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篇-43

 傷痕多看了一眼被他放在地上的侍女屍體,然後走向強納森身旁,將另一張沙發拉到和強納森相對的位置,粗魯的坐了下來

他並不是故意的,但他已經超越了能勉強維持禮節的階段了

他面對著強納森,中間隔著那張放著七隻鑰匙的小桌

「老闆...不,黃道先生」

傷痕看了一眼黃道的侍女,而強納森搖了搖頭,然後看向了他身後平躺的侍女

「無所謂,她並不是MC&D的人」

「也難怪...所以你還不知道」


傷痕的口氣,泠了幾度

「我不知道...什麼?」


黃道的侍女完成了包紮作業,重新站回了強納森身後

「此處由我來解釋應該比較合適,首先,我是服侍芙莉大人的侍從,Kolakia(諂媚)」

「ko...lala?」

「如果很難唸的話,直接叫我諂媚也是可以的」

「.....」

「而在那邊死亡的那位,並非傷痕先生的妹妹"露西亞",而是我的愚妹"Hedone(享樂)",所以請您安心」

傷痕這次是真的抱住了頭

這不是露西亞?

這是眼前這個女人的妹妹?

他吸了一口氣,然後逼自己仔細的聽完了說明,雖然他連一半...的一半都沒聽懂

什麼叫神明的降臨體?

什麼叫作把我妹妹的一生調查過後的記憶,塞入降臨體內形成的存在?

什麼叫作今晚看到無一處是表演,全是真正的神明行徑?

這像是看了場提心吊膽的魔術表演,還在等著揭露手法時,卻突然被告知這一切全是超能力,沒有機關也沒有手法一樣

諂媚的頭一句話安撫了傷痕的情緒,後面愈聽卻愈焦躁不安,最終他打斷了諂媚的話

「諂媚小姐...不,諂媚」

「?」

「老實說,我大部分都聽不懂,因為我腦子不好,但要是妳剛才跟我努力解釋的這一切都是事實的話...」

「的確是事實」

「那躺在那邊的,毫無疑問就是我的妹妹,雖然她並不是露西亞」

「......」

對傷痕來說,道理沒有那麼困難

她有著露西亞的記憶,跟露西亞一樣的感情,那不論她是誰,她就是自已的家人

在暗巷的生活久了,有些人會開始執著於血緣關系,有些則會開始看淡

這取決於成長經歷,而一個人的成長經歷不會背叛自已

傷痕還記得自已在電視上看過的一段關於蜘蛛的解說節目

蜘蛛自出生起就要全速逃亡,因為跑得慢的就會被自已的手足吃掉

他在那段節目後突然像是頓悟了什麼,他甚至專門去找了那一集節目的DVD收集了起來

這跟他在暗巷的生活太像了

會吃掉窮人的,大多不是上層的人

其實在上層的收割之前,窮人之間的互食才是每天要面對的生存問題

那些人大多有著血緣關係

正因為血緣,他們有著相似的處境、相似的思考模式

正因為血緣,所以直到被賣掉之前,都沒有懷疑過自己竟然會是不及先下手的那個

傷痕並不清楚自已跟露西亞有沒有血緣,但可能的話他不希望有

雖然沒有什麼意義,但那樣的想法會帶給他一點點希望

而繼承了露西亞記憶的這個孩子,救了自已

她直到最後都在擔心自已這個哥哥

這樣的好孩子,不是自已的妹妹又是什麼呢?

再說一次,道理沒有那麼困難

人跟人之間能相信的只有行動,而這個孩子用行動證明了自已就是傷痕的家人

傷痕的眼淚流了下來,他不得不到一旁暫時哭了起來

一則以喜,一則以悲

他今天得到了第二個家人,然後又失去了她


花了一點時間,但最終傷痕還是抹掉了臉上的淚痕,重新坐回了黃道的面前

「抱歉老闆,失態了」

「不,人之常情,只是我們有些事情必須討論了,傷痕先生」

「逃出去的問題...對吧?」

「是...倒也不是呢」

傷痕感到有點不可思議,眼前的黃道不像是在拍賣場一樣有著俐落的氣勢

「先說結論,目前的這個地獄恐怕是沒有出口的,而且最終我們應該會落到1981年的過去,回不到現代」

「老闆...我已經放棄理解了,所以請直接告訴我解決辦法吧」

黃道看似有點頭痛,然後自桌上的七把鑰匙中推出了一把

「要說明有點困難,你自已體驗一下吧」

「這是日光的鑰匙,是這次的正解,你用這把鑰匙開啟大門試試,但絕對不要走出去」


傷痕拿著那把鑰匙,轉開了拍賣場的大門

門外是...海

海風和腥味撲面而來,海水中帶著骯髒的腥紅,遠處傳來巨型槍械的轟鳴聲

這片海看起來的感覺比剛才的火災現場還要危險,傷痕的直覺正警鈴大作

他默默的關上了門

「我明白了,老闆」

「嗯,即使踏過去了也只是回到這間房間,讓我們離最終時限又靠近了一步而已」

「那片海域,看起來的確不是人類可以生存的地方」

「「?」」

不自然的停頓

兩人,都同時注意到了話題的錯位

「老闆,門外的是一片看起來非常危險的海域...對吧?」

「不,由我的角度來看,是和這間房間一模一樣的重復房間,我剛才從你身後確認過了」

「?」

「Kolakia(諂媚)....不,不用了」

強納森想起了,女神不是說過嗎?

「適合你們的地獄」

也許留在1981年只是強納森的命運,和傷痕無關


「老闆,你要試試?」

強納森接過那鑰匙,重新打開了門

在強納森眼前展開了海洋

那片海洋和傷痕剛才看到的一模一樣,只差在血腥味跟硝煙味更重了

而身旁的傷痕則是

「嗯,變成房間了呢」


強納森回到了座位上開始思考這件事的影響

而傷痕則在侍女的身旁停了下來,幫她整理著衣物

不論如何,他也想讓自已的家人體面一點


狀況完全不同了

兩個人,至少有一個是可以離開

對強納森來說,狀況變得更「方便」了,他看向了傷痕

「傷痕先生,剛才的狀況,你明白了嗎?」

「....不,完全不懂?」

「其實,目前我們所在的這個地獄,據我推測應該是1981年,The Hong Kong club正要被完全拆除的前一天,依窗外的進度來看,應該在明天就可以完成全部的工程」

「原來...如此?」

「這個地獄的機制,我原以為是解開門上的謎題後,使用正確的七穿堂鑰匙就可以離開,但如你所見,只會一直重來」

然後強納森指向了窗外

「正確的答案只會讓窗外的時間不斷推進,最終讓人落入1981年之中,而錯誤的答案...應該就是直接掉入1981年,或者當場死亡吧」

「沒有能夠離開的方法嗎?」

「沒有...直到傷痕先生你的出現」

「啊....剛才的」

「對,傷痕先生來了之後出現了另一個選項...那片海,而比起留在1981年,我相信那片海是另一種地獄,但至少是有著出口而非死路的地獄,畢竟傷痕先生也是穿越了自已的地獄而來到此處的,對吧?」

「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的」

「所以,我有件事必須拜託你」


強納森無比認真的向傷痕請求

「你出去之後,請傳達我的死訊給我的秘書,只要這樣就夠了」

「.......?」


傷痕在想,這人他媽的是不是終於瘋了?

他看了看旁邊的諂媚,沒想到諂媚竟然像是看懂了他的想法一樣,搖了搖頭

所以沒瘋?

......那不更糟了嗎


「老闆,你倒底在說什麼呢,如果有拼一把的機會的話,無論怎麼看都該由你拿下吧」

「不,在這場拍賣會中女神欽點欠債的只有我,留下來付清債務是我此時唯一該做的事情」

「不不不,女神不是死了嗎,就剛才,由那個紫西裝親手殺的」

強納森環視了週圍一圈

「而女神的怒火還在,這債是我欠的,我來付」


欠債還錢,這一樣是不算困難的道理

可要真讓強納森這樣幹,傷痕的問題可就大了,他還指望著強納森給的尾款呢

更何況經過剛剛餘燼老爺子的提醒,他才注意到並不是拿了尾款,露西亞就安全了

他看向Hedone的屍體,五味雜陳

...在這個連她都活不下來的世界,露西亞又該怎麼辦呢?

傷痕不能在這場拍賣會空手而回,那代表他會再失去一個家人

為此,他下了個決定


他問了跟剛才拍賣會時一樣的問題

「老闆,你留下來了,那我該怎麼辦?」

強納森非常泠靜的回答了他

「尾款公司會於明天早上打給你,在參加拍賣會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

「可我明明要帶去的是你的死訊,這樣都付錢?」

「拍賣品...目前也少了一份,不是嗎?」

「我這樣還敢出現收尾款的話,怕不是當場就被打成篩子了吧」


強納森思考了一下如何讓他順利領到尾款的手段,但傷痕打斷了他的思考

「老闆....不,強納森.馬克,你要真的無法理解的話,就由我這個笨蛋來跟你解釋好了」

「這個房間內總共有三條人命跟一個貨物,你認為是等價的嗎?」

「並不是那麼回事啊」

「我跟諂媚小姐兩個人的命,踏出了這個房門,一個是街邊老鼠,一個連個正常的身分都沒有,跟你那一句話就能呼風喚雨的性命可完全不等價」

「就連這件貨物也是,能穿梭於世界七處的房子是很厲害,但很不幸的,在我這種人手中它跟貧民區的破房產一樣只能拿來睡而已,但你應該是可以拿來幹一些想都想不到的厲害事情吧」

「我們,並不等價啊」

「更重要的是,我什麼成果都帶不出去的話,露西亞要怎麼辦?」


強納森冷靜的反駁

「露西亞小姐的話,公司會依事前的契約付款,更何況餘燼先生不也立下了約定,會好好照顧她嗎?」

傷痕的口氣煩燥

「餘燼老爺子還不一定活得下來呢,不如說如果他的地獄跟我碰到的那糟心玩意一樣,他活下來的可能性比我還...算了」

「剛才在拍賣會時,多虧老爺子的話我才注意到,露西亞需要的不只是錢」

「傷痕先生,我相信她比起錢和其它東西,更需要的是你」

「我...?」

傷痕仰天,但笑容疲憊又狼狽,然後他又看回了強納森

「你現在是在嘲諷我嗎,強納森?」

「什麼都願意給,但什麼都給不起的我,跟隨便摳塊指甲屑下來就能讓她富足一生的你,有什麼可比性?」

「此時此刻正是我人生最有價值的時刻,畢竟現在我的一條爛命,竟然能換回你寶貴的一條命啊」

傷痕抓起了桌上的六把鑰匙

倫敦、舊金山、新加坡、杜拜、開普敦、布宜諾斯艾利斯

唯獨日光那把鑰匙仍留在桌上

兩人都知道,那是這扇門的正解

「這是擔保,懂了嗎?」

「幫我照顧好露西亞,我們就算兩清了」

「你剛說這裡是1981年是吧,那從現在算起46年後,我會還到露西亞手上的,聽懂了你就快點出去吧!!」


強納森並沒有被說服,傷痕的理論蒼白而泛於感情論,他要反駁的話一點也不困難

但他卻沒有反駁

並不是對於傷痕的虧欠感,也並不是因為想要活著出去

這個地獄沒有死亡的風險,回到45年前的社會,對熟知歷史的強納森來說也並非一籌莫展...他有很多可以說

他決定不反駁了

也許感情論並非沒有道理,也許有些東西不用計算到底

強納森抓起了桌上剩下的那把鑰匙


「傷痕先生,你真的確定嗎?」

「當然」

強納森直視他的眼睛,而傷痕沒有動搖

「那我就收下了,雖然不知道有沒有辦法穿過下一個地獄,但我會盡我所能,當然我也會遵守約定」

「傷痕先生,最後問你一件事吧,你對香港的歷史熟悉嗎?」

「嗯?當然不熟」

「1984年12月19日,中英兩國正式簽署《中英聯合聲明》,確定中國於1997年恢復對香港行使主權,並最終於1997年6月30日舉行政權交接儀式」

「先記住吧,三年的時間應該足以進行準備了」


然後強納森轉向了一旁的侍女

「Kolakia(諂媚),妳又如何呢?」

「黃道先生,我的全部職責在此結束了,剩下的部分請和真正的瑪莉小姐繼續商討吧」

「沒有打算一起來嗎?」

「我無法放下愚妹Hedone(享樂)的遺體而不進行處理,十分抱歉」

「那還真是....十分遺憾」

強納森用鑰匙打開了門,門後的海浪一陣陣向他沖來

他向海中走了幾步,海水只淹到他的膝蓋,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兩人

侍女向他行了一個十分標準的禮,而傷痕只是抓了抓他左臉上的傷痕,點了點頭

強納森知道,他們看不見這片海,只看得見另一間長得一模一樣的拍賣會場

他決定先向著遠處有著槍聲的地方前進


「這恩情,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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