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卡梅莉拉

车轮碾过瑙恩堡略显粗糙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卡梅莉拉端坐在马车柔软的丝绒座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势标准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车窗外的繁华的街景早就逐渐变成了略显荒凉的郊野,最后被一座灰扑扑的石头城堡所取代。


终于到了瑙恩堡,霍恩海姆伯爵的府邸。


「到了,小姐。」


车夫粗哑的声音打断了卡梅莉拉的思绪。车门被拉开,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了进来。


卡梅莉拉没有立刻去扶,而是自己跨出了马车。


站在台阶上迎接她的,正是霍恩海姆伯爵。这位身材高大的伯爵脸上挂着那种卡梅莉拉最熟悉的、属于成年人的虚伪笑容——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社交礼仪的体面。


霍恩海姆伯爵笑眯眯的,让卡梅莉拉想起别人口中对他的评价:性格圆滑,在关系场中总是左右逢源,比起乐于政治和军事的旧贵族,更像个精于事业的商人。事实上,相较前任,瑙恩堡这些年在他的治下也确实发展的不错。


「哎呀,您就是雷文伯的小姐吧?」


也许上天本来就是想让他当个擅长吆喝的商人,赐予了他一个好嗓子,伯爵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他快步走下台阶,仿佛迎接的不是一个少女,而是一位带着巨额订单的贵客。


「路途辛苦了。您的父亲在信中提到,希望您能在这里得到片刻的宁静。」


「感谢您的收留,伯爵大人。」卡梅莉拉微微低头,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


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信函,但知道起码不是霍恩海姆伯爵说的那样。


卡梅莉拉的父亲——雷文伯爵,陛下身边的红人,二皇子所倚重的角色,顾及这层身份的蠢人多半是为了这点讨好卡梅莉拉。


然而事实上,卡梅莉拉与父亲关系算不上亲密,父母的姻缘本身就是政治联姻的产物,雷文伯自己也对家庭亲情这方面不甚在意,更何况之后卡梅莉拉的生母还与他人私奔。


恰逢雷文伯站队二皇子与皇储派卷入党争,虽然父女之间并不把对方当回事,但无论如何,卡梅莉拉仍是雷文伯的独生女,保不准会有人把她当作什么筹码,雷文伯才正好顺着机会将其送往霍姆海恩府邸寄住。


霍恩海姆伯爵似乎对卡梅莉拉的冷淡并不在意,挥了挥手,一名穿着深灰色长裙、神情干练的女仆长便走上前来。


「这位是府上的女仆长米莉亚,之后您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唤她安排。」


霍恩海姆伯爵的声音落下,那位名为米莉亚的女仆长便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动作干练而精准。


「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米莉亚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简单的寒暄过后,伯爵以「处理公务」为由匆匆离去,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交给了米莉亚。


「请随我来,小姐。」


米莉亚提着裙摆转身引路,卡梅莉拉默默跟上。穿过冗长且装饰繁复的主厅,两人一路上几乎没有交谈。米莉亚注意着步伐,让自己的速度配上卡梅莉拉的脚步,但对于习惯了长途跋涉的卡梅莉拉来说跟上并不算困难,她能感觉到这位女仆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高效」的气场,每一秒都被精确地计算着。


她们沿着旋转的石阶向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西侧的客房是府上最安静的区域,采光也很好,」米莉亚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像是在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说明书,「平时鲜少有人经过,非常适合需要静养的客人。您的行李稍后会有人送过去。」


静养。


霍恩海姆伯爵倒是给她留足了面子,但她清楚,父亲不过是将一个麻烦暂时寄存在这里。


终于,她们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米莉亚推开门,侧身让卡梅莉拉进入。


房间很宽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一张带有华盖的大床占据了房间的中心,旁边是精致的梳妆台和靠窗的软椅。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在地毯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这里是您的房间,浴室在那边,热水随时可以供应。」米莉亚指了指侧门,「午餐会在十二点,如果您有特殊的忌口,现在可以告诉我。」


「没有,」卡梅莉拉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冷,「我不挑食。」


「明白了。」米莉亚合上手中的记事本,微微欠身,「那么,请您先休息。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房间内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卡梅莉拉站在原地,听着门外那刻意放轻直至消失的脚步声,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她走到窗边向外望去,这座城市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灰暗。


她并不讨厌安静,甚至可以说,她习惯享受这种孤独。


但一直待在房间里,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展示品。


所以她还是决定出去走走,起码看看这要呆上不知道多久的地方。


卡梅莉拉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而出。她没有叫任何人带路,只是凭借着直觉和对建筑结构的判断,开始在府邸的西侧游荡。这里的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足音,这种寂静让她感到安全,省的应付那些庸人,不需要和谁寒暄,不需要露出笑容。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传来了一些细微的动静。


是两个女仆。


一个看起来年长些,正拿着抹布在擦拭烛台,另一个则蹲在地上,似乎在处理桌腿上的污渍。


年长的女仆似乎察觉到了她,看到卡梅莉拉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慌乱地拉着那个蹲着的小家伙站了起来。


对于她来说,这两个女仆和这走廊上的挂画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这栋房子的一部分背景板,但那个之前蹲着的小女仆却似乎有些紧张。


卡梅莉拉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像只受惊的小老鼠。」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随即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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