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北地的平原上。

车厢外，风吹过草叶的声音和马蹄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

我僵硬地躺在天鹅绒的软垫上，后脑勺枕着一个温软的物体。

那是克莱门汀的大腿。

她脱下了靴子，只穿着白色的丝袜，将双腿并拢，让我舒服地枕在上面。

这本该是令人脸红心跳的待遇，但我现在只觉得如芒在背。

我试图稍微动一下脖子，克莱门汀那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手就会立刻覆上来，轻轻地按住我的肩膀。

「露露恩大人，请不要乱动哦。如果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换个姿势。」

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挂着那副毫无破绽的圣女微笑。

「不……不用了，殿下，这样挺好的。」

我像只鱼干一样硬邦邦的回答。

因为只要我一放松，她的另一只手就会像巡视领地一样，在我的胸口，肩膀或者脖颈上轻轻划过。

克莱门汀现在看起来情绪很稳定，如果我突然反抗，天知道她会不会又像昨天那样突然发疯。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殿下……您刚才说，要给我讲故事？」

「是呀。」

克莱门汀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我的发丝间穿梭，像是在给一只宠物顺毛。

「既然露露恩大人之前在马车上给我讲了那~么多勇者和公主的故事，那作为回礼，我也想给您讲个故事。」

她伸出手指，轻轻梳理着我额前的碎发。

「讲个什么故事好呢……啊，就讲个公主被勇者大人拯救的故事吧。」

「从前，有一位高贵的公主，她住在一座由纯白大理石建造的城堡里。城堡里有很多人，他们每天都会对着公主跪拜，赞美她的美丽和纯洁。」

「但是，公主并不快乐。」

「因为那些人只是想要从她身上索取神明的恩赐，公主的心早就不跳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感觉听起来有点熟悉...

她按在我嘴唇上的手指微微用力。

「直到有一天，公主遇到了一位像极光一样美丽的勇者。」

「她闻到了非常……非常纯净，又矛盾的让人觉得杂乱的味道。当公主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她那颗早就停止跳动的心，突然重新跳了起来。」

「扑通，扑通。」

她把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然后又拉起我的手，放在了同样的位置。

隔着那层白色的布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下剧烈的心跳声。

「露露恩大人，您感觉到了吗？公主的心跳得好快。」

「……」

如果被海拉她们看到了我现在的表情，恐怕我会被笑好久。

「公主发现，只要靠近那位勇者，她心里的空洞就会被填满一点。只要闻到他的味道，她就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于是，公主做了一个决定。」

「她自顾自的把勇者当成了自己的东西，企图独占那份温暖。」

「她要把小勇者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金色的锁链把他绑在床上。每天亲自喂他吃饭，帮他洗澡，让他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沾满自己的味道。」

「啊，露露恩大人，为什么在发抖呢?」

「和这个自私的我说说话吧？就像您答应我的一样，聊些朋友之间的话题吧？」

「那么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

「此刻，在您的眼中，我看起来怎么样？」

怎么办，该怎么回答？

说她是个疯子？说她很可怕？

诚实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顺着她的话说？说她很美丽，很纯洁？

还是算了，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我在昧着良心说话。

总之说些好话...在游戏里安抚她的选项是什么来着？

「……克莱门汀小姐。」

我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她的眼睛。

「您看起来……很辛苦。」

「辛苦？」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有了一丝裂痕， 

「露露恩大人，您这是在同情我吗？」

「不，不是同情。」

「我只是觉得，一直扮演一个没有感情的圣女，把所有的情感都压抑在心里，一定非常，非常累吧。」

我慢慢把手从她的掌控中抽出来，反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您说您不知道什么是爱，只知道占有和索取。但是，真正的怪物是不会觉得害怕，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自私而感到痛苦的。」

「您会因为害怕失去而感到恐惧，会因为心跳加速而感到不知所措……这恰恰证明了，您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空壳。」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在我看来，您就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亮，就拼命想要抓住它，只是手段有些激进的……普通女孩。」

「之前我也说过了，如果把我当成药能让您觉得好受一点，能让您感觉到自己还活着……那我愿意当您的药。」

「请告诉我，您心里的真实想法，不是圣女大人的想法，而是普通女孩克莱门汀小姐的。」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克莱门汀呆呆地看着我，那双红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原本翻涌在里面的情感像是被冻结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不像圣女那样虚假，只是单纯又释然的笑。

这些话好像有用？

「普通女孩……」

她低声呢喃着，然后慢慢低下头，亲了我一口。

「露露恩大人……您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明明那么弱小，明明刚才还在发抖，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您知道吗？如果换作是其他人，现在大概...不，肯定已经被我吓得尿裤子，或者跪在地上求饶了。」

我也很害怕啊……

「但是，」

克莱门汀抬起头，那双红眼睛再次看向我，里面的神色变得更加幽深复杂， 

「您的话，我并不讨厌。」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像那些女孩一样，用更『普通』的方式来爱您呢？ 」

「呃……这个嘛……」 

「普通女孩表达爱意的方式，通常是互相尊重理解，循序渐进的……」

「那太慢了。」

她鼓起脸颊，把我的头更用力的按在她的大腿上。

「我等不了那么久。而且，露露恩大人身边的『麻烦』太多了。如果不把你牢牢地抓在手里，我怕一不留神，您就会被别的虫子叼走。」

她重新换上了一副笑脸，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聚集起来。

「不过，既然您说我是个普通女孩，那我就稍微退让一步吧。」

「只把您关进房间里怎么样？没有手铐之类的哦？您可以在房间里自由走动！」

「是不是有点太压抑了...」

「那就不把您关起来，把我们两个的手绑在一起怎么样？这样只要和我一起，您想去哪里都没问题！」

「传出去对名声的影响不太好吧...」

「那么那么，这样如何？.......」

之后，直到回奥罗拉领，我都一直在否定克莱门汀提出的一个个『普通』计划，并等着她说出更离谱的那个。

托她的福，我现在不管听到什么可怕的东西都不会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