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夜裡,安靜的有些不自然。
大量人口失蹤引起人們的恐慌與討論,網路上充斥著各式各樣的陰謀論,不安在人心間蔓延。
本該喧鬧的街道上,此時只剩下零星幾輛汽車與寥寥行人遊走於其中。
對異界事務特別行動部大樓內,第七課課長辦公室的窗上,落著來自熠熠生輝的東京車站所散發出來的層層光影。
一如往常,室內的空氣混雜著汗、廉價香粉、香菸與紙張的味道,低沉的喘息與肉體的碰撞聲交錯,節奏快速且毫不壓抑,公文滑落於地面,報告封頁被皮鞋鞋跟壓皺。
「課、課長…請、請您小力點!我、我快不行了!」
「閉嘴…女人這個時候只要乖乖閉嘴享受就好了!哈啊——」
桌邊電話突然響起,打亂肉體擺動的節奏。七課的新進助理此時抬起頭,氣息雜亂的呢喃:「課、課長…要、要接電話嗎?」
外觀猶如貓頭鷹與歌布林混在一起的七課課長——向馬浩太沒有回答。他像是沒有聽見助理的話一樣,呼吸變得更加沉重,加快了自己下身的動作頻率。
鈴聲就這樣和那低劣、充滿慾望的聲響交織,直到停下為止。
浩太伏在辦公桌邊,大口喘著氣,聲音乾啞地下結論:「做、做得好…沒想到妳這麼快就進入狀況了。」
「課、課長?」助理的回應模糊,帶著顫抖的呼吸,桌上的電腦螢幕藍光閃爍,將兩人糾纏在一起的影子投射在牆上。
「我、我喜歡聽話的人…偏偏我底下都是一群難搞的傢伙…尤其是…妳見過的捷德和月城幹員。」
浩太將自己抽出,癱坐在辦公椅之上,扶著自己的胸口,並接續說道:「那兩個傢伙要不是總能完成任務,深受上頭賞識…老子早就把他們宰了…我能打從心裡感覺出來,他們沒把老子當人看…」
「課、課長…冷靜,您看起來有些不舒服…」助理拿著紙巾擦拭著自己的身體,將衣物穿上,「我…我先去端杯茶——」
「除了那對搭檔以外,其…其他的傢伙也是一群品行低劣的東西,一個陰沉老菸槍…一個酒鬼…一個花花公子…一個不良少女受虐狂…呃啊——!」
下一刻,浩太身體一顫,他微微張口,黑色的血從唇間滲出,滴在桌上的文件上,擴散成一朵漆黑的花。接著他開始劇烈的咳嗽,更多黑血從口中噴灑而出。
助理愣了幾秒,尖叫聲哽在喉裡頭,瞳孔劇烈震盪:「課長——!?您、您怎麼了?」
她慌亂地後退,撞翻椅子。就在那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也不管自己儀容得不得體,助理匆忙的跑到門前。
門打開的瞬間,走廊的風灌入,紙張翻飛,站在門口的那人從容地走了進來,他有著褐金色且略微捲曲的中分長髮,立體的五官與顯示出不拘小節的鬍渣。
他走到了課長面前,看見眼前那人醜陋狼狽的樣子,也只是露出了一個不帶情感的微笑,隨後便輕柔的開口:「浩太課長…您沒事吧?」
「您、您是?」助理迅速地來到浩太身旁,將他扶起。
「藤井 凪,今天和浩太課長有預約會面。」
「救——救我…」在劇烈的咳出黑血後,浩太虛弱的呢喃。
「放心,不會讓你死的。我曾說過,會給你『永生』對吧?」
凪直視著浩太,後者那模糊的視線無力地對上對方雙眼,彷彿覺得靈魂正在被直視著。
「助理小姐,先將浩太課長帶到醫院去吧。」
「…啊!好、好的!」
看著助理撥了電話,並將浩太狼狽的抬出去後,凪的臉龐黯淡了下來。
「艾爾戴人…真是微風一吹就會倒下的生命。」
白色冷光在病房裡顯得過分刺眼,儀器上,心電圖正規律跳動,像是在刻意提醒著浩太,他還活著,只是無比勉強。
浩太虛弱地睜開雙眼,自己的身體被插滿管子,身為下屬的助理在一旁趴著入眠,而凪與自己的主治醫師正站在床邊。
「啊——醫生,他醒了。」
凪的姿態放鬆,冷風帶著微弱藥味,從他身邊掠過。而白袍醫生的面容凝重,像是在腦中斟酌過用詞一般,頓了一下才開口。
「藤井先生,向馬先生的狀況…比我們預期的還要糟糕。」
「喔?」
「幾個月前向馬先生才被診斷出食道癌第四期,腫瘤已經完全包覆食道上段,剛才的黑色嘔吐物,是大面積組織壞死混著舊血反覆出血的結果。」
他看了浩太一眼,見對方瞳孔顫動,遲疑了一會才繼續說下去。
「根據檢查,我認為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縱膈腔,也有轉移到肝臟的跡象。說實話,不用一週,向馬先生可能就會全面器官衰竭。」
「向馬先生就像是被詛咒了一樣,過去所做的治療都沒有什麼效果,從我第一次見到他也才不過三個月,情況只都越來越糟。」
「哦—醫生,我和向馬先生剛好也是三個月前認識的,一切真是不幸。」凪有些慵懶的補充。
浩太臉色蠟黃,寬厚的嘴唇乾裂,雙眼失去了光芒,只是問著對方:「那我還能…咳…還能治好嗎?」
醫生沉默了幾秒,才緩緩搖頭。
「以目前的狀況,開刀的幫助不大,加上您一直以來的化療都沒有什麼結果。接下來我們能做的,只有維持生命徵象,盡量減少你的痛苦。」
話語落下的瞬間,病房變得死寂。凪低頭看著浩太,眼中毫無同情與憐憫,但有那種輕輕掠過,如同風吹過病弱花朵的淡淡興雅。
「我知道了…讓我和凪先生單獨談話一會吧。」浩太虛弱的舉起手,示意醫生與助理離開,兩人點了點頭,將病房留給原本於今日要會面的兩人。
「聽到了嗎?浩太課長。」凪微笑著,語氣溫柔,「這具身體啊,已經沒辦法陪你太久了。」
浩太嘴唇顫抖,喉間發出破碎的嘶啞聲。他想反駁、想說自己還能撐著、還能活下去,但喉頭只吐出一聲乾癟的喘息。
凪慢慢走近,低聲說道:「放心。你還不能死。」
浩太呼吸紊亂,胸腔像是被重物壓著。
「計畫進行得很順利。」
說完凪便垂下眼,看著醫生留下的病歷紀錄。
「多虧了你開的那些後門,對異部掌管的通道已經完全為我們所用。讓大規模人數的轉移變得輕鬆。」
「阿尼瑪的使徒們在東京各處靈脈節點行動得很順利。我們成功的『綁架』了許多這裡的人民。」
浩太喘了幾口,回問道:「那、那些人…送過去的…」
凪瞥他一眼,瞳孔裡沒有情緒:「嗯。全部都來到了賽勒姆。成為很有用的實驗體了。」
「那計畫…」
「順利得很。」
說完,凪伸出手指,比了個些微的距離,隨後輕輕歎息。
「可惜啊,我所追尋的力量,目前仍在那孩子身上。」
浩太的瞳孔猛縮,表情頓時猙獰:「怎、怎麼樣…捷德那小子…是你們要找的人嗎?」
凪露出了微笑:「是的,他就是生命的繼承者。」
浩太咳了幾聲,勉強讓聲音擠出來。
「但他怎麼跑到…你們那裏去了?我…原本只是…按計畫讓他搭上電車…讓你接觸…和確認…他是怎麼發現的…」
凪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縫隙,讓夜風灌進,吹動他褐金色的髮絲。
「也沒什麼不好,這樣他就會在我們的地盤下行動了。加上——」凪望向窗外,語帶嘆息,「界縫愈來愈薄,世界間的邊界…早就越來越不穩了。」
他轉頭看向浩太,語氣突然變得冷漠:「艾爾戴早就被盯上了。被其他世界,被神,被人子…」
「不過——」凪微微側頭接續說著,「以你現在的狀態,這些你應該也不會在乎吧?」
浩太的呼吸像是被掐住一般,他似乎察覺出凪在嘲笑自己,但一點反譏的力氣都沒有。
「我們的約定…」他哀求地低語,「你…會…救我…對吧…?」
凪走回床邊,輕輕俯身看著對方。
「當然啊。等我們完成最後的儀式,我就會給你新的生命。畢竟你為阿尼瑪做了那麼多。」
他低聲笑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剛剛給出的承諾。
「你想活下去嗎?」
浩太眼角滲出淚,虛弱地點了點頭,如同貓頭鷹般的雙眼瞪得極大,淚水從眼眶中滲出。
「我一定…要活下去…」
凪露出一個慈悲的微笑。
「那就乖乖等著吧。死亡,還輪不到你。」
雖後他抬起手,手指輕輕在空氣中划過。病房裡的燈光忽然一暗,下一瞬,地面微微震動,床腳、點滴架、金屬桌腳都響起細微的顫鳴聲,空氣被某種無形力量攪動。
「蓋特・修瑪。」
凪的聲音柔軟,一陣細碎的光點從他腳下綻放,筆直往外擴散成圓,魔法陣浮現,散發出金光,其上的符文扭曲、翻轉。
牆壁後方的空氣開始扭曲,表面彷彿被無形的爪子輕輕剖開,裂縫從凪的指尖開始延展。
虛空被撕開,凪轉過身踏出門扉,沒有再看病床上的浩太一眼。
「等著吧。你的『新生』,很快就會來臨。」
他往虛空裡邁出一步,身影被那扭曲的黑白吞噬。裂縫即將合攏時,一道幾乎聽不清的低語從隙縫深處傳了回來。
「……而我則會奪回,曾屬於我的力量。」
凪穿越裂縫之後,當腳下落地的瞬間,世界色彩像是被重新彩繪,病房中的冷冽白光被吞沒,取而代之則是深紅金色交織的光芒。
光源來自祭壇背後一幅巨大的浮雕,一顆赤色的太陽,其光芒化作腥紅的藤蔓,纏繞著一顆跳動的心臟。
此乃阿尼瑪教團的神徽,也是信徒們唯一能抬頭凝望的形象。
黑霧在凪的周身湧動,隨後化為漆黑光粒,化作黑袍披在他身上,背上則有阿尼瑪教團的紅色徽印。
聖堂內的信徒們立刻低下頭,赤足跪地、額頭貼在冰冷石板上。祈禱聲細碎而瘋狂。
「織者大人回來了。」
「生命的先知…」
「願您帶領我們回歸生命之海的懷抱。」
使徒們則站立在兩側,垂首迎接。而凪只是靜靜走過,走至人群盡頭,登上台階。
一名信徒跌跌撞撞地衝到凪腳邊,他全身瘦得像骨架被薄皮包起,肩上還留著新鮮的燒痕。他哭著、抖著,幾乎說不出話:「教主大人!求求您救救我…我、我再也撐不去了…那些聲音…那個…那個幻覺…」
凪停下腳步看著眼前之人,從信徒渾身劇烈抽蓄便可輕易辨認,那是聖痕儀式留下的後遺症。此刻對方體內流淌著微量「神血」,使他每天都被幻視與低語吞噬,被苦痛纏繞。
又一個平庸的個體。
旁邊的使徒冷冷報告:「他無法再承受試煉了,教主大人。精神撕裂、靈魂鬆動。他的身心早已破碎的徹底。」
凪蹲下,看著那人扭曲的眼神——一對沒有自我、只剩狂信的空洞瞳孔,但他還是溫柔地笑了。
「你辛苦了。」
信徒瞬間嚎啕。
「織者大人…我…願意回歸…生命之海…」
「那就回來吧。」
凪蹲下,用手指輕觸他的額頭,深黑的光線亮起,那人如同枯萎的花瓣般崩散,肉體像被溫柔地解構,化為光與碎塵被祭壇吸納。
使徒領著凪走向側廊,直至迴廊盡頭的暗房。當門被推開時,濃厚的魔力伴隨著溫熱的氣流迎面而來。
地板上,有數朵美得令人窒息的「花」。
一具具失敗的實驗體,被肢解的頭顱與四肢被刻意擺放成花瓣狀,軀幹位於中央,其胸腔已被剖開,血液被抽的乾淨,只留下深暗如漆的紋路,沿著石牆流向壇的溝槽。
使徒低沉的匯報:「織者大人,這些是第37899號到37959號繼承者測試體,身體在注入神血與阿爾卡那因子後無法承受,身上的魔力脈絡全數爆裂。」
凪走近,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掃,屍骸像瞬間化為灰光,升起、散開。
「即使如此…死去的生命,也值得被織入更大的圖卷。」
「是!」
隨後凪便與那名使徒回到聖堂,重新站上台階,而另一名使徒則從門外匆忙跑來,單膝跪在教主面前。
「織者大人,剛收到來自的情報。」
凪放慢腳步,抬眼看向那人,火光在他髮梢跳動。
「說吧。」
「安布利斯商會全滅。現場殘留的魔力痕跡,從能與神血因子共鳴判斷,是阿爾卡那無誤。」
凪緩緩頷首,神情比起驚訝,似乎更接近欣慰。
「看來,他已經初步覺醒了呢。」
使徒愣住,抬起頭問著:「織者大人,若安布利斯商會被毀,『艾莉絲』的供應會受影響,這會妨礙計畫的推進嗎?」
凪聞言輕輕一笑。那笑容乾淨透明,讓所有跪伏者同時屏住呼吸。
「計畫早已不需要他們。賽勒姆的人民正沉淪於『艾莉絲』之中,無論是身體、魔力、思想…都開始依賴於我們。不用多久,他們便會自願成為容器,獻上生命。」
使徒愣住,喉嚨發出微弱顫音:「那,我們接下來的行動…?」
凪的腳步在巨大的神徽前停下,回眸,整個聖堂像是被神明的權能壓得瞬間寂靜。
「第一步,奪下賽勒姆。艾爾卡利昂理所當然地會阻撓我們,但許多被艾莉絲腐蝕的賽勒姆民眾會反過來成為他們的敵人。而我們,只需要收取那些在戰亂中即將枯萎的生命,將他們織進更偉大的圖卷。」他舉起手,停頓後不疾不徐的繼續宣告,「第二步,便是前往艾爾戴。那名為『東京』之地。」
「織者大人,難道是為了新的實驗體…?」
「人造神使的研究,已來到最後階段,我們只再需要一些恆定的素材,不知道為何——」凪輕輕閉上眼,「既使身處艾爾戴,東京的人民,似乎和其他世界的人們較為相似。許多人甚至能掌握類似『魔法』的『神祕』。」
「一直以來他們都是優良的實驗品。」
使徒全身發顫,額頭死死貼在地面。
「織者大人,您的旨意,我們將遵奉到底!」
凪沒有看他,而是往祭壇深處走去。他站在聖壇中央回眸看像所有人,此刻臉上不再是於將死之人面前的安撫、賞賜、憐憫。
只有,看透生命本質後的空洞冷然,對「生命本身」的審視與否定。
火光映照在他的側臉,卻照不進瞳孔深處的黑色深淵。黑袍後擺隨著餘熱微微揚起,凪的唇線極輕地勾起一絲傲慢的弧度。
「吾等前方,絕無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