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吧。」宫本说,「这会花一些时间。」
他坐下了。在那张她曾经给他泡咖啡的折叠椅上。桌上那只印着打哈欠的猫的马克杯还在。杯底有一层干了的咖啡渍,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了。
他把杯子拿过来,捧在手里。陶瓷是凉的。
宫本开始说了。声音很低,像在念一份不愿被宣读的判决书。
他听着。
一个字也没有漏掉。
宫本说的第一句话是:「她是我见过最认真的学生。」
不是「聪明」,不是「有天赋」,是「认真」。宫本把这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用力压住某个会飘走的东西。
「她从研一开始做这个课题。最开始的想法是她自己的——关于一种新型超导材料的合成路径。当时我觉得太冒险了,告诉她『这个方向可能走不通』。她说『我知道,但我想试一下』。我问她『你知道可能浪费一两年时间吗』,她说『知道』。我又问『那为什么还要试』,她说『因为如果不试,我会一直想』。」
宫本说到这里,停下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他擦眼镜的方式不像她那么暴力——他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贵重的东西。
「她试了。试了一年。失败了。不是『彻底失败』,是『没有达到预期』。她得到了一组数据,那组数据不能证明她的想法是对的,但也不能证明是错的。它只是——悬在那里。像一道算到一半就停下来的方程。」
「我跟她说,换一个方向吧。她说『再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她又给了我三个月。三个月,又三个月。后来我不催她了,因为我知道她不会放弃。她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条路,就会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不是固执,是——她怕回头。回头意味着承认之前的路是错的。她不是不能承认错误,她是怕『承认』这个动作本身,会让她变成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宫本把那本翻到「好累」那一页的《热力学与统计力学》拿过去,翻了几页,停在一张被折了角的页面。上面有一组用铅笔写的公式,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也许我应该换一种坐标系。」
「这是她最后一次来研究室的时候写的。」宫本说,「那天她走得很晚。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我跟她说『早点回去』,她说『嗯』。然后第二天她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宫本没有说下去。他把书合上,放回桌上,用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像在敲一扇不会开的门。
「那个抢了她成果的人,叫篠原。篠原孝司。隔壁国立大学的教授。比我们早两个月发表了类似的成果。他的数据和她的不完全一样,但思路——太像了。像到我看到那篇论文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你有证据吗?」他问。
宫本摇了摇头。「没有。学术界的这种事,很少有证据。你能证明『同时想到』是巧合,还是『看到别人的想法然后抢先发表』?你不能。除非他偷了你的实验记录,除非你有他邮箱里的证据——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组比他晚两个月的投稿记录,和一句『这个想法我也想到了』。」
宫本把「我也想到了」这五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她那天来找我。站在这个位置——就是你现在坐的位置。她没有哭,没有激动,就是站在那里,跟我说:『老师,我的东西被拿走了。』我说『我知道』。她说『我不是说论文,我是说——那个想法。那个我想了很久、做了很多实验、反复确认过的想法。它现在不是我的了。』」
「我说『想法不是谁的,谁先发表就是谁的』。这是学术圈的规则。我告诉她这个规则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不是熄灭,是暗下去。像有人把灯的旋钮慢慢拧到最低。」
宫本说到这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实验室的仪器在嗡嗡响,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干燥的风,吹得桌上的便签纸微微掀动。
「那之后,她来研究室的次数变少了。不是不来,是来了也不说话。她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看文献,算数据,但不出声。我有时候路过,看到她在这里,想跟她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说『加油』?太轻了。说『换个方向』?太晚了。说『时间会冲淡一切』?那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话,时间不会冲淡一切,时间只会让一些东西变得更重。」
「她最后一次来研究室,是——你等一下。」宫本站起来,走到实验台旁边的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用标签写着「桧山」,旁边有一个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宫本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A4纸,最上面一张写着「研究记录·最终」。字迹工整,和她在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日期,从三个月前开始,到两个月前结束。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潦草了,数字写错又划掉,划掉又写错。有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今天又算了一遍。结果一样。我没有错。」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写着一个「证」字,像在盖章。
「她把这个文件夹放在我桌上。没有留纸条,没有发消息。我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它就在这里。我打开看,看到最后那句『我没有错』——我看了很久。我想,她是在跟我说,她不是在抱怨,她是在陈述事实。她的数据是对的,她的方向是对的,她只是慢了两个月。她希望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宫本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关抽屉的时候,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抽屉撞到柜子的木框,发出一声闷响。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宫本说,「她不再来了。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发消息,偶尔回,回得很短——『嗯』『知道了』『谢谢』。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客套。」
「你有没有去找过她?」
宫本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的东西。「去过。一次。她不开门。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听到里面有声音——不是哭,是脚步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像笼子里的动物。我敲了三次门,她都没有开。我走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塞进门缝。上面写着『我在这里,你需要的时候』。她后来没有找过我。一次也没有。」
宫本说完这句话,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他没有擦,就那样放着。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只印着打哈欠的猫的马克杯。杯底的咖啡渍干成了一层薄薄的壳,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壳碎了,变成褐色的粉末。
「篠原——那个教授,」他说,「他现在还在做研究吗?」
「在做。」宫本说,「而且做得很顺利。那篇论文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声誉。他拿到了一个新的科研经费,扩大了他的研究室。今年四月,他招了三个新的博士生。」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把马克杯放回桌上,站起来。
「你要去找他?」宫本问。
「不知道。」
「不要做傻事。」
「什么是傻事?」
宫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我知道你不会听但我还是得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