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为什么,自那天恢复直播后的日子里,这位爷安生了好一段时间。
真的,安生得都有点让我不习惯了。
嗯,也不能说是安生,每天我发送的消息也都是能很快回复的。
每天就是早安,午安,吃了没,工作累不累,晚上早点睡。
我都快背下来了,我的台词,和他的反应。
早上八点半,手机震一下。
「早安,哥哥,新的一天要打起精神哦!」
他大概会在九点零五分回,说「早,刚开完晨会。」
中午十二点二十,再来一条。
「哥哥吃饭了吗?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呀,不然小毛病找来咱可是会担心呢。」
他差不多十二点五十回,发一张看起来就贵得要死的沙拉或者牛排照片,说「吃了。」
下午三点,例行关怀。
「下午容易犯困呢,哥哥要不要喝杯咖啡提提神?欸不对不对,果然要喝茶吧,不伤身体~」
他有时候四点回,有时候干脆不回。回的话就是「刚开完会,确实困。」
晚上八点,睡前铺垫。
「今天辛苦啦,晚上要好好休息哦,晚安~明天见!」
他通常会在十一点左右回个「嗯,晚安。」
就这。
没了。
我他妈都快能编个柯夜日常行为模式手册了。
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上班,开会大概在上午九点和下午三四点,烦人的家伙嘛……他提过两次那个堂弟,还有一次是他爸。
然后我就在这些时间点前后,紧紧盯着手机,提前把台词在脑子里过一遍,或者干脆写在备忘录里。
等他消息一来,秒回。
精准,贴心,绝对比他妈还了解他啥时候需要一句废话。
我觉得我真是个天才。
毕竟那么多钱呢,费点时间怎么了。
虽然最近没啥大额转账了,就偶尔发个520、1314的红包,跟之前那十万块没法比。
但也刚好。
给他,也给我自己,都缓一缓。
老这么高强度情绪输出,我也累啊。
万一他真依赖我依赖到离不开,天天要视频要语音要见面,我上哪儿给他变个小夜出来?
现在这样多好。
温水煮青蛙。
我就是那锅温度正好的温水,慢慢煮着他这只孤独又有钱的大青蛙。
等他习惯了这温度,离不开这锅了……
嘿嘿。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翘起二郎腿,脚趾头在拖鞋里得意地晃了晃。
完美。
养鱼嘛,就得这样。
天天喂大鱼大肉,鱼容易撑死,也容易觉得你这饵料不值钱。
就得若即若离,时不时给点清甜小菜,让它惦记着,又不敢确定。
再说了,前阵子又是十万又是耳机的,这家伙情绪跟坐过山车似的。
把那股劲儿存着,存得越久,下次爆发的时候才越有价值。
我真是天才。
我咂咂嘴,觉得自己这运营策略简直无懈可击。
我重复了一遍,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点潜藏在心底、几乎快被忘掉的……类似「心虚」的感觉给压下去。
压下去。
然后转换成一股更熟悉的,洋洋自得的暖流。
好了。
肥羊在吃草。
本牧羊人该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我点开了桌面上那个粉不拉几的图标。
夜夜酱的直播助手。
屏幕暗了一下,然后亮起,加载出那个银色短发、眼睛大大的虚拟形象。
还是你看着顺眼。
永远这么乖。
永远这么完美。
不用我费脑子去编故事,去揣摩心思,去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对。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不是渴。
是那种……持续说了太多话,哪怕那些话大部分只是敲键盘和按按键,但精神上一直在「输出」的那种干。
我需要点不用动脑子的东西。
需要点简单的,直白的,按一下就有反馈的快乐。
直播就挺好。
我甚至懒得再去调整那个用了无数次的「活力少女」声源组合。
直接默认设置。
然后,我做了个以前很少做的动作。
我伸手,把旁边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台灯给关了。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道明显的光柱。
房间暗了一些。
也安静了一些。
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低声响。
这样好。
这样……省力。
我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
好像要把肺里那些算计的、紧绷的空气都给排出去。
然后。
我的拇指,按在了那个绿色的「开始直播」按键上。
屏幕上的银发美少女,立刻睁大了眼睛,嘴角扬起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甜美笑容。
「大家下午好呀~!」
预设的、元气十足的少女音,瞬间充满了我的耳机,也即将充满无数个未知的耳机。
我看着开始缓慢跳动的观看人数。
看着第一条「卧槽,白天党福音!」的弹幕飘过去。
我动了动手指,让虚拟形象做了个挥手的动作。
来吧。
简单的快乐。
不用动脑子的赞美。
还有……钱。
让我暂时,躲到这里面来。
我是分割线………………………………………
我从厨房端着两碗刚泡好的杯面出来,调料包的廉价香油味混着热气,直往我鼻子里钻。
然后就看见她了。
某个傻子。
正撅着个屁股,弯着腰,围着我那张堆满杂物的电脑桌子打转。
脑袋都快贴到我那个麦克风上了。
嘴里还叽里咕噜的。
「唔……这个杆杆能拉这么长吗……这个圆圆的是干嘛的……这个灯怎么不亮呀……」
她伸出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声卡上一个我从来没用过的旋钮。
然后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缩回来。
又凑近去看。
马尾辫在她脑后一晃一晃的。
得。
又开始了。
我站在原地,没出声。
手里杯面的汤晃了晃,烫得我指尖发红。
我就看着她在那儿兜圈子,像只找不到回窝路的傻兔子。
反正她也看不懂。
看穿了也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顶多觉得她男朋友是个沉迷打游戏看直播的宅男。
这想法让我心里那点因为设备「专业」而升起的、微不足道的紧张,一下子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有点……乐。
看她能研究出个什么花来。
我把杯子轻轻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
踮起脚。
一步。
两步。
地毯吸掉了大部分声音。
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点甜味的洗发水味道。
还有杯面飘过来的,更浓的香油味。
我屏住呼吸。
然后。
猛地凑到她耳朵后面。
老耄哈气!
「哈——!」
我把一口气,又热又故意地,全喷在她那截露出来的、白生生的脖子上。
「呀啊——!!」
林薇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似的,原地蹦起来至少十公分。
是真蹦。
我眼睁睁看着她脑袋顶差点撞到上面悬着的吊柜。
她猛地转过身,一只手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白痴啊你!!吓死我了!!!」
她另一只手想也不想就挥过来,目标是掐我胳膊。
我早有准备,稍微侧身想躲。
结果低估了这家伙受惊之后的爆发力。
她没掐到胳膊,直接一口。
咬在我手腕上了。
「卧槽——!」
这回轮到我叫了。
不是装的。
是真他妈疼!
这丫头片子牙口怎么这么好?!
「松口!松口!林薇你属狗的啊?!咬人这么疼!」
我甩着手,感觉那一圈牙印火辣辣地烧起来。
她这才松开,往后退了一小步,脸蛋还是红的,但眼睛里已经没了惊吓,全是得意洋洋的光,还朝着我呲了呲她那一口小白牙。
「你才是狗!你老婆也是!你全家都是狗!」
她插着腰,气势汹汹。
说完她好像觉得哪里不对,眨巴眨巴眼。
「不不不,你老婆不是……呸!什么你老婆!」
她开始自己跟自己较劲,眉头都拧起来了,手指头无意识地在空中戳啊戳。
「我不是你老婆……哎不对,我们现在是……啊呀!」
她越说越乱,最后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懊恼地跺了下脚,那张涨红的脸现在更像颗熟透的番茄了。
「我……我不跟你说了!」
她气鼓鼓地瞪我,可那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因为刚才那通混乱的逻辑自爆,显得更憨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绕晕、正试图用瞪眼来挽回面子的笨蛋。
手腕上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
空气里泡面的味道,她身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有电脑设备淡淡的塑料味,混在一起。
窗外是夏天傍晚,那种特有的、金灿灿又带点慵懒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在地板上切出长长一道。
这日子。
我走过去,一屁股在她旁边的旧餐桌边坐下。
塑料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把那碗泡面往她面前推了推。
「行了,狗就狗吧。」
「先吃饭,再把自己饿成傻狗。」
我没好气地说,但语气自己听着都有点绷不住,带了点笑。
她看看泡面,又看看我,鼻子里哼了一声,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坐了下来,拿起叉子,开始笨拙地卷着泡着大列巴条的面条。
耳朵尖还有点红。
我看着她低头嗦面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手腕上的疼,好像慢慢变成了一种很实在的,贴着皮肤的,温热的触感。
好像……
还真挺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