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二十四号,凌晨一点。
王尚忠在海边的接头点等了一个小时,没有等到安杰。
上次碰头时安杰带来了已经联络上四个女同志的好消息,但坐标的事情还是没有好办法,并且他上次还说最近岛上客人少,毒品无需每月补充了,下个月他可能出不来,没想到是真的。
没办法,他只好开车回了家,雪柔已经睡了,陈茹在客厅等他,见他脸色不好,没多问,只把一碗热汤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尚忠坐在桌前,汤没喝,脑子里在算账。两个月。他给自己定了两个月的时间。现在已经到了,徐力波的问题查出了一大半——往上送钱的渠道,往下收钱的名单,时间、金额、账户、通话记录,该有的都有了。但还缺最核心的那一环:钱和权是怎么交易的?徐力波收了谁的钱、帮谁办了什么事?他给谁送了钱、换来了什么好处?
他喝完汤,洗了碗,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尚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孟的短信,只有短短三个字「查到了。」
王尚忠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拨了回去。老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捂着话筒在说话:「你那几条线,我顺着往下挖了挖。省厅副厅长小舅子的卡,年前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源头是徐力波那个表弟的卡。但不是直接转的,过了四道弯,换了三个银行,最后从一个餐饮公司的账上出去的。餐饮公司是个空壳,法人是个乡下老太太,不识字。」
「能锁定是徐力波授意的吗?」
「很难。」老孟说,「但这笔钱转出去的前三天,徐力波的隐秘号和副厅长的另一个私人号有过一次通话,时长四十七秒。通话之后两天,副厅长在厅党委会上力排众议,通过了徐力波提名的两个分局局长人选。」
王尚忠没有说话。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够了吗?」老孟问。
「不够。」王尚忠说,「但离够了又近了一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王尚忠白天正常上班,晚上泡在书房里,把那些名字、数字、日期翻来覆去地比对,像拼一幅永远拼不完的拼图。
某一天,徐力波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那张隐秘银行卡所属APP的通知。
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瞳孔微微一缩。
「您尾号XXXX的账户的免费查询额度已用尽,成为黑金会员可享更高查询额度。」
谁在查这张卡?这张卡是以他表弟徐文的名字开的,在老家务农的那个表弟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张卡。能查到这张卡的人,不是一般的关系。
徐力波放下茶杯,拿起手机,走进里间的休息室,把门关上了。他重新点开那条通知,截了图,存在加密文件夹里。然后他翻开通讯录,找到省厅的一个老熟人。
「老葛,忙不忙?」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聊家常。
「徐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
「有个事想请教一下,最近省厅经侦是不是在搞什么专项行动?我们局里的几个账户莫名其妙被查了流水,想看看是不是误伤。」
十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最近没什么专项行动,我这边了解到孟队最近查过几次这张卡的流水」
「哦,孟队,就是省厅经侦大队长吧,你了解这个人吗?」徐力波问下去。
「老资格了,快退休了,业务能力很强。听说他跟以前你们那公安局的一个老局长关系很近。」
徐力波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高进?」
「好像是这个名。」
电话挂了。徐力波坐在椅子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高进。退休的老局长。他上任之后,把高进在局里安排的那些老部下一个个挪了位置,换了人。他以为高进退休了就是一头拔了牙的老虎,没想到这头老虎的爪子还藏在肉垫里,一直没亮出来。
他又换了一个手机,给毒鹰留言
「你们那边最近有没有异常?我被人查了。」
一天之后,收到回复「无异常,须小心。」
徐力波把那部手机放回保险柜,面无表情,他在心里盘算了两天,然后去买了礼品,挑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开着车去了高进家。
周末下午,阳光很好。
徐力波把车停在高进家楼下,从副驾驶座上提起两盒茶叶和一箱水果,整理了一下衣领,敲响了大门。
门开了。高进穿着家居服,看到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侧身让了让。
「力波?稀客。进来吧。」
「高局,好久没来看您了,正好今天有空,过来坐坐。」徐力波笑着把东西递过去,「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高进看了一眼茶叶和水果,没说什么,接过去放在鞋柜上。「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坐吧,我去倒茶。」
徐力波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客厅不大,布置很简单,电视机柜、茶几、一张三人沙发、一张单人沙发,靠墙是一排老式书柜。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茶几上放着一份摊开的报纸,老花镜搁在旁边——高进刚才在看报。
高进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出来,一杯放在徐力波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最近工作忙吧?」高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新市长刚上任,你们局里压力不小。」
「还好,还好。」徐力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都是按您当初定的路子走,平稳过渡。对了,您上次给我提的那个信息化建设的建议,我已经让人在做了,年底之前应该能见成效。」
「嗯。」高进没有接话,低头喝茶。他对徐力波这种「捧着说」的话术太熟悉了——在位的时候听够了,现在退休了,更不想听。
徐力波也不在意,继续聊着家长里短。
又过了一会,徐力波放下茶杯,站起来,「高局,借用一下洗手间。」
「走廊尽头,左转。」
徐力波走进走廊,脚步放慢。洗手间的门在左边,他右转,快速走进了高进的书房。门没锁。书房不大,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忠诚干净担当」的书法条幅,落款是市里一位退休的老领导。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枚米粒大小的窃听器,拇指和食指捏着,弯腰贴在书桌底板的暗处。从外面完全看不到,即使趴在地上也要把手伸到最里面才能摸到。他知道这位老局长的习惯---谈重要事情不在客厅,而在书房。因此专门把窃听器安装在这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他退出来,走进洗手间,冲了水,洗了手,回到客厅。
「高局,您这儿还是老样子,清清爽爽的。」他笑着坐下来,又喝了一口茶,「不像我那儿,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
「东西多好,显得有人气。」高进端起茶杯,吹了吹,语气还是淡淡的。
徐力波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起身告辞。
「高局,您注意身体,改天再来看您。」
高进把他送到门口,没有多说什么。
门关上了。徐力波走下楼梯,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灰色的APP图标,里面显示窃听器信号源强度正常。车窗外的阳光很好,打在脸上暖洋洋的。徐力波面无表情地开着车,耳朵里似乎已经听到了那个窃听器即将传来的声音。
他等着。
差不多哦
差不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