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到她的电话,是在墓地那次见面之后的第二个周六。
那天他没有去墓地。他坐在出租屋的旧椅子上,对着空白稿纸发呆。编辑催稿的电话已经来了三遍,他一个字都没写出来。电话响的时候,他以为是编辑,接起来的声音带着厌烦。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你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赶人。」
他愣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但那个声音他记得。那种平得像水面、偶尔会被风吹皱一下的语调。
「没有。」他说,「我以为是我编辑。」
「你很怕他?」
「不怕。只是不想接。」
她「嗯」了一声,然后说:「你今天有事吗?我请你吃饭。」
他看了看窗外。阴天,没有雨,但也没有太阳。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为什么请我吃饭?」他问。
「因为我想吃那家的鸭肉荞麦面,但一个人去吃很奇怪。」
「一个人吃荞麦面不奇怪。」
「对我来说很奇怪。」她说,「你到底来不来?」
他去了。
那家店在早稻田附近,是一家很小的荞麦面馆,门口挂着褪色的暖帘。他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杯被她转来转去,杯壁上全是手指印。
「你来早了。」他说。
「我没走。」她说,「我从上一个客人进店就坐在这里了。」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她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分不清那是幽默还是陈述事实。
她要了两份鸭肉荞麦面,然后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
「你今天没有咬烟嘴。」
「今天没抽烟。」
「因为天气不好?」
「因为不想抽。」
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动作很粗鲁,像在擦一块脏抹布。他第一次看到她没戴眼镜的样子——眼睛比想象的小,但很亮,像那种在暗处会反光的石头。
「你看什么?」她突然问。
「没什么。」
「你在看我。」
「我在看你擦眼镜的方式。很暴力。」
「因为我讨厌眼镜。」她把眼镜重新戴上,「但我更讨厌看不清东西。」
他们吃面的时候没有说话。店里的收音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歌手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被。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你今天怎么不问我的事?」
「什么事?」
「比如,我为什么会有你的号码。比如,我为什么会在周六给你打电话。比如,我为什么非要吃这家的荞麦面。」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为什么会有我的号码?」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对「他终于问了」这件事感到满意。「你在墓地的登记簿上写了名字和电话。我下次去的时候看到的。」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天他蹲在陌生的墓碑前点烟,管理员走过来递给他一本登记簿,说「第一次来的访客请留下联系方式」。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号码,字迹潦草到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你特意翻了我的登记记录?」
「不是特意。」她说,「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叫『无关紧要的名字』。结果你真的写了本名。」
「你怎么知道那是本名?」
「因为这个名字很普通。」她说,「普通到不像是假的。」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被冒犯还是被取悦。但他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那是他上次没有看到的。
吃完面,她提议去河边走走。他们沿着早稻田通往北走,走到一条窄窄的河边。河不宽,水很浅,河床上长满了水草,像一片绿色的头发在水底漂。她蹲下来,捡了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落水的声音很闷,不像电视里那种「扑通」,更像是「噗」。
「你小时候扔过石头吗?」她问。
「扔过。」
「我小时候没有。」她说,「我父亲不让我靠近水。他说,河里有东西会把我拖走。后来我知道那叫溺水的风险。但小时候我以为河里真的住着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河面。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小片被撕碎的金纸。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她突然问。
他想了想。「因为不觉得需要别人。」
「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觉得需要吗?」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头发被风吹到嘴角,她用食指把它拨开,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有时候。」他说。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回河面。他们在那条河边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云缝里彻底消失了,久到风开始变凉,久到她说「我该回去了」。
「你怎么来的?」他问。
「电车。」
「我送你。」
「不用。」她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我的号码。」她说,「下次你想吃荞麦面的时候,可以打电话给我。一个人吃很奇怪,两个人就不奇怪了。」
她把「一个人吃很奇怪」这句话的「我」悄悄换成了「两个人」。他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他接过那张收据。上面写着「桧山」,后面是一串数字,数字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不要弄丢了,我没有第二张收据。」
他把收据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
「下周还去墓地吗?」他问。
「去。」
「那我也去。」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车站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步,她抬起右手,在空中挥了两下,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飞虫。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灰色风衣和灰色的天空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