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青草香气,还有泥土特有的湿润气息。
我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客房那昏暗的天花板,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晴空。
微风拂过,无数白色的绒球脱离了花托,像雪花一样在蔚蓝的天空下悠然飞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正穿着那套最简单的白色亚麻睡衣,赤着脚站在柔软的草地上。
心脏跳动得平稳而有力,那种时刻伴随我的虚弱感完全不见了。
「这里是你的精神世界,用你们人类的说法,可以称之为『心像风景』。」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不过你之前已经来过一次了,应该并不陌生吧。」
我转过身,发现花田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套精致的白色圆桌和几把藤椅,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红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而在桌旁,坐着三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大人吗?!」
坐在左边藤椅上的,是一个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有着一头夜空般的漆黑长发,身上穿着一件点缀着黑色羽毛的哥特式小礼服。
那双我曾在自己眼中见过的血红色眸子,此刻正凶巴巴地瞪着我。
「海拉……?」
和当时在棺材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呢。
「哼!算你长了眼睛。」
她双手抱在胸前,不爽地别过头去,脚下那双小皮鞋烦躁地踢着桌子腿。
「库库……小露露恩,欢迎来到我们的茶话会哦~」
坐在她对面的,是另一个小女孩。
她有着一头柔软的粉色卷发,穿着轻飘飘的丝质睡裙,那双弯成月牙的紫瞳里带着诱惑和慵懒。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茶杯,冲我抛了个媚眼。
不用猜,这绝对是修普诺斯。
没想到两位邪神大人竟然还保持着这副小萝莉的模样。
我松了口气,视线自然地移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稍微停滞了一下。
和海拉以及修普诺斯不同,坐在那里的是一位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有着一头绸缎般银色的柔顺长发,一直垂落到腰际,身上穿着一件款式古老的长裙,裙摆处隐隐浮现出类似蛇鳞般的暗纹,背后洁白的龙翼正在微微扇动。
那双像蛇一样的金色竖瞳静静地注视着我,仿佛能看穿我灵魂深处的每一个角落。
「耶梦加得……大人?」
我不太确定地问。
少女微微颔首,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指了指她对面的空位。
「坐吧,露露恩...世界树碎片的生命力不仅修复了你的心脏,也让我恢复了部分形体。这份赠礼,我姑且收下了。」
我走到空位上坐下,藤椅出乎意料的柔软。
「凭什么只有你长大了啊!」
海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甘。
「明明大家都是一起寄宿在这个容器里的,就你因为吞了那块破木头长大了,本大人却还要维持这副短手短脚的屈辱模样!气死我了!」
「哎呀,海拉,别那么生气嘛~」
修普诺斯伸手捏了一块马卡龙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
「虽然变成了大姐姐,但耶梦加得还是那么无趣又冷冰冰的呢~哪像我们,只有这种小巧的样子,才更方便被小露露恩抱在怀里疼爱呢,对吧?」
她冲我眨了眨眼。
「请不要把我和那种奇怪的癖好扯上关系。」
我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甚至连红茶的涩味都非常真实。
我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那么,关于我的心脏……」
我看向主位上的耶梦加得。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抚平了长裙上的褶皱。
她走到我面前,我抬起头看她,她现在的身高比我高出太多了。
其实我还挺怀念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副娇小的样子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伸出双手穿过我的腋下,直接把我从藤椅上抱了起来。
「诶?耶梦加得大人?」
她一言不发,抱着我转了个身,自己坐在了我刚才的位置上,然后顺势把我安放在了她的双腿上。
她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我的腰,将我圈在她的怀里,另一只手则轻轻覆在我的左胸上。
「心脏的裂痕已经完全愈合。」
她空灵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说话时的震动透过她的胸腔传递到我的后背,
「那颗种子的生机非常美味。你这次做得很好,露露恩。」
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总感觉她在微笑。
她的体温比常人要低一些,长裙的布料摩擦着我的皮肤,能感觉到她手上鳞片的冰凉触感,还挺舒服的,只是这姿势实在太让人尴尬了。
「那个……能放我下来吗?」
我窘迫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试图从她腿上滑下去。
「别乱动。」
她收紧了手臂,将我按回原位,
「世界树的力量刚刚融入你的灵魂,现在的你还很不稳定,直接接触我的形体有助于你巩固这股力量。」
「你这阴险的家伙!」
海拉直接从藤椅上蹦了起来,指着耶梦加得大喊大叫,
「仗着自己吞了东西变大就随便占便宜!快把那个废物放下来!我也要抱!」
「哎呀呀~」
修普诺斯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耶梦加得意外的大胆呢~小露露恩,坐在大姐姐怀里的感觉怎么样呀?舒不舒服?要不要姐姐也抱抱你?」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修普诺斯大人。」
我红着脸停止了挣扎。
反正也挣脱不开,还不如老老实实地靠在她怀里。
我低头看着覆在我胸口的那只白皙的手。
「既然心脏修好了,那我和芙洛斯蒂娅的那个……魔力共感,还在吗?」
「当然还在。」
「世界树只是修复了容器的裂痕,并没有切断你们之间的连接。不如说,因为容器变得更坚固了,她能从你这里抽取的力量上限也变高了。」
「糟糕透了...」
我叹了口气,
「她如果再失控,我还是得跟着倒霉,而且……」
我唤出状态栏。
『魔力共感:芙洛斯蒂娅·奥罗拉(连接率:85%)! !』
无情的语句刺痛着我的双眼。
「连接率已经达到85%了...再增加下去会发生什么我都不敢想。」
「至少你现在不会动不动就碎掉半颗心脏了。」
海拉气呼呼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咬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说起你身边那些麻烦的雌性,」
修普诺斯放下茶杯,托着下巴看着我,
「今天晚餐的时候,气氛可是相当精彩呢。小露露恩,你打算怎么应对她们三个?」
「我也想知道啊。」
「克莱门汀,凯特,芙洛斯蒂娅,她们三个加在一起的破坏力都够杀我三百遍了。现在她们把矛头对准了卡莉,我有点担心她……」
「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因为在我看来你那套说辞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海拉不屑地啃着饼干。
「你以为几句话就能改变一个奴隶对救命恩人的依恋?你今天给她买衣服,还有牵着她的手逛街,这些举动在她眼里可比你说的那些废话有分量多了。」
「是这样吗……」
我有些心虚,回想起卡莉看我的眼神。
「人类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轻易界定的。」
「那个叫卡莉的亚人,她的灵魂非常纯洁。你把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又给了她温暖和庇护,所以在她的世界里,你大概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你越是对她好,她就越不可能离开你。」
「如果卡莉也变成她们那样……不,在那之前,克莱门汀和芙洛斯蒂娅她们肯定会联手把卡莉撕成碎片的!」
「那就让她们撕呗。」
海拉咬碎了最后一点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满不在乎地说道。
「反正不过是个低等的奴隶。等那几个疯女人把矛头都对准那只小兔子的时候,你正好可以趁机脱身。用一个奴隶换取你自己的安全,这笔买卖不是很划算吗?」
「不行!」
我抬起手,连带着在耶梦加得怀里挣扎了一下。
「我绝对不会把卡莉当成挡箭牌!她才八岁,而且她已经受了那么多苦了,我怎么能……」
「库库……真是个善良又心软的好孩子呢~」
修普诺斯轻声笑着,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可是小露露恩,你的善良在那些疯女人眼里,只会变成更强烈的催化剂哦?你越是护着那只小兔子,她们的嫉妒心就会越重,那只小兔子死得也就越快。」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我从头浇到脚。
是啊,今天在餐厅里,我只是稍微帮卡莉说了一句话,克莱门汀和芙洛斯蒂娅的眼神就变得像要杀人一样。
如果我表现得太在意卡莉,反而是在害她。
「那我该怎么做?」
我抬起头,看着耶梦加得那双金色的竖瞳,声音有些干涩。
「冷处理。」
耶梦加得的手指在我的左胸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
「那些女人之所以将矛头对准那个亚人,是因为她们认为那个亚人分走了你的关注。只要你表现出对她毫无兴趣,把她当成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劣质工具,她们的嫉妒心自然会失去目标。」
「没错。」
海拉靠在藤椅上,晃着穿着小皮鞋的双腿。
「你不是蛊惑家吗?就在那几个疯女人面前演一场戏。对那只小兔子冷淡一点,凶一点,让她干最脏最累的活。只要你表现得足够无情,她们就不会觉得那只兔子是个威胁。」
「可是……」
我用力咬着下唇,口腔里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善良是要付出代价的,小露露恩。」
修普诺斯看着我,语气少有的认真。
「你现在没有力量同时对抗那三个女人。在你能彻底掌控局面之前,对她足够残忍,就是你对那个小家伙最大的保护。你想看她哭,还是想看她死?」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为了让卡莉活下去,我必须亲手击碎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
「哈啊啊……」
我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一口叹息。
「好吧...我会照做的。」
耶梦加得收回了覆在我胸口的手,轻轻推了推我的后背。
「去吧,天快亮了,不要露出破绽。」
失重感骤然袭来,眼前的蒲公英花田迅速褪色。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