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花花的阳光正好打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爽!
今天这天气,跟我心情绝配!
昨晚那通电话,挂断之后我笑了能有十分钟吧?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现在回想起来,非但没觉得累,反而跟打了鸡血似的。
什么叫完美谢幕?
那不就是我吗!
伤心得恰到好处,委屈得点到为止,最后还要强撑着反过来安慰他。
这剧本,我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
我趿拉着拖鞋晃到电脑前,一屁股坐下。
开机。
屏幕亮起来。
我随手点开几个网页瞎看,脑子里还在回味昨晚柯夜最后那几声带哭腔的道歉。
啧。
男人啊。
鼠标漫无目的地晃着,忽然就停在了桌面上那个粉不拉几的图标上。
夜夜酱的直播助手。
对哦。
好像……很久没开播了?
当初没钓到柯夜这条大鱼之前,我可是天天琢磨怎么从各种地方抠钱出来。
直播也算是一项稳定收入了。
虽然跟柯夜那种一掷千金没得比,但蚊子腿也是肉嘛。
大叔们的米,要赚。
死宅们的米,也要赚。
这样才称得上健全~
我咧嘴笑了笑,顺手点开了软件。
肥羊那里嘛……
晾一晾。
必须晾一晾。
伤了我们美少女的心,还不许人家缓缓了?
晚上再回他消息,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反思,去愧疚,去把他的愧疚值攒得满满的。
我熟练地登陆账号,把那个花了点小钱定制的、还算看得过去的二次元皮套加载出来。
一个银色短发、眼睛大大的虚拟形象出现在了屏幕上。
切换。
我关掉了自己平时说话的声卡通道,打开了另一个音频线路。
里面是我早就录好的,各种情绪、各种情境下的少女音声源。
伪音毕竟太费嗓子了,一场直播下来喉咙能报废。
这种预先录制好的素材,用起来就轻松多了,只需要按按键就行。
来吧,夜夜酱,复活时间到!
我清了清嗓子,虽然不用我出声,但仪式感要有。
然后我按下了「开播」键。
屏幕右下角的观看人数,从0开始慢慢往上蹦。
十几。
几十。
一百多。
弹幕也开始稀稀拉拉地飘过。
「失踪人口回归!」
「夜宝!!妈妈想你!!」
「今天玩什么?」
我动了动鼠标,让屏幕上的银发美少女做出一个歪头挥手的动作。
同时,我按下了对应「元气开朗」的声源键。
「大家中午好呀~!」
一个活泼得能滴出蜜糖的少女音,立刻从我的耳机和直播间里传了出来。
「夜夜酱没有失踪哦!只是在偷偷准备给大家的惊喜啦!」
我又按了一个「wink」的表情键,屏幕上的虚拟形象配合地眨了眨一边眼睛。
惊喜?
惊喜就是你家主播昨晚刚演完一场苦情大戏,今天心情好到飞起。
弹幕果然很吃这一套,「awsl」和「可爱」刷过去一片。
我一边用预设好的俏皮话回应着弹幕,一边让虚拟形象做着各种可爱的动作。
对对对,就这样。
把你们兜里的钢镚都掏出来。
直播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氛围正热闹。
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无意间」提一下最近想换套新键鼠,暗示一下的时候——
直播间顶部,突然炸开了一连串炫到瞎眼的特效!
一艘……不,是整整十艘宇宙飞船!
哗啦啦地从屏幕上方开过去,铺满了整个画面!
超级礼物!
一个我从没见过的ID,连平台默认的随机名都没改,就是一串乱码数字。
送礼物的人连个粉丝牌都没有,等级也是最低的1级。
纯纯的新号。
但送的礼物,是真金白银的,平台最贵的那一档,还一口气送了十个!
我靠!
又来一个富哥?!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就炸了。
小猪:「老板糊涂啊!!」
飞起来:「老板大气!!」
破产闰土:「这又是哪位大佬的小号?」
我人也愣住了两秒。
最近这运气……
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分了?
昨晚刚搞定一个,今天开个播又撞上一个?
心脏噗通噗通跳得有点快。
我赶紧按下一个「惊喜+感动」的声源组合键,让屏幕上的虚拟形象双手捧心,眼睛变成星星状。
「天、天啊……!」
甜腻又带着颤抖的少女音充满了整个直播间。
「谢谢……谢谢这位……『数字哥哥』送的宇宙飞船!!」
「夜夜酱,夜夜酱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呜呜呜,太破费了!夜夜酱好感动……!」
破费?
千万别!
请务必继续破费!
我看着后台飞速跳动的礼物收益数字,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对了,按规矩,得给这种超级大佬一点特殊待遇。
我立刻操作鼠标,给那个一串数字的ID上了个房管,还单独发了一条感谢的醒目留言。
「数字哥哥是第一次来夜夜酱的直播间吗?」
「以后要常来玩哦~!」
「夜夜酱会一直记得今天的!」
我让虚拟形象做了一个比心的手势。
常来。
最好天天来。
天天这么送。
想到这儿,我心情简直好到要飘起来。
昨晚的完美演出,加上今天这开门红。
我小白,果然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
(林薇:你xxx)
直播还在继续。
那个一串数字的ID,在送出那份惊天动地的礼物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
头像黑着。
像只是随手扔了一笔钱,然后就消失了。
但我并不在意。
钱到手了就行。
管他是谁呢。
说不定就是个钱多得没处花的冤大头。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弹幕上,继续用夜夜酱的声音撒着娇,讲着一点都不好笑的段子。
屏幕上的银发美少女,永远活力满满,永远可爱。
没有人知道,这个皮套和声音背后的人,刚挂断一个男人的哭诉电话,正盘算着晚上怎么继续骗他。
也没有人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或许有另一双眼睛,正透过这个虚拟的形象,看着截然不同的东西。
直播间的气氛,越来越热,几乎到下播前都是一篇升腾的景象。
直播结束的提示音叮咚一响。
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咣当一下瘫进椅子里。
爽!
十个宇宙飞船!
那串数字大哥是真他妈有钱没处花!
后台收益那里明晃晃的数字,看得我嘴角根本放不下来。
我抓起旁边喝了一半的可乐罐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罐。
冰凉的糖水冲进喉咙,再一路滑进胃里,那股凉意激得我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可哆嗦完了,胸口那块地方,还是热烘烘的。
像有个小火炉在里头闷烧。
不是可乐的凉能压下去的那种热。
是……兴奋?
不对。
比兴奋再往下沉一点。
是那种,痒丝丝的,空落落的,又带着点焦躁的热。
妈的。
怎么回事。
我扯了扯身上那件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旧T恤领口。
布料摩擦过胸口那片皮肤,有点糙,还有点扎人。
我明明刚赚了一笔大的。
虚拟的,现实的,两头都在进账。
我该高兴得蹦起来才对。
可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鼠标侧面的橡胶条。
心跳得还是有点快。
不是那种开心的快。
是悬着的,没着没落的那种快。
我需要……
我需要干点什么。
让我踏实下来。
让这身皮,这身肉,别他妈再这么瞎叫唤。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刚才直播的回放。
拖到那十艘宇宙飞船炸满屏幕的那几秒钟。
特效的光污染,隔着屏幕都能晃瞎眼。
我看着那个一串数字的ID。
看着那些「老板大气」的弹幕。
看着屏幕上,那个银色头发、眼睛会眨、嘴巴会咧开笑的虚拟形象。
夜夜酱。
真可爱啊。
可爱得……他妈都不认识。
我以前……
好像也这么觉得过。
这个念头像条滑不溜秋的鱼,冷不丁就撞进了脑子里。
不是想。
是感觉。
一股很具体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回忆就这么涌了上来。
那年我多大?
十六?还是十七?
反正是高二暑假。
热得狗都不愿意出门的夏天。
我缩在县城外婆家那间朝西的小阁楼里。
老式电脑嗡嗡响,散热扇拼命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屏幕上,也是一个虚拟的歌姬。
不是我这种廉价定制的皮套。
是那时候特别火的一个,官方出的,穿得像公主,唱歌声音甜得能齁死人的那种。
我在一个破论坛里,用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她的声库。
然后,用一个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音质渣得要命的麦克风。
躲在阁楼里。
录。
录我的声音。
不是说话。
是唱。
试着用我的嗓子,去贴合那个虚拟歌姬的音高,去模仿她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甜美的调调。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能变成别的东西。
不是爸妈嘴里那个「闷葫芦」。
不是同学眼里那个「怪胎」。
是可以被人……被人喜欢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下午,我试着录了一小段特别简单的旋律。
就四句。
我反反复复录了不知道多少遍。
喉咙唱得发干,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阁楼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汗水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痒得要命。
后背的汗衫湿透了,黏在皮肤上,一动作就撕拉一下,扯得生疼。
但就是停不下来。
直到我按下播放键。
听到耳机里,传出来一个……一个勉强算得上连贯的,细声细气的,带着点电子合成味道的。
女声?
成了?
我那时候脑子里就这一个念头。
我甚至忘了热,忘了渴。
我就那么呆坐在电脑前,听着那段短短的、粗糙得要命的音频。
一遍。
又一遍。
胸口那里,跟现在一样,也开始发烫。
但不是空落落的烫。
是满的。
胀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第一次,从我这具瘦了吧唧、苍白无趣的身体里,长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干了件蠢事。
我把它发到了那个论坛的交流区。
标题我都记得:「萌新第一次调教,求轻喷。」
发完我就心跳如鼓地等。
等了半个小时。
终于有了一条回复。
就5个字。
「什么逼动静。」
后面跟了个流汗黄豆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我感觉到,刚才胸口那股胀胀的热气,唰一下,全漏光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胃里翻上来的,一股冰冷的、酸涩的东西。
直冲喉咙。
我差点当场吐出来。
不是比喻。
是真的,生理上的反胃。
我捂着嘴冲下阁楼,跑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拧开就对着冲。
夏天自来水也是温的,冲在脸上,混着刚才没擦的汗,腻腻的,滑滑的。
我用力洗了把脸,又漱了口。
可那股恶心劲儿,还是盘在喉咙深处。
还有羞耻。
烧得我耳朵根都在发烫的羞耻。
我他妈在干什么?
我像个傻逼一样,躲在蒸笼里,对着破麦克风嚎了半天。
就弄出个「什么逼动静」。
还觉得……还觉得自己他妈的长出了什么东西?
那天之后,我好几天没再碰那个声库。
但我也没删。
它就那么躺在硬盘角落里。
像一块羞耻的疤痕。
直到后来……
后来我发现了伪音。
发现了不用唱歌,光靠说话,就能骗到人的法子。
发现了直播,发现了皮套,发现了怎么用预设好的声源,轻松地,毫无风险地,扮演一个完美可爱的人。
我再也不用躲在蒸笼一样的阁楼里,把自己的嗓子唱废。
我只需要按按键。
轻松多了,对吧?
也安全多了。
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说「什么逼动静」了。
他们只会说「可爱」,「awsl」,「老板大气」。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坐在2024年夏天,装有空调却舍不得开的出租屋里。
背后还是有点汗。
但不再是阁楼里那种闷出来的、黏腻的汗。
是……凉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抠鼠标抠得发白的指尖。
又抬头,看向屏幕里定格的、笑容完美的夜夜酱。
胸口那股空落落的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一种更熟悉的。
更……安全的。
虚无。
算了。
想那些干什么。
我关掉了直播回放页面。
动作有点大,鼠标磕在桌沿上,咚的一声。
我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隔夜外卖的味道,还有我身上这件T恤,穿了太久没洗,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属于我自己的。
酸味。
我拿起那罐还剩小半的冰可乐,管他呢,想那么多破事干嘛。
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皮革面吱呀一声。
抬手,对准嘴巴,咕咚咕咚就是两大口。
冰凉的糖水砸进喉咙,带着气泡一路烧下去,激得我天灵盖都跟着一爽,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嗝。
舒——服——
这他妈才是人生。
刚赚完死宅的钱,肥羊还在池子里泡着,口袋里叮当响。
我眯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霉斑,感觉它今天都顺眼了不少。
嗡——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白光在下午有点暗的房间里挺扎眼。
我歪过头,瞥了一眼。
锁屏通知。
发信人:柯夜-肥羊。
哦?
凉了他也够久了。
再晾下去,鱼该觉得饵臭了。
我慢悠悠地伸过手,把手机捞过来,拇指按上去解锁。
点开聊天框。
最新消息。
就三个字。
「很可爱。」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我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
什么玩意儿?
很可爱?
谁可爱?
我昨晚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可爱?
还是我强颜欢笑说「习惯了」的样子可爱?
这位大哥的脑回路……
是不是被他那前女友刺激得打结了?
怎么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
我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可乐糖分,有点黏。
心里那点因为直播打赏和冰可乐升起来的快活劲,稍微降下去一点,换成一种……微妙的,像看傻子表演似的乐呵。
行吧。
您老人家说可爱就可爱。
您花钱,您说了算。
但回什么?
顺着他说「哥哥也觉得人家可爱吗」?太腻了,而且昨晚刚演完受伤戏码,今天秒变甜妹有点割裂。
问他「什么可爱」?又显得太刻意,好像我很在意他这句话似的。
最好的办法……
我手指在表情包收藏栏里划拉了几下。
停在那个我用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白毛猫猫头,眨巴着大眼睛,旁边配着三个「喵喵喵」的文字气泡上。
就这个。
万能回复。
可以理解为「人家听到了哦」,也可以理解为「人家在撒娇」,还可以理解为「人家不想接你这话茬」。
最重要的是,它不用我动脑子,也不用我切换声线去录语音。
我手指一点。
发送。
那个猫猫头立刻蹦进了对话框,蹲在了他那句「很可爱」下面。
看起来……有点蠢。
但蠢得恰到好处。
完美。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发出啪嗒一声响。
重新靠回椅背,抱起可乐罐子,又喝了一口。
糖分继续往下渗。
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股纯粹的「舒服」劲,好像淡了一点。
胸口那里,刚才被回忆弄出来的那股空落落的热,似乎又冒了点头。
妈的。
肯定是这肥羊。
发些莫名其妙的话,破坏老子心情。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已经黑掉的直播软件图标。
那个银色头发的虚拟形象,此刻正安静地待在我的硬盘里。
很可爱。
他说的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