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的几天,铃铛声以我想象不到的速度变成了日常。
最开始我还会不自在,走两步就提心吊胆的,总害怕干什么都会被逮住。
然后我就习惯了。
反正我没干什么坏事,才不会...
好吧,「习惯」是假话。就是麻木了,懒得跟它较劲了。
因为我有正事要干。
我要观察那家伙。
对,认认真真地、超级仔细的观察。看看这个在网上会对着「小夜」说「早」说「晚安」的大肥羊,现实中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可我想悄咪咪的观察哪有那么容易。
这破身体太显眼了。我又不能真像个透明人一样飘来飘去。
于是我想了个折中方案。装乖。
装得越乖越好。
安安静静待在客厅里,看看书,摸摸抱枕,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等柯夜回来,再偶尔抬头给他一个「你回来啦」的浅笑。
这应该很完美了吧。
可第二个晚上就出了问题。
我刚缩在沙发角落,对柯夜脱下的外套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想看看口袋里有没有掉出什么能让我摸清他那几天在忙什么的东西。就听见他冷不丁开口。
「你坐在那边,是为了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
「昨天是看鞋子,前天是看裤子。今天又换目标了?」
「我、我哪有。」
「你每次一装老实,眼睛就不老实了。」
「你才不老实!你全家……不对,谁在装了,我本来就很老实好吗!」
我抱着靠垫往旁边一缩。
「所以呢,今天观察到了什么。」
「今天穿的是谈生意的那双皮鞋。」
「还有呢。」
「……领口有点散,说明你今天有什么事让你心不在焉。」
他笑了。
「那你说,我为什么心不在焉。」
我别开脸不看他。
「我知道才怪。」
「因为你中午没回我消息。」
「哈?我什么时候要回你消息……等等,你中午有给我发消息?而且我可没手机,哪里能回消息!」
「我发给管家了,让他问你中午想我了没。」
「那你不就是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被转播嘛!关我什么事啊!」
「你回晚了,我就心情不好了。」
「你这个人……」
不行,太不讲道理了。
我憋着一肚子气,把头埋进沙发的靠枕二号里,耳朵里却清清楚楚听见他换好鞋,朝我这边走过来。
「所以明天不要装得太安静。太安静,我会担心。」
「那你倒是放我出去啊!」
这话像坐上滑梯一样溜出来了。
我马上又补一句。
「我是说,我只是想在院子里走走而已,又不是跑。」
「哦。」
就一个「哦」。
然后没了。
我气得像鱼一样张了张嘴。
「你『哦』是什么意思?」
「我考虑一下。」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今天不给你准确答复,是怕你失望。」
「你越这么说,我越要问!你就是打太极!」
「太极挺好的。你不是总说我该学点慢下来的运动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
不对,是我以前在网上说的好像。
小孩吗是,还会顶嘴。
「所以我正在做。」
「gun...咳咳,爬啊!你那是运动吗!你那是拿来堵我话术的话术!」
「很健康。」
「健康个鬼!」
我快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铃铛在脖子上猛响几下,像在给我配乐。
柯夜已经站到沙发边,低头看我。
「你挺适合生气的。」
「你什么眼睛,垃圾审美。」
「至少比你想看我又不敢看的时候可爱。」
「谁不敢看你!」
「那你看。」
我死死盯着抱枕,就是不动。
这破嘴上了赛场就脚软,都怪这副身体,我没错。
「我今天观察完了,已经下班了,所以才不看。」
我小声哼哼。
「随你。」
他弯下腰,忽然伸出手,指尖勾住我锁骨前那枚铃铛。
轻轻一拨。
「叮。」
又一下。
「叮。」
「你够了!」
我猛抬头,眼前却全是他放大的衣领。
「明天,如果外面没风,我就带你到门口站一会儿。」
他这样说。
我愣了半秒。
然后迅速反应过来。
「就门口?」
「先门口。」
「院子呢?」
「等门口观察期结束。」
「这还有观察期?你当养猫绝育呢?!」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你有病吧。」
他没再回答,反而用食指又拨了一下铃铛。
「叮。」
「你……」
「时间不早了,回房间。」
「我还没吃饭!」
「那先吃饭。」
「你能不能别一句一个指令啊!」
「我是在体贴你。」
「体贴个……我不说脏字。」
我气得把抱枕往旁边一摔,起身就往餐厅走。
铃铛叮叮响。
才几天,居然就习惯了这鬼动静。
更可怕的是,我居然在认真想,明天门口的风,会不会真的不大。
如果能站出去。
就一步。
就一步也总比没有强吧。
不,我才没有期待。
我是在分析他话里的漏洞。对,就是这样。
「还不跟上来?」
我头也不回,朝身后喊。
「你说要陪我吃饭,食言了怎么办。」
「好。」
就一个字,还是那个让人窝火的语调。
可我的铃铛好像轻了一点。
「烦死了。」
我小声说。
但那声烦死了,被餐厅里热腾腾的食物香冲得七零八落。
放风日。
来得比我想的还突然。
我正坐在餐桌边,用叉子虐待一块无辜的烤猪排,柯夜忽然从手机上抬起头。
「走。」
「啊?走去哪?」
「你不是一直嚷嚷要去外面。今天没风。」
我举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真的?」
「再问就回房。」
「走走走!现在!」
我腾地站起来。
小夜差点把自己绊一跤。
我气愤的把它踢飞了,可恶的东西,竟敢挡我自由。
可还没等我跑几步就。
诶,我怎么飞起来了?
我一扭头,发现某人直接把我提了起来。
不是哥们,这家伙原来力气这么大吗?
不是看上去就个竹竿啊!
「你的鞋子呢?」
我闻言只能缩缩头。
秦叔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双奶油色软底鞋,小羊皮,和我项圈同款。
这老狐狸,这次还算当个人。
终于被放下来了。
柯夜走在前面。
我落后他半步。
就这半步,我大概把这一生的观察力都用上了。
从餐厅到门口的走廊,他走得很慢。
不是在体贴我现在这个小短腿。
像是在想事情。
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带自家猫去打疫苗前,假装箱子里没有针。
怪。
真怪。
最近每次我提外出,他都会笑笑,然后打太极。
可今天居然主动了。
「喂。」
「嗯?」
「你是不是外面埋了地雷,要拿我验货。」
「猜到了?」
「别开玩笑,我会当真的。」
「要是埋了,你就不去了?」
「去。被炸死也比在屋里闷死强。」
他笑了。
但他也没否认。
我眯起眼。
就在我说「被炸死也要去」的时候,他的肩膀。
沉了一下。
极轻微。
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说好之前,先按了他一下。
「柯夜。」
「嗯。」
「你该不会是怕我跑掉吧。」
「怕。」
他答得太快。
反而让我嘴准备哈的气全咽了回去。
「知道怕还放我出去。」
「所以只让你在门口待着。」
「谁去门口就为站着啊。」
「你。」
「滚。」
我加快两步,想越过他先到门边。
然后我看见了。
他走在我前面,却总保持那么一点距离。
刚好挡住我和门之间那条最窄的缝。
不是故意。
是他的身体先于意识,替我量好了半径。
啧。
这个杂鱼。
怎么会有人连自家门口的花园都不敢让人进啊。
可这想法刚成形,又被另一个念头轻轻戳了一下。
他也许……已经尽力把能给我的范围,圈成最远的那一格了。
门开了。
是秦叔从外面推的。
很普通的门轴声,可听进耳朵里,像谁把世界撕开个口子。
我站在门后。
风没有来。
但空气不一样。
凉的。
带着树叶、草、还有不知道什么花混在一起的气味。
不香。
是清。
清得人鼻子发酸。
「出去啊。」
柯夜站在门边,好像还有点好笑我跟木头一样。
我迈出去。
鞋底落在台阶上。
再一步。
脚后跟触到草地边缘,软得让我整个人晃了一下。
外面好大。
不是指院子。
是头顶。
天怎么会那么高。
我抬起头,白花花的云正堵在喉咙口,像谁把整个夏天压进水彩里洗过。
「好奇怪。」
「嗯?」
「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想要什么动静。」
「不知道。」
我低头看草。
草叶被我不小心踩塌了一小簇。
我赶紧缩回脚。
又忍不住想笑。
才出个门,就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可原来,门外的风是这个感觉。
吹在脸上不痛,吹到脖子上的铃铛时,会带起一点细小的响。
像这个从来没对我出声的世界,突然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愣住。
「怎么了。」
柯夜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我摇摇头。
没说话。
只是站在原地,闻着那缕混着青草味的风,从脚边慢慢爬过去。
自由。
原来这么安静。
我收回踩在草地边缘的那只脚,没再往后退。
「前面那棵树后面是不是有只猫?」
我随口胡诌,眼睛却没看柯夜,只顾往院子深处张望。其实到底有没有猫,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想再往前一步。一步也行。
然后我迈了出去。
脚刚落地,手腕就被握住了。
不重。可也不轻。像是身体先于思考做出的拦截,手比嘴快。我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晃了一下,颈间的铃铛跟着「叮」地叫出来,又脆又慌。
「喂……」我扭头看他。
柯夜没说话。
他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睛不是看我,而是看着我还未完全离开的那点距离。他的手指扣着我腕骨,指腹很热,甚至有点发潮。
这家伙,该不会被我这一步吓出汗了吧。
「松手。」
我没挣,只是小声说。
他不动。
「柯夜。」
他还是没动。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他身上那股混着草木气味的冷香吹过来一点。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继续挣扎,反而抬头去看他的脸。
他在忍耐。
像自己跟自己较劲。像明明知道不该抓,却做不到不抓。明明已经让我出门了,可到了更远的这一步,又本能地想把风筝线绕回手心。
啧。
我心里那点想骂他的话,挤到嗓子眼,又被这表情按了回去。
「我可没要跑。」我先开口,「只是想看看那边。」
「我知道。」
「知道就松手啊。」
他这才像从很深的地方被叫醒似的,指尖一点点退开。可那动作,先松了一根手指,又松一根,最后整只手才从我腕上滑下去。
他放得慢极了。
慢到我差点以为,他其实是在等我自己反手抓住他。
开什么玩笑。
好不容易才有的机会放风欸!
我攥了攥被握过的那段手腕,那里还残留着陌生的热意。像被火轻轻舔过一下,皮肤自己不肯凉下去。
「才几步路,你就这样。」我话里没多少底气,「我看你这辈子都别想带我去更远的地方了。」
「也许。」
「也许什么也许。」
我别开脸,不去接他那双蓝得发沉的眼睛。
「反正我也不会硬闯。再说了,」我伸脚踢了踢地上的草叶,「这院子又没装电网,我要是真想跑,也不会挑大白天。」
「所以。」
「所以什么啊。」
「等哪天时机不对,你也一样会跑。」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是因为他说话时,唇角还带着一点笑。
那种笑,不是威胁,也不像玩笑。
像在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试」。
这个人,到底是有多喜欢把最伤人的话,用最软的语气说出来啊。
「谁要跑啊。」我背过身,对着远处那棵不知名的树,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要跑也得先把你家冰箱搬空再跑。」
他没有再抓我。
我也没再往前走。
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站在草地边缘,像被同一阵风钉在原地。
咳,反正有的是机会,只是先不能把这只缺爱的大狗惹急了而已,嗯,就是这样。
过了一小会儿,我听见他稍微往旁边挪了挪,不是挡我,也不是靠近,只是把身体斜了一点。像把门口那片小小的范围,稍微再给我让开了几寸。
「怎么,不拦了?」我斜他一眼。
「再拦,你会咬我。」
「知道就好。」
「不过。」
「又有不过?」
「你手腕,回去得擦点药。」
「你自己抓的,当然得治。肇事者报销。」
「好。」
又来。就一个字,裹着笑,把我原来准备好的十句反驳全堵了回去。
我干脆不理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没留下红印,只有一圈被体温烙出来的热。我活动了两下,铃铛跟着轻微地响。
「叮。」
「喂,柯夜。」
「嗯。」
「这铃铛,是不是太响了点。」
「是我选的音色,很好听。」
「你还有脸说。挑得这么亮,晚上睡觉都能听见。」
「挺好的。」
「好什么好。」
我小声嘟囔。可接下来那句话,我没说出口。
挺好的,这样他就不用总抬头确认我在不在了。
这想法刚一冒出来,我就想把它按回土里。我居然开始替这个混蛋找理由了。不行。
「算了。」我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向远处。
「院子以后再说。今天先到这里。」
「不往前了?」
「不去了。」
我顿了顿,用只给自己听得到的音量补了一句。
「免得你心脏遭不住。」
柯夜似乎没听清,偏头看我。
「没什么。」我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节碰到耳垂,凉得我缩了一下。
风又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轻。铃铛在颈间晃了一下,声音散了,像一滴水落进很深的草地里。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那点从门外汇进来的空气,从领口、袖口、还有没被项圈遮住的皮肤上缓缓爬过。
自由原来这么近,又这么静。
而我居然有点分不清,刚才那一瞬间,他抓住我,到底是因为怕我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还是得等。
我在心里小声盘算。
等一个他精神最松懈的时候,抓点能让我在花园里自由撒欢的把柄。
对,不是逃跑。是撒欢。
只是这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