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有汗和洗发水混出来的味道。
空调开得不大,凉意只够把皮肤表面的热气掀走一层,底下那股酸还在。
目白多伯靠着窗,膝盖顶着前座。
她把外套揉成一团压在腿上。
不是为了保暖。
像是为了让腿别抖得太明显。
拇指在袖口里来回蹭,蹭到指腹发热,才停一下。
旁边的麦昆坐得仍然直。
直归直,肩却比平时低了半寸。
她抬手去理袖口扣。
扣子明明已经扣好,还是又扣了一次。
像在找一个能把心跳也扣住的动作。
车子过桥时轻轻一颠。
多伯的尾巴尖甩了一下。
立刻又压回去。
「……你刚才看见了吗。」
多伯先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一开口就会露怯。
麦昆没立刻接。
她把水瓶盖转开,递过去。
递得不近不远。
像习惯。
又像在说:先喝一口。
别用嘴硬撑。
多伯接过来灌了一口。
喉结滚得很明显。
瓶子放回去时,她的指尖在塑料上滑了一下。
很短。
像疲劳终于找到一个缝。
「她今天……」
多伯停住,像在挑词。
「让人很不舒服。」
麦昆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一种微不可察的承认。
多伯盯着窗外退后的路灯,像盯着一条一直躲不开的线。
「我原本把她分成两种。」
「会扑出来的那种。」
「会塌下去的那种。」
她说完自己都皱眉。
像嫌这总结太粗。
可她还是说了。
麦昆终于开口:
「今天不在那两种里呢。」
语气还是稳。
尾音却更短。
短到像她也不想多谈。
因为越谈,越像在承认对不上。
多伯的耳尖抖了一下。
她不喜欢被人抢答。
尤其这人还答得对。
「对。」她咬着说。
「今天她……」
她停了一下。
那几个字像不情愿从牙缝里挤出来。
「像会赢。」
话一出口,多伯自己先卡住。
像被迫把一个不想给的评价递出去。
麦昆把手套口压平。
动作很轻。
那一下轻里却有硬意。
不情愿,也得收下事实。
「你注意到她怎么跑了吗?」麦昆问。
语气像闲聊。
但多伯听得出来。
这不是闲聊。
是在找刀口。
多伯的拇指在袖口里用力按住那道折痕。
按得指节发白。
像把赛道上那一下扣节拍的画面钉回骨头里。
「她不是在躲。」多伯说。
「她是在……」
她咬住后半句。
最后还是吐出来:
「把我们当成背景。」
说到这里,她突然更不舒服了。
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尤其是我们。」
她补了一句。
像骂。
也像承认。
她今天确实在看白。
麦昆的呼吸慢了一拍。
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把那口气压回去,声音仍然端正,却比刚才更像人:
「她看得很清楚。」
「所以更麻烦。」
多伯「啧」了一声。
像想说更脏的。
最后只是把外套在腿上压得更紧,像把腿里的酸也压住。
「……我讨厌她现在这样。」多伯低声说。
「以前起码像怪谈。」
「现在像——她自己签了名,还等我们去按指纹。」
麦昆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
短到像「这个比喻真难听」。
又像「但你说得对」。
车窗外的灯影又滑过去一排。
车厢里没人再说话。
只有轮胎滚动的低声,把疲劳一点点磨出来。
过了一会儿,麦昆才开口。
语气不再那么像判定,更像叮嘱:
「回去先好好休息。」
停一下。
「但别把今天当成偶然。」
多伯没立刻回。
她把那道折痕松开了。
折痕还在。
她却不再按。
像决定下次不靠它。
「……我当然知道。」她说。
声音还是轻。
可这次轻里有一点火。
像不得不承认以后,反而更想咬回去。
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又补了一句。
语气装得很随口:
「听说莱恩也在问。」
「光明也是。」
麦昆「嗯」了一声。
那声很淡。
淡得像她早就预料到会这样。
多伯侧过脸,压着声问:
「祖母大人那边呢?」
麦昆没有立刻看她。
她把水瓶盖拧紧。
拧得很稳。
像把一句话先拧到不带情绪。
然后才开口:
「祖母大人没有评价。」
「只问了——什么时候。」
车厢又轻轻一震。
多伯的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终于听懂了。
这不是「要不要」。
是「什么时候」。
她喉咙发干,还是问了最后一句:
「……高峰小姐呢?」
麦昆的视线落在窗外一瞬,又收回。
像把那句话从更深的地方捞出来。
捞得很轻。
「她只说——」
停半拍。
「门要开了。」
麦昆说完,指尖在膝上轻轻颤了一下。
只一下。
她立刻把那只手挪去理外套的折线。
折得更平。
像什么都没发生。
多伯的拇指停在袖口里。
停得太久,久到疲劳都忘了继续。
下一秒,她才把手收回来,握住外套的一角。
握得很紧。
车窗外的灯继续往后退。
夜色更深了。
深得像要把一切都吞掉。
可有些东西吞不掉。
只会被写进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