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她没有来。


他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没人回。他去了她的公寓,按门铃,没有人应。他站在楼下,看到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的,里面没有光。


他等了两个小时。天黑了。灯没有亮。


他去找了公寓的管理员。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正在看赛马报纸。他问桧山小姐最近有没有出门,老人想了想,说「好像有几天没见到她了」。他请老人帮忙开门。老人犹豫了一下,拿起了备用钥匙。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紧,没有一丝光。空气是闷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像纸张受潮后的味道。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叠过」,是「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那种整齐。


她在桌子前。


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额头抵着桌面。桌上摊着那本《热力学与统计力学》,翻到了「好累」那一页。她的眼镜放在旁边,镜片上有一层薄灰。


他的手开始抖。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体是凉的。不是「凉」,是「冷」。像冬天的河底的石头的冷。


他叫她。桧山。桧山。桧山栞。


没有回答。


他的眼泪掉在她散在桌面的头发上。头发也是凉的。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有人来了。警察。救护车。管理员在旁边哭。有人问他「你是她的什么人」,他说「朋友」。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什么。


他没有去她的葬礼。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看到她的照片——不是证件照,不是那张在自动照相馆拍的背景过曝的大头贴,而是一张他不知道的、也许是她小时候的照片。他怕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会想起她笑的样子。


他坐在出租屋的旧椅子上,坐了一整天。没有抽烟。没有喝水。没有开灯。他只是坐着,看着桌上那块被叠成方块的包装纸。它还在那里。和他第一次把它叠起来的时候一样方方正正。但他觉得它变小了。或者是他变大了。他不知道。


夜深了。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本《热力学与统计力学》翻开。她写「好累」的那一页还在。他在下面写过「我在」。她后来有没有看到?他不知道。他在那行「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这一次,他没有用铅笔,用的是圆珠笔。字迹很深,力透纸背。


「你为什么不等我?」


然后他合上书,放回桌上。和那块包装纸并排放着。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想起她说过的——「宇宙线每天都在穿过我们的身体,我们看不见,但它们一直都在。」他想,她可能也是这样的。一直都在。只是他找不到她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着对面墙壁上那条夏至才有的光缝。现在是十二月。那条缝是黑的。它在等明年六月。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她回来。也许在等自己接受她不会回来。也许只是在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他盯着那个名字——桧山。后面没有栞。他存号码的时候只存了姓。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只存姓。也许是因为她第一次在收据上写的就是「桧山」。也许是因为他怕写全名会显得太认真。


他按下了拨号键。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听到那个声音,忽然觉得,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和她有关的声音了。一个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标准的女声。不是她。再也不是她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团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不完整的圆。房东说过会修。一直没有来修。他想,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他们说会来。他们说会好。他们说会过去的。但他们不来。不好。不过去。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河底传来的。


「它们还在。」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块方方正正的包装纸,和那本合上的书。


他忽然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电车在清晨的薄雾中驶过荒川。车窗外,河面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面没有打磨的金属。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去做点什么,他就会像那块包装纸一样,永远被叠成一个方块,放在桌上,等人来扔掉。


他去了她的研究室。


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日光灯的白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贫血。宫本——她的导师——正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门。他敲了敲门框。


宫本转过身,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是——」


「桧山的朋友。」他说,「墓地。您给我打过电话。」


宫本的表情变了。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的东西。


「你来了。」宫本说。然后沉默了很久。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我想知道,」他说,「她的研究。她的成果。那个抢了她成果的人。所有的事。」


宫本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那个动作让他想起她——她也那样擦眼镜。暴力地,像在擦一块脏抹布。


「你确定你想知道?」宫本问。


「不确定。」他说,「但我要知道。」


宫本戴上眼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怜悯、犹豫、以及一种像是「我终于可以把这些话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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