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將瑞薇安的身軀包裹,使她不斷沒入深處。
水體中閃爍著幽暗光芒,冰涼沁入肌膚,氣泡自口中吐出。
她將雙眼閉起,胸口緩慢起伏。
幸好在水中尚能呼吸,與水相容的能力沒有隨著部分權能一同被奪走。
但是,力氣與瑪那皆幾乎消耗殆盡,試著挪動身軀後只會發現肢體不聽使喚,越是使力,只會被水本身下壓。
難道,要在這裡結束了嗎…
瑞薇安再度將雙眼睜開,此時水流湧動,輕柔地將她的身體轉向,使她面向水底,幾縷流光照亮了視野,並向著最深處流去,彷彿在指引著她。
水,能夠承載萬物,容納一切,生命、情感、魔力,乃至包羅萬象,不論虛實。
在正式接受權能之時,從父親口中交付給她的教誨,再度於腦中迴響。
隨著權能一同傳承的,除了力量本身、責任以外,還有——
記憶。
廣場中央之下,水底已然可見,流光的終點指向靜靜佇立的銀白臺座,其上盛放著一盞金杯。
水流變得湍急,光芒變得耀眼,魔力伴隨著水自杯口傾瀉而出。
水指引著她,將瑞薇安的身體帶至那盞金黃的杯子前,將她的手緩緩抬起,直到碰至杯柄的那刻。
光芒將她吞沒。
當世界重新在眼前構築完畢時,映入眼簾的是未曾見過的光景。
身為神使,身為次元騎士,早已遊歷遍沃恩德蘭的四方。然而眼前寬闊街道,整齊排列且由潔白磨石砌成的房屋、遍布於各處的雕像與旗幔,還有熙攘人群身上所穿的服飾,都無法令她與見聞連結。
記憶裡的「她」向前走去,周圍的人們朝著自己望了過來,並伴隨著合十的雙手,與虔誠的頷首。
「她」沒有張望,專注的看著眼前,步伐未曾停歇,轉過層層街口,在一棟突兀的建築停下。
在高聳的白屋之間,一棟有著斑駁外壁,門上梁柱懸著搖晃鐵牌的木屋坐落,鐵片上刻著雙足飛龍與被其尾巴包覆住的酒杯。
龍尾。
那是自己與捷德還有澪初見的地方,也代表了方才所見,是「她」記憶當中的賽勒姆。
門被輕輕地推開,與自己去過的龍尾相同,室內依舊昏暗,遍布了人群,然而卻多了濃厚刺鼻的臭味、死亡的氣息。
坐落於其中的人們,不再是酌飲的顧客,木桌上沒有酒杯,取而代之的是被裝在袋中的銀幣,許多人橫躺在地面,胸口早已停止起伏,眼神沒了光亮。
見到「她」走進,期盼一一顯現於他們眼中,握著銀幣的手顫抖,身體挺直準備站起。
而「她」只是緩緩舉起了雙手。
「收起你們手中之物吧。治癒無須以金錢為代價。」與自己相似的聲線繼續說著,「不是所有契約都須以金錢作為媒介。」
流光自「她」雙掌之上緩緩溢出,來到了龍尾裡眾人身旁圍繞,盤旋片刻後沒入他們胸口。
「水,能夠承載萬物,容納包容萬象,也能刷去瘟疫、帶走災厄。」
「你我,都是水的子民。」
眼前所見,迅速瓦解,又重新建立。
這次,「她」站在空曠昏暗的廳內,光線微弱,數個碩大粗礪的石柱連接著穹頂與腳底踩著之地。
唯一的照明來自幾盞鏽跡斑斑的壁燈,火苗跳動,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
而空間的中央,坐落著臺座,上面空無一物,「她」緩緩地朝著其走去,另一腳步聲在身後傳來,迴響於靜謐的四周。
「她」低下頭,從懷裡拿出一柄金盃,輕輕地放在檯面中央。
光芒自「她」雙眼綻放,魔力將銀白的髮尾染上蒼藍,魔法陣於足下開展,金色的符文在其上流轉。
「您真的…要這麼做嗎?這個國度…值得嗎?」身後的聲音問道。
「權能從來都只屬於神靈,我不過是代其施行於世。」「她」沒有回頭,只是平靜的回應,「若是將其分出一部分,換取蒼生的未來,有何不可。」
「她」深深的吸吐,開始吟詠。
「若是罪惡能復歸於水中,此世是否能美好如初。」
「請寬赦人子的過錯吧,吾主。」
「生命追尋潺潺流水,令遍土重現生機,滋潤四方。」
「名為愛的情感難以挽回散落凡間的幻夢,離別終將如繁花一般盛開。」
「願權能於此,注視此地,滋養寸土,泉水永湧,生生不息。」
微弱光芒自杯中顯現,接著變得越來越明亮,晶瑩剔透的水流出杯口,片刻過後,變為水柱,直衝其上,「她」與身後之人所採的地面逐漸變得潮濕,水滴如雨般噴灑至她們臉上。
「她」張口說道。
「這樣就可以了,水會不斷地湧出,填滿你我現在所在之處,並隨著由妳所建之渠道流入賽勒姆各處。瘟疫、乾渴、飢荒也許會漸漸消逝於人們的眼中吧。」
「為什麼要為我們做到這樣的地步?」
「為了讓信仰與人們相伴,為了讓每一個祈求都被回應,為了讓天理行走於世。」
「她」轉過身,看向身後之人,那是一個身著素衣的女性,髮色與眼眸皆為深褐,面容清秀卻帶著疲憊,眼中滿是擔憂。
「但是…」那女性的聲音顫抖,「他們已經決定了。明日黎明,您就要…」
對方說不下去,雙手緊握指節泛白,但「她」只是微微一笑。
「我沒有逃走的必要,我早已有所安排。」
「什麼?」女性猛然抬頭,「您說什麼?」
「我說,我無需逃走。」「她」重複道,「明日黎明,我會如約赴刑。」
「為什麼?」女性的聲音近乎哀鳴,「您明明可以離開!單憑您的力量,沒有人能攔住您!」
「您讓花朵綻放於磐石,讓泉水自乾土中湧出!您治癒了瘟疫,接下來又帶來了水源,但他們卻——」對方跪了下來,抓住「她」的手,「求求您…逃吧…」
「她」蹲下身,輕輕擦去女性臉上的淚水,「不。」
「她」搖了搖頭。
「我不會逃。」「她」看著女子的眼睛,「我會在人們面前行使權能。」
「她」抬頭看向穹頂,水柱依舊在不斷湧出,正在填滿這個地下空間。
「人們恐懼我,因為他們不理解。許多人憎恨我,因為他們被如此培育。王想要燒死我,因為他們相信這能平息人們反抗的火苗。」
「但如果——如果我在火刑臺上,在所有人面前,展現真正的奇蹟呢?」
女性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您…您想…?」
「我想讓他們看見…」「她」說「看見神靈的力量是怎麼樣子,即便我只是一名代行者。」她抬起手,流光在掌中流轉,「我會讓這片土地永遠記住。」
「記住真正的信仰,絕不是金錢與貿易。記住再無量的富裕也無法乘載生命的重量,記住無盡的貪婪,只會引業火焚上人們之身。」
「記住——」,「她」的聲音變得柔和,「水,會永遠與你們同在。」
那名女性開口,聲音沙啞。「既然如此…我…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她」想了想。
「記住我,傳述後人,作為『魔女』也好,『神使』也罷,待我離去之後,我再也不會回來。」
「我會的…我保證。我會告訴所有人…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所有後人…」
水聲在空間中迴響,光芒在金杯中流轉,「她」站在那裡,平靜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一切化為泡沫,畫面在眼前重新成形,從「她」的視角望去,身體似乎位於高處,人山人海圍繞著她,喧囂著。
人們的情緒百花齊放,喜悅、狂怒、悲憫、無波,一同隨著目光讓「她」去感受。
雙手無法動彈,「她」被綁在了柱子之上,火把被高高擲下,乾柴瞬間被點燃。
橘紅色的業火宛如貪婪的野獸,順著木柱攀爬而上,迅速吞噬了「她」的下擺。
人群的喧囂在此刻達到了頂峰,狂熱的呼喊聲與木柴劈啪作響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要將王與權貴口中的罪惡與異端徹底焚毀。
然而,當那理應炙熱滾燙的烈焰舔舐上肌膚時,「她」卻只感到一陣無比的冰涼。
「她」悄然調動起體內的魔力,蒼藍的光輝在肌膚下若隱若現。火焰燒毀了衣裳,使布料化為灰燼隨風飄散,但那潔白無瑕的肌膚卻在烈火中毫髮無傷,宛如沐浴在清冽的泉水之中。
喧囂聲戛然而止。
狂熱的笑容僵在人們臉上,取而代之的是錯愕、恐懼與不可置信。有人驚恐地尖叫著魔女,也有人雙膝一軟,跪伏在地,朝著那不被業火焚毀的聖潔身姿顫抖地祈禱。
而「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目光穿透了燃燒的廣場。
「願在遙遠的彼端…這座城市終能迎來真正的改變。」「她」低聲呢喃著,隨後,身體邊緣開始泛起柔和的藍光,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具身軀化作無數晶瑩的流光,向著破曉的天際飛散。
「是時候回去了。」
「她」口中低湧出最後的嘆息,流光徹底消散於晨曦之中,只留下一柱空蕩蕩的焦木,與廣場上陷入死寂的人海。
記憶的碎片如星屑在眼前消逝,瑞薇安的意識重新回到深邃的水底。
原來,這就是那段被歷史掩埋的真相。
自己曾聽聞族人談起,賽勒姆口耳相傳的「水之魔女」,正是某代的水之神使。在執行某次任務後便回到了故鄉,卻沒想到,她曾在此地留下了如此壯烈的事蹟。沒被火刑吞噬,反而是在完成救贖後,優雅從容地抽身離去。
這便是權能的重量嗎?
不單單是毀滅與淨化的力量,更是承載蒼生苦難、以身為祭來喚醒信仰的慈悲。前代神使將部分權能剝離,化作賽勒姆地底生生不息的水源,只為給這裡留下一個重生的機會。
心中的迷惘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與昇華。
瑞薇安理解了自己此刻身處此地的意義。
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正穩穩地站在那座銀白色的臺座之前,手心傳來冰冷而堅實的觸感,她已經握住了那盞金黃聖杯。
周圍水流不再壓迫,親暱地蹭著她的肌膚,順著呼吸與心跳,湧動著磅礴生機。
熟悉得令人顫慄的感覺順著指尖攀上雙臂,流淌進四肢百骸。
『用這股力量,去把權能奪回吧。』溫柔莊嚴的聲音在腦海中浮現,『讓賽勒姆…真正的翻篇。』
聲音剛落,瑞薇安手中的聖杯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隨後化為純粹的流光融入水中。
緊接著,整座地下空間的水體彷彿沸騰了一般,它們不再平靜,化作實質、龐大的湛藍魔力。
這股積攢了百年的魔力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渦,以瑞薇安為中心狂湧而至,全數注入了她另一隻手緊握的「尼尼薇」之中。
劍刃震鳴,水光沖天,破碎的權能,於此刻暫時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