情。这毕竟是在中世纪,瑙恩堡也如之前所说不是什么大地方,缺少乐子和社交,卡梅莉拉这样的孩子在这里没什么可做的。
当晚,柯薇塔值完夜班,正准备回房休息,路过西侧客房的走廊时,却被一阵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钉在了原地。
「咳...咳咳」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极力克制着,但其中蕴含的不适却清晰可闻。
既然咳嗽来自这里,那么声音的主人并不难猜。
卡梅莉拉小姐明显是个坚定的室内派,虽然并不抗拒出门,但还是更乐意埋头在书房里,加上作息不太健康,体质便自然如外表一样娇贵。
上辈子换季的时候经常能听同事们讲着自己的孩子们着凉,这几日瑙恩堡的天气也确实有些反复无常。
她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按照规矩,没有召唤,晚间她是不能擅自进入主人房间的。但那阵咳声像一根细线,牵动着她。
「小姐?」柯薇塔轻轻敲了敲门,轻声询问道。
房间里的咳嗽声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卡梅莉拉略显沙哑的声音:「……什么事?」
「我听见您在咳嗽,」柯薇塔斟酌着字句,「府里备有治风寒的药茶,需要我为您煮一些吗?」
又是一阵沉默——自那天后经常这样,虽然从前卡梅莉拉就称得上沉默寡言,但不知为何柯薇塔能笃定,她和卡梅莉拉间与刚开始有什么不同,某种隔阂,让这段距离更遥远了。卡梅莉拉在抗拒她。
就在柯薇塔以为会被拒绝时,门内传来了窸窣的衣物摩擦声,接着是卡梅莉拉带着一丝虚弱的回答:「……进来吧。」
柯薇塔推门而入,房间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床头小灯。卡梅莉拉盖着被子半坐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粉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平日里那双清澈如冰湖的蔚蓝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格外脆弱。
这副模样,与那个能轻易碾碎刺客四肢的「怪物」相去甚远。柯薇塔心头一软,快步走到壁炉边,熟练地生起一小簇火,然后从柜子里取出药包,开始烧水。
整个过程,她动作轻柔,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房间里只剩下水壶微微的咕嘟声,以及卡梅莉拉偶尔压抑不住的轻咳。
药茶很快煮好,柯薇塔倒了一杯,小心地吹凉,递到卡梅莉拉面前。卡梅莉拉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柯薇塔的手,那温度烫得柯薇塔心头一跳——她在发烧。
「您发烧了。」柯薇塔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
卡梅莉拉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深褐色的药茶,没有回答。她小口地啜饮着,眉头因药的苦涩而微微蹙起。
柯薇塔见状,从自己的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蜂蜜糖——这是厨房的皮特偷偷塞给她的,能缓解药的苦味。她将糖放在卡梅莉拉手边的小碟子里。
「这个……可以含着,会好一些。」
卡梅莉拉看着那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糖放入口中。一股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涩。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壁炉因刚才烧药加入的木材发出细微的啪啪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卡梅莉拉的咳嗽渐渐平息,呼吸变得均匀起来。她靠在床头,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旧微微皱着。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与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交织在一起。房间里,只有卡梅莉拉均匀而略显虚弱的呼吸声。柯薇塔的目光落在那张因疲惫而睡去的褪去了所有防备的脸庞上——苍白的皮肤下,是孩子特有的、尚未完全长开的柔和轮廓;平日里如冰湖般拒人千里的蔚蓝眼眸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显得格外脆弱。
看着那张惹人怜爱样子,柯薇塔又一次意识到,卡梅莉拉小姐还只是个年幼的孩子。
柯薇塔没有离开,而是搬了张小凳子,安静地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随时准备添水或是递上干净的毛巾。她知道,此刻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这是成年人的责任。
不,其实无关乎年龄,任何人在生病的时候都需要陪伴。
柯薇塔自己活了两世,所以能断言,虽然人不论出生还是死去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但却没有一个人是能独自站立起来的。
这份感悟让她更加坚定了决心,更深层的想法浮上心头:这位小姐的强大,或许正是源于无人可依的孤独,她不知道卡梅莉拉已经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但如果是因为从未有人教会她如何安全地依靠,那么暂时,就由她先来陪伴,慢慢溶解那道高墙。
「小姐,做个好梦。」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