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淋透了他的衬衫,那种被塑料薄膜黏附住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与这世界隔了一层极薄的屏障。他笑了笑,嘴角似被什么拉扯着——很像,三年前的他就是以这样的精神状态与她相遇的。
在日本高度秩序化的社会中他就像雨刮器顶端的水滴,被用力的,不带有一丝同情的甩下去。一周都无所事事的他只好在出租屋的旧椅子上啃着离职前同事给他的面包。
面包是甜的。他不喜欢甜的,但胃不挑。吃完最后一口,他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那块方方正正的垃圾,比他现在的生活更有形状。
后来他成了自由职业者。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没有固定收入、没有社保、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他明天是否还活着的那种人。他给地方报社写广告文——新开的居酒屋、倒闭的补习班、城乡结合部售楼处的「最后三套」——用文字把不值钱的东西包装成非买不可的幻觉。报社的编辑说他的稿子「太湿」,不够直接。他试着写「干」一点的,比如「大减价!错过今天再等一年!」但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在替某种看不见的机器拧螺丝,拧完一颗,还有下一颗,永远拧不完。
他住在东京边缘一间朝北的出租屋里,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阳光只在夏至前后几天从缝隙里漏进来十几分钟。他养不活任何植物。但他养成了每天早晨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的习惯,因为他发现,如果连被子都不叠,一整天就会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都铺不平。
那年秋天,他唯一还在联系的朋友死了。自杀。没有遗书,没有征兆,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我是说,朋友真正的名字。他在社交网络上的ID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现实中也习惯被人叫那个ID。他叫自己「废品」。他说,废品的好处是不怕被扔掉,因为本来就是垃圾。
葬礼在一个很小的殡仪馆举行,来了七个人,其中四个是家属,两个是区役所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是他。他站在最后一排,没有献花,没有烧香,只是看着那张被放大的照片——不是证件照,是一张在自动照相馆拍的、背景过曝的大头贴。照片里的人比他记忆中胖一些,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他想:原来你已经瘦成这样了。不对,是照片里的人比记忆中胖。他分不清了。
从殡仪馆出来,他坐了两小时电车,去了一个很远的墓地。不是朋友葬的地方——朋友没有墓地,骨灰被家属撒在了不知名的山里。他去的是一座很小的、几乎被杂草吞掉的墓,里面躺着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他只是需要一个可以站住脚的地方,一个可以假装在跟谁说话的地方。
十月的空气已经开始变凉,墓地里有一股熟透的落叶和潮湿石头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蹲下来,拔掉墓碑前的几根杂草,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七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放在墓碑的台座上。他不抽这个牌子,太苦。但他觉得死者可能喜欢苦的,因为活着的时候已经够苦了,死后的烟不应该再是甜的。
烟雾升起来,被风斜着吹散。他盯着那根烟慢慢烧,烟灰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像一小段无人观看的默片。
「你也抽七星?」
他转过头。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花——不是菊,是一种他不认识的小朵的花。她没看他,而是看着那根正在燃烧的烟,表情里没有好奇,也没有嫌弃,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偶尔。」他说谎了。
「我不信。」她说,「你点烟的动作不像会抽的人。烟嘴被你咬扁了,那是紧张的人才做的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烟嘴,果然扁了。他把烟从台座上拿起来,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眼尾有几道很浅的纹,比同龄人显得老一些,但那种老不讨厌。
「你来看谁?」她问。
「谁也不看。」他说,「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坐一坐。」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花放在旁边的墓碑上,然后蹲下来,开始拔那座墓前的杂草。她的动作很轻,不像在拔草,更像在抚摸什么。
「这里埋的是我外公。」她说,「他生前是个物理学家。研究宇宙线的。他说,宇宙线每天都在穿过我们的身体,我们看不见,但它们一直都在。」
他蹲在旁边,看着她把杂草拢成一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你信吗?」她突然问。
「信什么?」
「宇宙线一直都在。」
他想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信有些看不见的东西一直都在。」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认同,更像是在辨认——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那种会说出「我也信」然后什么都不懂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他说。
「那我不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叫桧山。桧山栞。」
她把「栞」字在空中写了一遍。他记住了那个笔画——一横一竖一撇,像一个没有写完的「书」字。
「你做什么工作?」她问。
「写广告的。」
「赚钱吗?」
「不赚。」
「那为什么还做?」
他想了想,说:「因为不用出门。」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短,但比刚才更深。「我也是。」她说,「我读研,做实验,也不用出门。实验都在地下室。」
「研究什么?」
「超导材料。」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吗」。但他注意到她说「超导」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在那座墓前站了很久,久到那根七星烧到了滤嘴,自己灭了。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浅橙。久到她手里那束白色的花被风吹掉了几片花瓣,落在她的鞋面上,她没有低头去看。
分别的时候,她问他:「你还会来吗?」
「不知道。」
「我每周六都来。」她说,「这里安静。」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下周见」,没有说「好」。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墓地大门的时候,他回过头,看到她还在那里,蹲在外公的墓前,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她没有看他。她在看那块墓碑,像是在和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说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梅雨天。想起那把撑不开的伞。想起伞下那个递伞给他的女人——那张脸已经模糊了,但那种「被隔开」的感觉还活着,像一根刺,埋在皮肤底下,不碰就不疼,一碰就整个身体都缩起来。
他摸了摸口袋。烟已经抽完了。只剩一个空烟盒。他把它捏扁,塞进裤兜里,走进了暮色。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他不知道,那个叫桧山栞的女人,会在一年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留一字。他更不知道,他会为了弄懂她为什么消失,而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影子,一点一点地、笨拙地、像剥洋葱一样剥开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