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那是尚在觉醒仪式之前，启明星尚未升起的清晨。

在教团总部的地下，长廊尽头有一间间石室，这是专为克莱门汀这样的圣女候补而建造的净身之所。

克莱门汀赤着脚站在石室中央的水池里，按照规定，她必须在启明星出现之前完成仪式。

教会的大人们说——只有在这冰冷的泉水里浸到连颤抖都忘记，浸到骨头里都灌满这种冷，才算是洗掉了「污垢」，便有机会去侍奉主神大人。

「殿下，请把手臂抬起来。」

穿灰袍的嬷嬷跪在她身侧，手里握着一把带着教会纹章的刷子，虔诚的刷洗着那洁白无暇的身体。

皮肤先是发红，然后是发烫，再然后——

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克莱门汀抬起绯红的眼眸，看着自己身旁的嬷嬷，她时常会从那位从进入教团以来便一直陪着自己的老者眼里读出复杂的情感，有喜悦，敬畏，还有不易察觉的愧疚。

但是她现在已经不觉得痛了，甚至感觉已经忘记了疼痛的滋味，为什么嬷嬷还要感到愧疚呢？

她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于是闭上眼睛，等待净身完成。

不疼，也不饿，也不困，也不生气，也不高兴。

教团说圣女是不需要情绪的——愤怒是不洁的，悲伤是软弱的，喜悦是多余的。

所以她把这一切都锁死在了内心的角落里，抱着总有一天能再次打开的微小期盼。

也许总有一天，她能遇到属于自己的王子大人。

启明星升起来了，嬷嬷用干燥的白布把她裹住，轻轻擦拭着上面的水珠。

她们回到了克莱门汀的寝室，也许是照顾到了这位帝国皇女的身份，克莱门汀的寝室也兼做办公室，她会在这里处理大人们派给她的文书。

「殿下，今日的名册。」

嬷嬷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双手捧着递上来，上面盖着教会书记处的火漆。

觉醒仪式将近，各地名门望族的子女名单被汇总到教团总部，按例要先送到圣女候补这里过目，而仪式当天她也要站在教皇身侧，倾听每一个上台孩子的家名。

克莱门汀很期待看名册，毕竟这是她极少数能够和外人「接触」的机会。

平日里出门时总会被守护骑士围着，就连景色都看不清楚，久而久之她反而觉得看文书来的更加自由。

克莱门汀坐在回暖房的长凳上，没有解开身上的白布，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颈侧。

她翻开了第一页——东境不知名贵族的长女，鸢尾花。

天赋评估：中等，备注：家道中落，建议列入观察。

她轻笑一下翻到下一页。

手指掠过一张张书页，名字像一排排钉在纸上的标本，整整齐齐的排列着。

年龄，性别，血统，天赋，礼仪评级，是否有婚约，还有是否适合作为教会的长期供养对象——教会的书记官很擅长处理这些信息，他们能在七行之内把一个人的所有学习展示出来。

克莱门汀看得很快，毕竟是跟她没有关系的人们。

这些孩子们在觉醒仪式上可能会哭出来，或者因为紧张打翻圣水，在台上像风中的叶片一样发抖，然后他们会走下台，被各自的父母接住，得到赞赏或训诫。

她一开始还会不自觉的在人群中寻找父母的身影，到现在连"羡慕"这种情绪都懒得动了。

她翻到北境分册，北境只有三家够格上名册，立下过战功的奥罗拉家排在最前面。

维克托·奥罗拉，大公，本人不出席； 艾菈西亚·奥罗拉，大公夫人，随行； 芙洛斯蒂娅·奥罗拉，五岁，女——预估天赋：上等。备注：血脉特殊，建议重点关注。

露露恩·奥罗拉，五岁，男。预估天赋：——

克莱门汀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未定"，不是"待估"，不是"存疑"，连一个表示不确定的符号都没有给他，就只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正如她进入教团那天，教皇大人递给她的那张纸上的自己。

她把纸抬起来，对着窗外已经泛白的天光眯起眼睛看着——那块空白上没有字迹被刮掉的痕迹，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写过东西。

是无能吗？还是说没找到可以表达的词汇呢？

克莱门汀的心中泛起了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情感。

她翻到了附页。

在觉醒仪式前，教会会对所有候选者做一次体质评估，这一栏由各地教会的医官填写，也会附上一张小像，是教会的画师照着各地送来的画像临摹的，十分简陋。

克莱门汀看过很多份，通常写着"健康""偏瘦""左腿有旧伤"这一类无趣的事情。

但是这个名为露露恩的少年显得格外柔弱。

「体质：先天不足，营养不良，体重低于同龄均值，心律不齐，受惊时易发作， 长期服用镇静类药剂，剂量稳定，来源：家中自备。建议：仪式当日不宜久立，宜备座椅。」

长期服用镇静类药剂。

明明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接触到那种东西？

除非......

她看着画像里那个微微笑着，仿佛被风吹一下就会倒下的孩子，轻轻把手抚了上去。

教会并不把那种药物称作镇静剂，而是管它叫"宁神汤"，每天早上送到每个圣女候补的房间，一天一杯，喝完后要把杯子倒扣在托盘上，让嬷嬷检查有没有剩下。

她从进入教会的那天一直喝到现在，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是"平静"，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孩子会和自己有着一样的感觉吗？

在她的想象里，北境应该是个很冷的地方，父亲曾说过那里的风雪大得能把人埋掉。

那里的大公府邸应该比教会总部还要高，屋檐上挂着冰，而那个孩子的房间里，也有一杯每天必须喝完的东西，喝完后也要把杯子倒扣过来给谁检查。

「呼呼。」

克莱门汀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那个笑很轻也很怪，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嘴角传来的僵硬让她回过神来。

「殿下？」

「没什么。」

她把纸翻过去，恢复成圣女的表情，

「关于北境这三家的孩子们，还有什么别的材料吗？」

「回殿下，现在只有名册。档案要经主教批准才能调阅，您也是知道的。」

克莱门汀没有生气，因为她受过的训练里没有「生气」这一项，所以她只是把名册合上，手指压在封皮上，指尖轻轻地敲了两下。

「可是嬷嬷，」她抬起眼睛，学着画像里的孩子把绯红的眼瞳微微弯起一道弧度，

「圣女在仪式之前，是要为将受洗的孩子代祷的。」

「……是的，殿下。」

「代祷要念他们的名字，要在心里观想他们的样子。」

她把名册往前推了一寸，

「可是我现在只有这样一张小小的画像，连他长什么样都看不真切，要怎么代祷呢？」

克莱门汀撒了一个小小的谎，这让她的内心莫名的感到一丝满足。

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教会确实有这么一条规矩，但是几百年来没有人认真执行过，因为从来没有哪个圣女候补想要知道某个孩子长什么样。

她其实也在好奇，这位看似已经抛弃了世俗的圣女候补是否真的会对那个北境的少爷感兴趣。

「殿下想要什么？」

克莱门汀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还裹着白布的手。

「我要北境教区分部的例行呈报，特别是奥罗拉领最近三年的。」

嬷嬷的眉头动了一下。

「殿下，那是……」

「我是帝国第三皇女。」

克莱门汀的声音十分平静，但是空气仿佛凝滞住了，让人难以呼吸。

嬷嬷跪下去，额头贴在地砖上。

「……是。属下这就去办。」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克莱门汀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白布底下的皮肤都干透了，她轻轻解下那块布，赤脚踩在光洁的地板上。

然后她重新翻开了名册，翻到了北境那一页。

露露恩·奥罗拉，五岁，男。预估天赋：——

她盯着那格空白看了一会儿，把手指移到纸张的边缘。

画像上的孩子坐在一把宽大的躺椅里，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垂在膝上。

虽然没有上色，但是克莱门汀总觉得他的头发是浅浅的蓝色，一直长到腰下。

眼睛微微弯起，注视着画外的那个人。

他不像要上台受洗的孩子，反倒是坐在那里等什么人把他搬走的物品。

和我一样吗？克莱门汀心想。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画上，从额头慢慢的划到下巴。

然后她用指甲掐住纸的边缘，一点一点，把那块画撕了下来。

她看着那块新的空白，忽然觉得这样更对，似乎他的脸本来就不该放在这张纸上。

她把那张小像夹进自己的祈祷书里，怀抱着祈祷书跪了下来。

她想试试祈祷，这次不是为了教团里的大人。

「主神大人，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祈祷龛里的女神依旧低垂着眼，就如她第一次祈祷时没有说话。

「可是您让我看见了这一页。」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尾音几乎散开在空气里，

「您知道我在看着什么，您知道我为什么会看那么久。」

「所以，请您允许我留着这张脸。」

若他是我的本命——

「我会为他代祷。每天都会。」

她说完，抬起头，对着龛里的神像露出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微笑。

「这样就不算私心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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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克莱门汀的生活里多了一件例行公事。

每天净身完毕，她会在回暖房里把祈祷书翻到那一页，把小像取出来看一小会儿。

她给自己定下了规矩：一天一次，因为教会说过，凡事过量便是罪。

她严格遵守着这条规矩，甚至会在心里掐着数——数到某个数就合上书，不管自己还想不想看。

可随着陌生的情感在心中蔓延，她数得越来越慢。

北境教区分部的呈报三天后送到了，在桌子上叠起厚厚一摞，公文写得很枯燥，充满了「本年霜期延长」「边境狼患」「矿脉产量」这类字眼。

她一页一页的翻看，直到第五份才在一行不起眼的附注里找到想要的东西：

大公长子体弱，常年闭门，未见外人。

她用颤抖的双手把每一句和那个孩子有关的话语抄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发抖，只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从没有做过的事——

她在收集一个人。

她想学习那个人，好推理出在他面前要怎么走路，怎么笑，怎么行动。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在意另一个人，所以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像捡石头一样，把关于那个孩子的一点点东西堆砌起来。

直到仪式那天，她要站在台上，亲眼看一看。

她自认为的命定之人，会不会真的和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