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
海浪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拍手。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是那种暖洋洋的,晒久了也不会发烫的温度。
躺在一张木质的躺椅上,手边的小圆桌上搁着一杯插着纸伞的果汁。颜色是鲜亮的橙红色,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把腿翘在另一张躺椅的扶手上,脚趾头在阳光下动来动去。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被光一照,亮亮的。
没戴项圈。
脖子上什么都没有。清清爽爽的,风吹过来的时候,皮肤能完整地感受到气流拂过每一寸。
舒服。
浑身上下都舒服。
我伸手去够那杯果汁,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
「叮。」
我顿了一下。
低头,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我甩了甩手。
「叮。」
「靠,怎么这么烦人。」
我嘟囔着把链子撸下来,随手扔到旁边的沙滩上。银光一闪,被细腻的白沙吞没了。
自由了。
我重新靠回躺椅,仰头看天。天蓝得干干净净,连一片云都没有。
「小姐,您的椰子。」
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侍者把一颗插着吸管的青椰子放在我桌上。
「我没点这个。」
「是那边那位先生送您的。」
他指了指远处。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一棵巨大的棕榈树下坐着个模糊的人影,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酒。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管他是谁。
我拿起椰子,把吸管塞进嘴里,凉丝丝的椰汁滑过喉咙。
好喝。
我闭上眼睛,听着海浪,感受着阳光在眼皮上投下的橙色暖意。
这是一个完美的下午。
没有项圈。没有柯夜。
没有那间大得过分的房子,没有每天晚上必须回复的「晚安」,没有那种被人牵着的窒息感。
我逃出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就是逃出来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看吧,小白,你果然还是赢了。
「叮。」
我猛地睁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条银链子又回到了我手腕上。
铃铛在阳光里晃着,亮得刺眼。
「什么鬼……」
我抬手去解,可链子像是焊在皮肤上,怎么都拆不掉。
「叮。」
「叮叮。」
「叮叮叮叮叮——」
铃铛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摇晃它。
我猛地低头。
手腕上链子的另一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截,从躺椅底下钻出来,一直延伸到沙滩里。
我顺着那条链子看过去。链子的尽头,沙面动了。有东西正在从沙子里拱出来。
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从沙子里慢慢伸出来。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
「找到你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大,也不重。
可我全身的汗毛一瞬间全竖起来了。
那个声音很熟,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我没敢回头。
然后手机响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机,就搁在那杯果汁旁边,屏幕亮着,上面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四个字。
「找到你了。」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漆黑。
窗帘外面有盏路灯,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斜斜地打在天花板上。
我躺在安全屋的大床上。
浑身发软。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一样。腰沉得像灌了铅,小腹往下坠,闷闷的疼。腿根像被人拧过一样,一动就牵扯着整条神经。
下面。好痛。
不是以往的受伤的感觉,是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身下黏糊糊的。温热的,湿漉漉的。
我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被单上那块洇湿的触感让我整个人僵住。
「什么……」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腰酸得厉害,撑起来的时候手心都在抖。低头看见大腿内侧沾着一片暗色的痕迹。床单上是一小片暗红的晕染,边缘已经干了,颜色发深。中间那一块还湿着,把丝绸料子洇出深色的纹路。
血。
我盯着那块颜色,脑子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后昨天晚上吃的那些冰激凌全部涌进记忆里。
冰箱最底层,整整一抽屉,上面都是我看不懂的鸟语,但那个坏家伙的东西应该没有差的。
六个口味,每盒都在诱惑我,一看就是专门放在那儿让我吃的。我像发现宝库一样兴奋,一口气吃了四个。奶油味特别浓,甜得舌头都发麻。
我几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冰激凌。
「操……」
我咬着嘴唇,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疼。
真的好疼。
小腹一阵一阵地绞着,比上次来得更厉害。上次还只是隐隐地胀,这次是实打实地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
我跪坐在床上,手指死死抓着被单,指关节发白。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掉的。完全没有预兆,就是觉得疼,觉得难受,觉得委屈得不行,然后那些水就从眼眶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滴答答落在被单上。
怎么会这么疼。
我以前当男人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疼过。最多就是喝多了冰的会肚子不舒服,拉个肚子就过去了。可现在这种疼完全不一样。它不只是在外面,它在里面,在这个我根本不想承认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的里面,一下一下提醒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嫩的手指,粉色的指甲,细得可怜的腕骨。
这双手现在正在摸着自己的肚子。
摸着那个一直在流血的地方。
那个地方告诉我,我好像可以生孩子。因为痛经会出血,出血就说明卵巢在排卵。排卵就意味着......我猛地摇头,不想再往下想。可那念头已经钻进脑子里了,拔都拔不出来。
「呜......」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枕头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我想大声哭,想把那个「能生孩子」的念头从脑子里哭出去,可又不敢太大声。这房子隔音怎么样我根本不知道。要是被隔壁的老头子听见了,我还怎么保留我的一世英名。
可我现在的样子,真的太狼狈了。满脸泪痕,嘴唇发白,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上,身下的床单一片狼藉。谁都不想被看见。
我宁愿一个人在这里缩着,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连这种最普通的、每个女人每个月都会经历的事情都处理不好。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嗒。」
卧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越来越近,中间夹着我熟悉的皮鞋敲地声。
柯夜?
根据我的观察。
他的日程今天不是要加班吗?
我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收拾一下,门就被推开了。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整个人笼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他穿着白天出去的那身深灰色西装,领带还系着,外套没脱,应该是回来就直接上来了,说不定连,还真是衣服都没换。
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凌乱的床单,扫过我蜷缩的姿势,扫过我满脸的泪痕,最后停在我膝盖间那一片暗色的痕迹上。
他没说话。只是快步走过来。
皮鞋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响,可我听着听着,眼泪又涌了一波上来。
「别过来。」
我吸着鼻子,想装凶,声音却软得像一团化开的棉花。
「你别看……」
他没理我。
走到床边蹲下,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还没散尽的冷风味道,和西装面料上沾的一点他办公室里那种纸和皮革混合的气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我低下头,不看他。
「刚才起来就,就这样了。」
「昨天吃了什么。」
「……冰激凌。」
「几个。」
「四个。」
我听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可落在我耳朵里,不知道为什么比骂我还难受。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温热的,干燥的。
「别擦。」
他说。
「别用什么擦,等我一下。」
他站起来,脚步匆匆地出了卧室。门没有关严,外面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线。我听见他在外面喊秦叔,声音不大但很急。然后有翻柜子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微波炉叮的一声,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
反正等他回来的时候,我脸上的泪已经快干了,眼眶肿得发烫,鼻子堵得只有一边能喘气。
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臂弯里夹着一个热水袋,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药房的标志。
他把热水袋塞到我小腹的位置,热度透过睡裙的绸面渗进来,烫得我轻轻「嘶」了一声。
「忍着。」
他把碗递到我嘴边。
红糖姜水的味道。甜的,辛辣的,暖烘烘的。
「我自己喝……」
「张嘴。」
我张了嘴。
他一口一口地喂。我一边喝,一边又开始掉眼泪。眼泪滴进碗里,和红糖水混在一起。他也不说,只是用拇指替我把脸上那些没干的泪痕一点点抹掉。指腹擦过颧骨,有点粗粝。
「你笑什么。」
我注意到他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没笑。」
「你笑了。你每次都这样。嘴上说没笑,嘴角都在动。」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这个样子,以前是不是经常这么折腾自己。」
他说的是我当男人的时候。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碗沿,不接话。
以前。以前确实经常这么干。谁管得住那张嘴呢?大冬天也吃冰,熬夜到天亮,一天只吃一顿泡面。反正那时候身体经得住,反正随便怎么折腾都不会疼成今天这样。
可这具身体不行了。
这具身体会疼,会出血,会每个月都提醒我,我好像可以做母亲。
「呜……」
更难受了。
我把碗放到一边,整个人往前一扑。
脑袋撞上他的胸口,撞在西装扣子上,有点硌。可我还是把脸埋进去了,眼泪鼻涕一股脑抹在他那件贵得要死的衬衫和外套上。他外套都没脱,衣服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凉凉的,可我贴着贴着就不想松手了。
「你这家伙,是看我笑话的吗。」
我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糊成一团。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落在我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然后往下滑,贴着脊背的弧线,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毛。
西装面料蹭着我的脸颊,有点粗糙。他的手指隔着睡裙的丝绸,慢慢捋过我还在微微发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像在捋一只炸了毛、但已经没力气再炸的猫。
「嗯。」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震动感,贴着我额头的地方,传进骨头里。
「专程赶回来看的。」
「你……」
我想骂他,可不知道该骂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我被他搂着,小腹上捂着热水袋,后背被一下一下地顺着。那阵纠缠了我一整晚的坠痛,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被他的体温和手掌的节奏安抚下去。
可眼泪还是没停。
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又不是真的想扑他。可我就是不想松手。
眼泪还没干。
人已经不怎么疼了。
哎。真服了。
明明刚才还哭得像家里死了人,现在居然觉得这么靠着挺舒服。
热水袋贴着小腹,那块一直往下坠的痛像被温水慢慢泡开了。后背还有只手,一下一下地顺,顺着顺着,我整个人都快化成摊在床上的猫饼。
脸贴着的地方是西装的领口,有点硬,还凉丝丝的。可他的体温从衬衫下面透出来,闷得我脑子一片浆糊。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往他怀里又缩了半寸。
「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什么。」
「故意这种时候回来。故意穿这件硬邦邦的外套。故意……故意摸我头。」
「是故意。」
「你别承认啊!」
我想推他,手指抓着他衣襟推了一下,没推动。反而因为使了点劲,小腹那根弦又抽了一下,疼得我倒吸口气,手又乖乖缩回他胸口。
「怎么不推了。」
「你管我。我累了,没力气。」
「那再靠一会儿。」
「我本来就要靠,又不是你让的。」
「嗯,你本来就要靠。」
「你别学我说话!」
我抬起脸,想瞪他,可眼眶还肿着,鼻子也堵着,一张嘴声音又软又塌,半点气势都没有。他低头看我,蓝眼睛在床头灯那点光里显得又近又亮,好像我是什么一戳就漏气的小玩意儿。
「你笑了。」
「没有。」
「绝对笑了。你嘴角都动了。」
「你看错了。」
「我看错个鬼。你现在就是那种,嘴上说没有,心里在狂笑我,对不对。」
「我在想,你比刚回来那会儿精神多了。」
「哈?」
「会顶嘴了。」
「那不是应该的?总不能一直哭吧。多丢人。」
「不丢人。」
「你当然不丢人。丢人的是我啊。床单上这么大一片,还蹭你一身。我现在要是照镜子,肯定跟从凶案现场爬出来的女鬼一样。」
「起来洗一洗?」
「不要。」
「那要什么。」
我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闷得像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想吃你煮的红糖小汤圆。」
「现在?」
「嗯。加桂花。不要圆子太大,要小小的,一个能一口吃掉的那种。」
「你倒挺会挑。」
「我就要。你煮不煮?」
「煮。」
「还要你端上来。」
「好。」
「要你喂。」
「好。」
「要你帮我铺新床单。」
「好。」
「要你今晚不准走。」
最后一句比前面那句说得更快。
等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颈已经热得快要冒烟了。不是吧,我这是在干嘛。我不是为了试探才装娇弱的吗,怎么越说越顺嘴,连「不准走」都出来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好。」
他就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轻轻松开我,把我往床头靠了靠。热水袋滑下去,我一把捞住,重新捂在肚子上。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了,随手搭在旁边的单人椅上。领带也抽下来,动作很利索。
「你确定要看着我煮?还是在这躺着。」
「我……我在这躺着。你快点。」
「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皮鞋声比刚才轻了很多,只在地毯上留一点闷响。我看着他走到门边,突然没忍住。
「柯夜。」
「嗯。」
「那个……外套。」
「嗯?」
「对不起。把你外套弄脏了。」
「不脏。」
「有眼泪,还有鼻涕,说不定还有……总之就是很脏。」
「洗洗就好。」
「你那外套很贵吧。」
「嗯。」
「那你还……」
「你比外套值钱多了。」
我闭嘴了。
这人怎么就能把这种话用扔垃圾一样的语气说出来。不对,是扔垃圾都比他语速快。到底谁在陪谁啊。
门口的光被他挡去一半。他停在那儿,没走,像在等我下一句。
「你、你快去啊!我饿了!」
「好。」
脚步声终于远了。
我靠着床头,把热水袋往肚子上按了按。还是很痛。可注意力已经不全在痛上了。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那句「今晚不准走」。还有他那个「好」。
妈的。我到底在干什么。
不对,我是有计划的。我是在将计就计。我是在试探他到底能对我多好。我是在利用他的愧疚和心疼。我是在……是在……
是在什么啊。
我抓起旁边的夜夜酱抱枕,把脸埋进去。
抱枕还是那副蠢得要死的笑脸。我用力捶了它两下。
「都怪你。」
「都怪你长这么像我。害我越装越像你。」
「他才不是对我好。他是对你。对那个网上的夜夜酱。」
「我只是……只是刚好现在披着你的皮。」
可枕头上那个笑容没有变。它还是那么亮,那么满,像在说,可是你看,他根本没走哦。
我又捶了一下。
「烦死了。」
厨房那边隐隐传来锅子响,还有水烧开的声音。很细,很小,但在夜里特别清楚。我闭上眼,耳朵却自己追着那点动静跑,一会儿是开冰箱,一会儿是勺子碰碗。
「到底什么时候好……」
我小声念了一句。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在等。
不是等吃的。
是等他。
这个认知比痛经还难受。它不疼,但它让人心慌。像有人把我最不想承认的那点东西从乱糟糟的心里头拎出来,摆在灯下面照。
「不是他。是红糖小汤圆。」
我对着空气纠正。
「对,是汤圆。我只是想吃汤圆。谁来了都一样。嗯。」
抱枕没笑。
我也没再说话。
只有小腹深处,还一阵阵发紧,像在提醒我,这个身体柔软、怕冷、会出血,也会因为一句「好」就变得奇怪。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只露出两只手,还按在热水袋上。
厨房的动静还在响。
----------我是分割线-----------
醒。
我对着天花板发了整整五秒的呆,脑子才慢慢从昨晚那堆红糖姜水和桂花小汤圆的味道里浮出来。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亮得很扎眼。
我往旁边看了一眼。
空的。
床铺陷下去的地方已经平了,手摸过去,凉的。
走了啊。
我盯着那个空位,喉咙里像塞了一小团打湿的纸,莫名其妙的。
明明每天都是这样。这家伙同床早上却都不见人,有时半夜回来,有时天没亮就走。我早该习惯了。蛐蛐一个绑架犯而已,怎么可能会失落啊。
肯定是身体的问题。
亲戚好了点,可浑身还是发懒,脑子也昏,就容易瞎想。
对,就是这样。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就是身体的错。
反正总不能是我的锅吧。
咔哒。
门开了。
我后颈一麻,像被什么点了一下,猛地从枕头里抬起脸。
柯夜站在门口。
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白瓷碗,热气正往他的下巴上扑。
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端了什么」,而是「他怎么没去公司」。
第二个念头是「我刚才那个痴呆样他看见没有」。
第三个念头还没成型,嘴巴先动了。
「你今天怎么还在。」
他不急着进来,靠在门框上。
「这里是我家。」
「我是说公司!你不是很忙吗?天天早出晚归的,今天这个点居然还在这里站得这么清爽。」
「今天不想去。」
「哈?你这种工作狂还有不想去的时候?」
我手撑着床坐起来,银色头发从肩膀滑下去。小腹还有点涨,但不怎么疼了。我一边说话,一边偷偷往下瞟了一眼。睡衣换了,被子也是干净的。
昨晚他真没走。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某个地方猛地跳了一下,跟做贼似地。
「有啊。」
他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尤其是你昨晚哭成那样之后。」
「谁哭了!那是……那是生理性眼泪!」
「哦。」
「你别『哦』!我警告你,我只是因为身体在排毒,外加那个什么激素波动,才会掉几滴下来。根本不是伤心,更不是需要人陪。」
「那是谁揪着我衬衫不松手。」
「我哪有!」
我差点从被子里蹦起来。后腰一软,又跌回枕头上。
「我那是疼得没力气!手刚好放那儿!不是你!」
「好,不是我。」
他又说「好」了。嘴角那个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我就是知道,他又在笑我。
「你每次说『好』都在心里笑我对不对。」
「我在心里说,今天气色不错。」
「心虚!」
「那你今天精神很好。」
「睡一觉当然好!你以为我是什么一碰就碎的草莓大福吗。」
「草莓大福,你想吃?」
「谁跟你说这个了!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能拐到吃上面!」
「因为你在看碗。」
我立刻把眼睛从那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上拽回来。
「我没看。」
「刚才是谁视线都快掉进去了。」
「我是看那碗的形状好,又不是馋。」
「酒酿圆子。我煮得多了点。」
「酒酿?」
「不是红糖,怕你吃腻。」
我别开脸,喉咙很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我……我没胃口。」
「那我端走了。」
「你敢。」
我伸手去抓托盘边,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扑下去。他眼疾手快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扶回床头靠着。
「怎么,现在又肯吃了?」
「你是不是就喜欢看我出丑。」
「可爱,喜欢。」
「你还真敢承认啊!还有不许说那两个字!」
「那你吃不吃。」
「吃。扶朕起来。不是,帮我找个垫子。」
他弯腰,把两个枕头垫在我身后,又拉过薄被盖住我腿。我看着他做这些,脸越来越热。
「你今天真不去公司了?」
「今天我在家。」
「为什么啊?我身体已经没事了。就一点点闷,又死不了。你那么大的公司没你一天,不会炸吗?你那个什么堂弟不会又弄黄一个三千万的单子?」
「你记得倒挺清楚。」
「我记性好不行啊。别岔开话题。」
「今天不去。」
「要是我说『我要你走』,你走吗?」
「不走。」
「你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
「你今天可以不用一直逞强。」
「谁逞强了。我高兴还来不及。你不在家,我早上能多睡一整个小时。你知道你晚上起来又给我掖被子有多吵吗。」
「你睡得挺沉,怎么知道我掖被子。」
我喉咙被这句话卡住。
「我……」
「所以,今晚还需要我在你身边吗。」
「你爱在不在。我是说你昨晚,昨晚我那是特殊情况,特别特别特殊。今天不用了。」
「今天我本来也打算在家。」
「所以我刚才那一大堆话都白说了对不对。」
「不白说,至少我知道了,你半夜记得我起来过。」
我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把旁边的空碗碰下去。
「不是!那只是刚好醒了!刚好!」
「你脸红了。」
「这是体温升高!痛经后遗症!」
「好。」
「不准『好』!」
「那我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许说。你回公司。不对,你先喂我。不对,我自己吃。总之你不准笑。」
他端起碗,把勺子递到我嘴边。酒酿的香气混着热气涌上来,甜丝丝的。
「张嘴。」
「我,我自己。」
「你刚才不是已经张过了吗。」
「那是饿的,不是,你别再观察我了!」
「观察你很有趣。」
「我不有趣。我无聊死了。你公司要有意思多。你能不能去找你的文件、你的会议、你的什么几千万项目?」
「那些没你重要。」
我张着嘴,勺子就在我唇边上。他这句话跟那口酒酿一样,又热又甜,哽得我不知是先咽还是先骂。
只能瞪他。
他也看着我。
「你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赶我走。」
「我是为你好。」
「这么懂事?」
「我本来就懂事。我当年在网上……」
我差点说漏。
「在网上?」
他问。
「在网上那么温柔体贴,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二十四小时都很懂事。」
「所以,你的『懂事』,包括昨晚也不许我走,今天早上却要赶我走。」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可能失忆了。」
「那要我再帮你回忆一下吗。从你揪着我衬衫开始,到你吃完第二碗小圆子,像只猫一样靠在我边上睡着为止。」
「第二碗?我吃那么多?」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没去公司。」
「你和喂猪有什么区别!」
「很可爱。」
「说了,不准说那两个字!」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眼睛弯得让我心慌。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下午去公司一趟。」
「几点回来。」
话一出口我就想对着自己后脑勺来一拳。
他好像也有点意外,勺子停在半空,看着我。
「六点之前。」
「哦。」
「舍不得?」
「滚啊!我只是想确认你什么时候回来,这样我好提前装死在床上,省得你回来又逗我。」
「我回来会先看你。」
「那我要真装死呢。」
「那我就在床边等你醒。」
「你有病啊!」
「可能。」
「你居然承认了!」
「你今天总喜欢给我安上很多定义,我不承认,你会继续。」
「我哪有继续。我是懒得跟你吵,没力气。」
「那昨晚是谁说我『混蛋、无耻、只会用美色逼人』的。」
「我……我不记得。那是梦话。」
「梦话倒是很有条理。」
「你非要记得那么清楚吗!那些不算!我那是痛得胡言乱语!」
「我倒是希望你说的是清醒话。」
我猛地不说话了。
酒酿圆子还在他手里。勺子里的汤微微晃着,倒映出我红得厉害的脸。
「你……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不去公司。」
「想看着你。」
「你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你希望我怎么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
「好。」
「又『好』!你除了『好』不会说别的吗!」
「会。坐下,把嘴张开,再来一口。」
我下意识张嘴。眼神软下去之前,我狠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要命。
再这么下去,我等会儿又该忘记,昨天到底是为什么要跟他撒娇了。
不怼,我怎么今天和炸毛了一样,我平常有这么,嗯,不稳重吗?我的计划人设呢?
算了,先不想了,先享受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