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腿坐在地上,纸箱子被撕开了,就那么摊在我面前。
里面是那个黑色的耳机盒。
崭新崭新。
在屋里节能灯惨白的光下面亮得有点晃眼。
最新款。
顶配。
哈。
来了来了。
真的来了。
我伸手把它拿出来。
盒子有点分量。
塑料膜包得严严实实的。
还真是讲究。
连个指纹都没留。
我盯着盒子看了几秒。
手指头在上面蹭了蹭。
滑滑的。
凉凉的。
所以地址果然用上了。
我那个一年前发的朋友圈。
那张拍天空的照片。
角落里那个模糊的快递驿站门牌号。
他居然真去翻了。
他居然真记住了。
还自己跑去下单。
还寄过来了。
这是什么?
这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成就感?
还是觉得直接买东西比给钱更有「心意」?
管他呢。
反正他踩进来了。
踩得结结实实。
连声响儿都没有。
我没急着联系他。
我把耳机从盒子里拿出来。
沉甸甸的。
皮质耳罩软得不行。
我捏了捏。
又捏了捏。
然后我插上手机,打开音乐软件。
翻到我平时用来找感觉的歌单。
里面全是一些氛围特别足,或者人声特别抓耳的歌。
我戴上耳机按了播放。
音乐响起来的瞬间,我整个人顿了一下。
……卧槽。
声音是从脑子里面炸开的。
不是。
是从耳朵外面包裹进来的。
低音沉得像是直接砸在胸口上,高音又透又亮。
每一个鼓点都清清楚楚。
每一丝换气都听得见。
这……
这就是钱的声音吗。
我闭上眼。
靠在了床沿上。
让自己陷进那片声音里。
我想放空一会儿。
什么都不想。
就听听歌。
听听这几千块钱换来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可是,那个鼓点的节奏不知道怎么的。
就跟我的心跳叠在一起了。
砰砰。
砰砰。
然后我就想起了昨天。
想起了那个8888的转账。
想起了我拒收的时候。
手指头都在发抖。
是兴奋得发抖。
再然后。
我又想起了更早。
想起了我怎么做那盒饼干。
怎么挑包装盒。
怎么查他公司地址。
怎么在朋友圈发那条动态。
怎么用小号当水军。
我真是……
我真是太他妈厉害了。
音乐还在响。
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的脑子里全是戏。
全是我自己编的剧本。
和接下来要怎么演的细节。
对。
现在该我了。
震惊。
感动。
不知所措。
得演出那种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完全被击中了的感觉。
我猛地睁开眼睛。
把耳机摘下来,耳朵里一下子空了。
外面的声音涌进来。
楼上小孩在跑。
隔壁电视在放广告。
楼下谁家在炒菜。
油烟味好像都飘进来了。
我把耳机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然后拿起手机。
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
我盯着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我昨天发的那条语音。
说他怎么又给我转钱。
说我不敢抱怨了。
他没回。
但现在,耳机到了,该我出牌了。
我清了清嗓子把话筒拉近。
我的手指有点发凉。
但指尖在发烫。
我按下录音键。
先沉默。
沉默了三秒。
然后。
我吸了一口气。
用一种微微发抖的,带着难以置信的。
又因为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的声音开口。
「……哥哥。」
「我……我刚才……」
「我收到一个快递。」
「上面……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但我最近根本没买东西啊。」
「我……我就拆开了。」
我停在这里。
让喘息声清晰地传过去。
「然后……」
「然后……我就……」
「我就看到了……这个。」
我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还带上了一点点的哽咽。
不是装的。
是兴奋过头了。
「是……是那副耳机。」
「最新款的……」
「顶配的……」
「我……我查了一下价格……」
「我……」
我说不下去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真的在抖。
是憋笑憋的。
然后我抬起头。
对着话筒。
用那种快哭出来的。
但又有巨大喜悦冲破出来的语调。
一字一句地说。
「哥哥……」
「是你吗。」
「是你……寄给我的吗。」
「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我……我根本就……配不起这些啊……」
录完。
我松开手指。
看着那条语音条变成气泡飞出去。
飞向那个黑色的头像。
发完,我整个人往后一倒。
躺在地板上。
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小小的霉斑。
咧开嘴。
笑了。
无声地。
笑得浑身都在颤。
演完了。
等反馈了。
他会说什么呢。
「喜欢就好」?
「你值得」?
还是又会直接打钱?
我举起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
那个黑色的头像。
安安静静的。
没有动静。
我觉得我等了好久。
但其实手机上的时间才跳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我眼睛都没眨。
就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
怎么还不回。
是被我感动傻了吗。
还是……在琢磨怎么回?
不至于吧。
我都演成那样了。
是个男人都该心疼坏了吧。
我手指头抠着冰凉的地板。
指甲缝里都是灰。
但我顾不上。
我心思全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
快点。
快点给我看看你的反应。
让我看看我这出戏到底值多少钱。
屏幕猛地一亮。
不是一条消息,是一大段。
密密麻麻的文字哗啦一下占满了我的屏幕。
我心脏停跳了半拍。
然后疯狂地撞起来。
我赶紧点开。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小夜。」
「对不起。」
「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刚才看到你的消息,心里特别难受。」
「我反复听了好几遍你的语音。」
「你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一定被吓到了吧。」
「都是我的错。」
我一口气看到这里。
嘴角差点就咧到耳朵后面。
我赶紧用牙齿咬住下嘴唇。
才没笑出声。
没错没错。
就是这样。
自责吧。
难受吧。
越难受越好。
我接着往下看。
「上次给你转钱,是我太冲动了。」
「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你一定觉得……我是在用钱侮辱你吧。」
「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我只是不会表达。」
「我害怕你会因为觉得压力大,就离开我。」
「我真的很害怕。」
哦哟。
害怕失去我?
这话都出来了?
我感觉到一种滚烫的、酥麻的快感。
从脊椎骨一路冲到天灵盖。
舒服得我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对。
就是这样。
再多说点。
让我听听你到底有多离不开我。
我屏住呼吸。
继续往下读。
「所以我给你寄那个耳机。」
「不是施舍,也不是补偿。」
「是我……想跟你道歉。」
「请你原谅我的冒失。」
「请你收下它。」
「然后……然后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好不好?」
「如果你不收。」
「我会觉得……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你是不是真的不想理我了。」
「我会很难过很难过。」
最后一句。
像一颗钉子。
砰一声。
把他所有的退路都钉死了。
也把我所有的虚伪。
都完美地包裹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不就是处男吗!
教科书级别的处男发言!
道歉!自我剖析!害怕失去!道德绑架式送礼!
齐活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笑得一抽一抽的。
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太爽了。
这比收钱还爽。
看着一个人因为我的几句话就慌成这样。
就差把心掏出来摆在我面前求着我别走。
这掌控感。
绝了。
我笑了好一会儿。
才抬起头。
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然后我深呼吸。
再深呼吸。
好了。
戏还没完。
得接上。
我得让他更确认一点。
我需要他亲口再说一遍。
我对他是特别的。
是不可替代的。
我抓起旁边的耳机,它刚才就搁在我腿边。
我把它拿起来捧在手心里。
对着手机话筒按下了录音键。
我的声音。
得是哭过的。
带着浓重鼻音的。
但又是被巨大温暖包裹住的。
「哥哥……」
我先叫了他一声。
声音是哑的。
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呀。」
我吸了吸鼻子。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一点点都没有。」
我停顿了一下。
让那句「没有怪过你」在安静里多待一会儿。
「我也……没有觉得被侮辱。」
「我只是……只是觉得不配。」
「哥哥你对我太好了。」
「好到我心里发慌。」
「我怕我做错什么。」
我怕我说错话。
「然后……然后你就会发现。」
「我其实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会因为耳机坏了就抱怨。」
「会做饼干做得歪歪扭扭。」
「会……会因为哥哥的一句话就胡思乱想好久。」
我得给他塞点我的「缺点」。
真实的。
能激起他保护欲的。
「所以哥哥。」
「你不准再说道歉了。」
「不准再说什么害怕失去。」
「因为……」
我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一点。
「因为如果要说害怕。」
「明明是我更害怕失去你才对。」
最后这句话。
我是带着真心的。
真心实意地「害怕」失去这棵摇钱树。
录完。
我小心地把耳机放回盒子里。
准备发送。
就在我指尖要碰到发送键的时候。
我的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正好踢到了地上那个空荡荡的快递纸箱。
纸箱哗啦一声。
翻了个身。
撞到了旁边我喝了一半的可乐瓶。
可乐瓶子晃了晃。
没倒。
但里面剩下的一点棕色液体。
咕咚一下溅出来几滴。
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耳机盒子敞开的绒布内衬上。
我靠!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
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
也顾不上发语音了。
赶紧按住那些湿漉漉的痕迹。
还好。
只是几滴。
擦擦就淡了。
但绒布上还是留下了一点不深不浅的水渍印子。
我看着那个印子。
又看了看旁边被我踢翻的纸箱。
再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脏兮兮的脚丫。
这都什么事啊。
几千块的耳机盒。
差点被我几毛钱的可乐给玷污了。
我擦干净盒子。
把可乐瓶扶正。
纸箱踢到墙角。
然后我才重新拿起手机。
点开了刚才录好的那条语音。
发送。
看着语音条飞出去。
我长长地。
舒了一口气。
这下他总该满意了吧。
我都卑微到尘埃里了。
我都承认我害怕失去他了。
他该给我点更实在的反应了吧。
比如说点什么「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或者「我不会让任何人取代你之类的?
我靠在床沿等着。
这次没等多久。
他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又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传出来,比之前更低沉。
也更……用力。
「小夜。」
他叫了我的名字。
停顿了一下。
我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很重。
「你刚才说的话。」
「我听了三遍。」
「每一遍。」
「都像有只手在攥着我的心脏。」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不是普通人。」
「从来都不是。」
「你是我……」
他又停了。
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是我这片灰色里。」
「唯一的光。」
「你知道吗。」
「唯一。」
他的声音到最后。
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
近乎偏执的笃定。
这味儿不对。
太冲了。
唯一的光。
灰色里唯一的光。
他还咬着牙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
那几个字好像烧起来了。
烫得我眼睛疼。
这劲头也太大了。
得收收。
万一真弄出个痴情种。
哪天非要见光死。
我上哪给他变个真天使去。
心脏还在刚才那阵狂喜里瞎跳。
但现在混进去一点别的东西。
像细小的冰碴子。
顺着血管往下滑。
他到底图什么啊。
就因为我没收他钱?
就因为我给他寄了盒破饼干?
就因为我声音好听点?
这也太好骗了吧。
有钱人都这么……这么缺爱吗?
我手指头按在屏幕上。
有点凉。
我需要让他冷静一下。
我也需要……喘口气。
我抓起旁边那个崭新的耳机盒子。
指尖在上面蹭了蹭。
然后我把它贴到手机话筒边上。
点了录音。
我先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吸得特别明显。
然后让那口气抖着吐出来。
「哥……哥哥……」
声音是哑的。
带着刚跑完八百米那种上气不接下气。
还有浓浓的鼻音。
像真的被什么东西砸蒙了。
「你……你别这么说……」
「我……我害怕……」
我又停了一下。
让那种「害怕」在安静里多待两秒。
「我就是个普通人……」
「真的特别普通……」
「我配不上……配不上你这么说……」
这话一半是演的。
一半是真的。
我真的有点配不上他这份,嗯,傻乎乎的认真。
对。
就是傻。
傻得我都觉得离谱了。
「耳机……耳机我收到了。」
「我……我会好好用的……」
「但是……」
我在这里用力咬了咬嘴唇。
让声音里带上一点哭腔。
不是装的。
是兴奋过头之后那种虚脱感涌上来了。
「但是我今天……脑子好乱……」
「哥哥你说的那些话……」
「我需要……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
「所以……」
「哥哥晚安。」
最后四个字。
我说得特别快。
特别轻。
像生怕说慢了就会后悔。
就会被他叫住。
然后我立刻松手。
看着那条语音嗖一下飞出去。
发完。
我整个人往后一倒。
瘫在地板上。
天花板那小块霉斑在晃。
不是它在晃。
是我在抖。
完了吗。
这样行吗。
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欲擒故纵。
会不会更来劲了。
我盯着手机。
屏幕暗下去了。
我又把它按亮。
没有新消息。
头像安安静静的。
也好。
让他也消化一下。
让他觉得我是被吓跑的。
是被他的深情吓跑的。
这样他应该……能收敛点了吧。
我把那个崭新的耳机从盒子里拿出来。
沉甸甸的。
皮质耳罩摸着特别软。
我捏了捏。
然后把它戴到头上。
世界一下子静了。
隔壁的电视。
楼上的小孩。
窗外的车流。
全没了。
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心跳。
真安静啊。
我打开手机。
翻出那个收藏了很久的ASMR歌单。
选了那个雨声加篝火的白噪音。
按下播放。
声音响起来的瞬间。
我整个人都麻了一下。
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
近得好像就在我耳边。
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篝火噼啪作响。
木头在轻轻裂开。
温暖。
潮湿。
安全。
我闭上眼。
这钱花得……真他妈值。
我躺在地板上。
一动不动。
雨声越来越大。
篝火越来越暖。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柯夜的话。
林薇的脸。
明天要怎么继续骗。
全都被这声音一点一点盖过去了。
就这样吧。
先睡觉。
我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臂弯里。
耳朵里是几千块钱换来的完美雨夜。
然后。
就在我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
手机屏幕。
在黑暗里。
轻轻地。
嗡——
震动了一下。
晚安。
然后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