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许没人肯相信。
我其实,已经死了。
我很确信这一点。因为我正是亲眼看着自己的灵魂,从身躯之中分离而出的。
直到那个如机器般运作着的行尸走肉,如断线的木偶一般,无声瘫软在办公桌前……直到这具身体抵达了折损的年限时,我才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真的有肉体和灵魂这样的说法啊。
而同时,我也开始为此而感到悲哀。
因为,事实向我证明了一点。结果到头来,越是努力,却越是不幸。我的拼命,没能为我赢得任何境况上的改变,而是依旧贫穷、依旧不幸、依旧潦草地结束了一生。
所以,这样的世界,我已经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我衷心地祈祷着,最好没有来生了……
倘若真要有来生的话,那也千万不要再来到这样一个完全看不到希望的世界,真的。
不过我也很清楚,这样的祈祷完全起不到作用就是了。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再祈祷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到最后,也只会怀着怨念再入往生轮回吧?
不……也许,我会忘却掉那些痛苦的记忆也说不准。那样的话,倒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我如此想着,但现实的状况却总是事与愿违的。
当我以为会出现披着斗篷、扛着镰刀的骷髅、或是穿着黑白丧服手拿脚镣手铐的二人组、亦或者是在漆黑长河上乘船的摆渡人时……出现在我面前的家伙,将这些虚无缥缈的猜想全都给抹杀掉了。
那感觉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攫住了一样。
在我还傻乎乎地为自己的来世祈祷着的时候,我脱离了尸体的灵魂,被某种难以形容的力量强行扯到了不存在于此处的某个彼处——
也是,这样讲恐怕很难让人理解吧?
那么换一种说法好了。
简而言之,我似乎转生了。
就像是异世界轻小说里已经模式化的情节套路一样。当我被拉扯着离开原地,来到另一个地方时,我发现自己那轻飘飘的、好像稍微一吹就会飞走似的灵魂,竟然有了重量……
我又获得了身体。
只不过,那具身体,却绝非是我所希望的形态。
睁开眼睛后,出现在视线里的,绝不是我生前那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
纤细得像是刚从田里冒头的青葱……以我贫瘠的知识,也只能这样去形容了。
不仅肌肤滑腻白皙得像是浸在牛乳里的白桃一样,就连这纤细到可以称作妖娆的身材,以及与之毫不相称的饱满上围,无不在通过黑曜石地板上的倒影告诉我……
现在的我,是女人——
开什么玩笑?
望着倒影中那张朦胧模糊、却又足以让世间所有辞藻都失去意义的脸蛋,我心中生不出丝毫的欣喜,甚至趋近于绝望了。
神明啊……
如果您真的存在,那么请告诉我吧。
我究竟是犯下了什么样的过错,才会使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有些崩溃的我,只能无措地将赤裸的身体用纤细的手臂遮挡住。可越是因为羞耻感,而遮掩起敏感的部位,这副身体无意间所摆出的媚态,就越是让人觉得美艳……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下流的程度了。
好在这头如瀑的黑发足够长,能为自己保留那么一点点为数不多的体面。
「抓到了,魔王陛下。」
而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一道透着戏谑与冷意的声音,将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侧方看去,发出声音的正是那名披着宫廷长斗篷、身穿黑色礼服的男人。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绝不意味着他是什么好惹的家伙,至少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阴鸷而悚怖的氛围。这个男人的肌肤灰白,像是透着忧郁气质的北欧王子一般惹人着迷,但却不带着半点血色。倒吊的眼角像是蛰伏在洞穴里的毒蛇,更何况,他还有着一对竖瞳。
「这边是最好的素材了,吾王啊。无数彷徨漂泊的异界灵魂里,只有这一个,是最完美、最契合的了。」
说着,他走到我面前,像是商人夸示着自己的商品一样。
「看哪!空洞、疲惫……对人之世没有半分的留恋!灵魂的每个缝隙里都塞满了绝望——绝对没有比这家伙更适合驾驭这具身体的灵魂了。」
素材吗?
当我听见这个词,从那男人的口中吐出之时,我才真正感觉自己的心坠入了冰窟之中。更何宽,那男人称那位王座上的另一个男人为……魔王。
「做得好,伊德拉梅特(Idolamet)。」
而漆黑玉座上的魔王,在属下汇报了自己的成果之后微微颔首,也将视线投向了我这边。
只是被那魔王看上了一眼,我便几乎喘不上气来。所谓的威压,也不过如此吧?
在那道视线之中,我一切想要抵抗、逃离的念头都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剩下的也就只有绝对服从的绝望。
「那位不可一世的创世神,恐怕也想象不到吧?自己遗留在世间的最纯洁无暇之物,竟会成为她仇敌的利器——」
魔王的声音透着难以掩盖的笑意,那响动也像是滚雷,在大殿里隆隆回荡着。
而我从那声音之中,更听出了些刻骨般的恨意。
「那家伙不是自诩创造了世间一切的美好吗?那我便要让这所谓的纯洁与美好,变为至高无上的亵渎!」
魔王的声音再度响起,同时,他抬起宽大而宏伟的臂膀,将手指向我:
「听好了,魅魔。我便是你的主人,是你唯一应当侍奉的无上至尊——刻律莫德斯(Klymodeus)!你当铭记我的名字、奉我为唯一的王,并遵从我的命令,不得有任何违抗!这是刻在你骨子里的戒律,直到你神魂俱灭,这铭刻在你生命中的铁则,都绝不会动摇分毫!」
话音落下,我的身体不知为何,便好像心悦诚服了似的,虔诚地拜伏在了地上。
「是,谨遵汝命……以我的生命发誓,终此一生,我都将恭敬地侍奉您——我的主人,刻律莫德斯大人!」
喉咙里发出的,是冷调却含着媚意、宛若夜莺般宛转的嗓音。
但那绝该不是我的声音……
可……我确实就那样应承下了这道命令。就那样鬼使神差地……向着那位魔王宣誓了自己的忠诚。
「很好,你将成为我麾下的得力干将。唔……这样好了,我敕封你为我麾下的第七位军团长!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心腹、我的手足。我将赐予你名字,你的一生都须奉献于我。」
他顿了顿,庄严地起身,肃穆的声音仿佛能传达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如是宣告道:
「听好了,魅魔。你的名字是——薇奥莉涅丝(Viorineth)!」
得到姓名的那一刻,关于自己原本姓名、身份的记忆,连同尊严也一同被忘却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了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的名字是……是什么来着?
我是……薇奥莉涅丝……?
不对,不是这样的!
果然,最后一点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也被抢走了——
锁骨处紧跟着传来一阵灼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按了上去。漆黑的烙印,在白腻的肌肤上一闪而逝,但那玩意儿,无疑死死地箍住了我的灵魂。
我瞬间明白了。
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无论是名字也好、亦或是这具下流的身体也罢。
「如此一来,计划也可以顺利开始进行了,魔王陛下。」
一旁的伊德拉梅特展露出了空前的兴奋。
「第一步已经完成了,您看——这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张这样的脸了。足以让神明侧目、让凡人疯狂、让世间所有美好都黯然失色……」
已经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绝望了。
难道我天生就是被利用的命吗?
活着的时候,是公司里随时可以替换的耗材;死了之后,也要被魔王当成制造魅魔的耗材……
原来人倒霉到了极致,是真的是连死都不得安宁的。
「那么,开始吧!」
于是,刻律莫德斯振臂一挥,向我下达了被赐名后的第一个命令。无论我是否想要遵从——
「我以你的主人、魔王刻律莫德斯的名义命令你——到人类王国的圣卢贝多去吧!用你的美貌,腐化他们的英雄、瓦解他们的王室!让那些信奉愚昧之神的蝼蚁,自行步入毁灭,令自己的国家倾覆吧!」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