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我觉得自己都可以算是个标准的宅家族。

这个认知哪怕在多出一大段记忆后仍没有变。如果可以的话，在假期里，我只想躺在舒服的床上不出门。

但很遗憾……

「啧……」

不情愿地在女仆帮助下披上大衣，我咂了下嘴，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行程表。

密密麻麻。大多都是酒宴、赛马之类的娱乐活动。

「真要命……」

昨晚因为干了「那些事」，神经高度兴奋没睡好，肉体的疲劳现在还没消退，像史莱姆一样粘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过，尽管很不情愿，我也不打算推掉这些活动。

——再怎么说，这也是「第一次」在社交场合中露面，得抓住这个机会适应一下。

「呼……」

深吸一口气，我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确认无误后向着身后摇了摇手。

「退下吧。」

「是。」

女仆浑身一抖，像是得到了豁免令一样，迅速退出了房间。

「唉……」

……算了，也没必要太在意这些，怕就怕吧，反正相处时间再久一点应该会变好的。

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我随意伸出手，从桌上的盒子里抽出一根巧克力棒叼进嘴里，然后漫步到了落地窗边。

窗外的太阳正悬在半空，明媚的光洒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烘的空气都暖洋洋的。

这让我不禁又想起她了……

「哈啊……」

……虽然昨天离别时说了那样的话，但我并不觉得她会立刻接受，恐怕还得做点心理准备吧。

不过，没关系。

『反正有的是时间……』

在那之前——

「主人，」

「嗯？」

房间的角落，影子凝聚起来，化为了人形。

凛恭敬地单膝跪下，低着头向我报告。

「好像要来客人了。」

「谁？」

「雪诺家的小姐。」

咔嚓。

巧克力棒被一下咬断，剩下的半截啪啦一下掉在地上，随意地滚进角落里。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确定？」

「是的，刚才属下用在宅邸周围巡逻的使魔看到了。雪诺家的小姐确实坐在前往这里的马车上，大概五分钟后就到。」

「呵……」

……连预告信都不愿意发一封吗？

『真是的……』

我叹了口气，稳住有些混乱的大脑，撇了眼桌上的行程表，向着凛吩咐道：

「凛，雷斯特家的下午茶、珂尔兰家的赛马秀，还有海克力家的酒宴，帮我通知一下，全部推掉。」

「是。」

她短短应了一声，身形逐渐融化。

「等等。」

听到我的呼唤，她重新凝聚成形，抬头望向我。

犹豫了一瞬，我还是开口了：

「我的表情……会不会很凶？」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她明显呆住了，沉默了好几秒才斟酌着开口：

「属下认为……主人平时就是这个表情。」

「好吧……辛苦你了，去吧。」

「是。」

这一次她的身形没有迟疑，迅速融进角落的阴影里，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试着在心里想着她的脸，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莉娅娜……』

心跳平稳，呼吸正常，那股热浪没有再翻涌上来，那让人近乎疯狂的燥意也没有再出现。

我按着胸口，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角落那个行李箱，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真的……没有发作。』

……或许，这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作是「贤者时间」？

「哼……」

我摇了摇头，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来看，墨迹早已干透，上面的字迹带着几分犹豫的涂改痕迹。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本来以为过些日子才会派上用场的。

不过现在……

『带上吧……』

犹豫一会儿后，我将那张纸折好塞进大衣的口袋里，迈步走向大门。

……

……

……

女仆们早在楼梯尽头等候，见我下来，无声地迎上前，为我拉开厚重的正门。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耀眼的白。

而在那片光里，她正站在中央。

雪白的长发被阳光染成淡淡的金色，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而那双蓝眸表面则又结上了那熟悉的冰层，仿佛想要藏住什么。

可惜的是，她做不到。

微微颤抖的睫毛，轻抿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简直像一只误入猎场的小鹿，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却连耳朵都在发抖。

「伊芙琳……小姐。」

她先开口了。声音像绷紧的丝线，随时会断裂。

「我……想和你谈谈，关于之前的事……呜……」

话尾没入一声极轻的呜咽。她飞快地咬住下唇，把那声呜咽吞了回去。

不过在那之前，我就把这一切都捕捉在了眼里。

「这样吗……」

嘴上先随便应付着她。我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宅邸。

『就按她现在这个状态……』

……恐怕在这个藏着痛苦记忆的地方，她连话都会说不清。

我收回了视线，哼出一声低低的鼻息，轻轻迈开了腿。

没有走进宅邸，也没有邀请她进门。我跨出门槛，从她身侧擦过，走向宅邸外的石板路。

身后传来女仆们细微的骚动，我摆了摆手。

「不用跟着我。」

脚步声在原地停住。

我侧过头，看了还在发抖的她一眼，尽量将语气放的温和。

「……莉娅娜小姐，跟上，我们换个地方。」

……

……

……

目的地离宅邸并不远，走两步路就到了。

但因为身后的人走的太慢，这两步路却足足花了十几分钟。

我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面前的门店。

「琉璃亭」。

——在记忆里，这确实是「自己」常来的店。

风格高调显摆，味道无可挑剔，贵族们趋之若鹜的场所。

再次确认一遍信息后，我回过头，看向站在离我三不远处的莉娅娜。

和宅邸拉开距离之后，她的肩膀似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但那双手还是紧紧攥着裙摆，透露出她的时刻戒备。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至店门前。

站在门口的服务员为我拉开了门。我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侧过身，向旁边的人儿示意。

「进去聊吧。」

她犹豫了一下，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飞快地抬起瞄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门后有没有藏什么陷阱。

几秒后，她才挪动脚步，低着头从我身侧挤了进去。

店面不大，却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讲究。

胡桃木的地板、墙壁上挂着的老油画、角落里正放着爵士乐的留声机……所有一切加起来，一种名为「高级」的氛围自然形成。

我没有去在意店里的其他人，而是径直走向最角落那个靠窗的位置——这是这具身体留给我的习惯，等注意到时就已经坐下了。

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的我不同，莉娅娜愣在了桌边，神情满是慌乱。

她又开始咬下唇了，牙齿在柔软的唇肉上留下浅浅的白印。过了整整五秒，她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轻手轻脚地在对面的皮椅子上坐下。

「呵呵……」

我微笑着，用手撑着下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想捕捉那双藏在刘海后面的眼睛。

但她把脑袋埋得太低了，只能看得到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尖，还有额头上一缕没梳好的碎发。

沉默像一层透明的琥珀，把我们两个凝固在各自的位置上。

「打扰了——」

服务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桌边，双手递上两份菜单。是个年轻的女孩，笑容职业又甜美，完全没有被我们之间这股诡异的气氛影响到。

我接过菜单，翻开，然后推到莉娅娜面前。

「想吃什么，自己点吧。」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盯着那份菜单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为了这些来的。」

「呵……是吗……」

真是难办。

明明只是想以美食打头，缓和一下气氛的，但她似乎没意识到……

「笨蛋……」

不知不觉，我小声说出了口。也许是听到了，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我没有在意，拿起菜单，翻到甜品那一页，装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甜食，喜欢吗？」

「……不喜欢。」

回答得倒是比之前快了，可惜撒谎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

『骗人……』

「甜食获得增益翻倍」这一被动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你明明喜欢的要命。

「哼……」

没有戳穿她，我只是冷笑了一声。

「是吗……」

仿佛是为了和她说的话相抗衡，我把菜单翻得哗哗响，指尖在页面上点了四五下，抬头对服务员报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火焰可丽饼、焦糖布丁、熔岩巧克力蛋糕、提拉米苏、覆盆子慕斯……」

每报出一个名字，余光里她的手指就蜷紧一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觉得有些愉悦。

「……就这样，先上这些。」

报完一串名字后，我正准备把菜单合上，手指却突然停住了。

目光落在菜单角落一个陌生的名字上，字迹比其他条目都要新，是手写后贴上去的。

星陨之夜。

「这个是什么？」

听到我的问话，服务员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本月新推出的甜品，巧克力海绵蛋糕做底，夹层是覆盆子果酱和星芒状的糖渍柑橘，表面淋了一层黑巧克力酱。味道偏甜，但果酸刚好能中和，不会腻，吃过的客人评价都不错，您要试试吗？」

「有意思……」

名字真有趣，而且……

「柑橘吗……」

我笑了一下，眼神无意间瞟过对桌的人儿，指尖轻轻点了点。

「来两份吧。」

我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她鞠了一躬后离开了。

周围再次只剩下两人的瞬间，桌对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你——！」

莉娅娜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蓝眸里的惊慌被懊恼取代，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要责怪我。

我压住嘴角的笑意，靠在椅背上，迎上她的目光，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

「我怎么了？反正都点了。还是说，你想拒绝？」

「我……呜……」

她张开嘴，愣了一下，最后只漏出一声细小的呜咽，把头重新低了下去。

要不了多长时间，风铃又响了一声。服务员端着装着饮品的托盘走过来，深褐色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动。

我伸手接过其中一杯，轻轻推向她面前。

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小小的脆响。

「喝吧。」

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杯中的液体，胸口突然开始剧烈地上下浮动。

「呼……呜……呃……」

平复了呼吸好一会，她才像抱着必死的决心似地慢慢手握住杯沿，小小抿了一口，然后立刻放下。

「呜……」

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喘着气，再次抬起头，强行压下眼中的恐慌，颤抖着声音开口。

「可以…聊一聊…『那件事』了吗？」

「………」

我沉默地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液体滑过喉咙，微微发烫。

『算了……』

她似乎根本就冷静不下来，或许直接把事情都说明白才是正确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杯子，手伸进大衣口袋，取出那张纸。

轻轻展开，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关于『约定』的事，你自己看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