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话 ——《折痕》

车厢里有汗和洗发水混出来的味道。

空调开得不大,凉意只够把皮肤表面的热气掀走一层,底下那股酸还在。

目白多伯靠着窗,膝盖顶着前座。

她把外套揉成一团压在腿上。

不是为了保暖。

像是为了让腿别抖得太明显。

拇指在袖口里来回蹭,蹭到指腹发热,才停一下。

旁边的麦昆坐得仍然直。

直归直,肩却比平时低了半寸。

她抬手去理袖口扣。

扣子明明已经扣好,还是又扣了一次。

像在找一个能把心跳也扣住的动作。

车子过桥时轻轻一颠。

多伯的尾巴尖甩了一下。

立刻又压回去。

「……你刚才看见了吗。」

多伯先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一开口就会露怯。

麦昆没立刻接。

她把水瓶盖转开,递过去。

递得不近不远。

像习惯。

又像在说:先喝一口。

别用嘴硬撑。

多伯接过来灌了一口。

喉结滚得很明显。

瓶子放回去时,她的指尖在塑料上滑了一下。

很短。

像疲劳终于找到一个缝。

「她今天……」

多伯停住,像在挑词。

「让人很不舒服。」

麦昆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一种微不可察的承认。

多伯盯着窗外退后的路灯,像盯着一条一直躲不开的线。

「我原本把她分成两种。」

「会扑出来的那种。」

「会塌下去的那种。」

她说完自己都皱眉。

像嫌这总结太粗。

可她还是说了。

麦昆终于开口:

「今天不在那两种里呢。」

语气还是稳。

尾音却更短。

短到像她也不想多谈。

因为越谈,越像在承认对不上。

多伯的耳尖抖了一下。

她不喜欢被人抢答。

尤其这人还答得对。

「对。」她咬着说。

「今天她……」

她停了一下。

那几个字像不情愿从牙缝里挤出来。

「像会赢。」

话一出口,多伯自己先卡住。

像被迫把一个不想给的评价递出去。

麦昆把手套口压平。

动作很轻。

那一下轻里却有硬意。

不情愿,也得收下事实。

「你注意到她怎么跑了吗?」麦昆问。

语气像闲聊。

但多伯听得出来。

这不是闲聊。

是在找刀口。

多伯的拇指在袖口里用力按住那道折痕。

按得指节发白。

像把赛道上那一下扣节拍的画面钉回骨头里。

「她不是在躲。」多伯说。

「她是在……」

她咬住后半句。

最后还是吐出来:

「把我们当成背景。」

说到这里,她突然更不舒服了。

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尤其是我们。」

她补了一句。

像骂。

也像承认。

她今天确实在看白。

麦昆的呼吸慢了一拍。

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把那口气压回去,声音仍然端正,却比刚才更像人:

「她看得很清楚。」

「所以更麻烦。」

多伯「啧」了一声。

像想说更脏的。

最后只是把外套在腿上压得更紧,像把腿里的酸也压住。

「……我讨厌她现在这样。」多伯低声说。

「以前起码像怪谈。」

「现在像——她自己签了名,还等我们去按指纹。」

麦昆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

短到像「这个比喻真难听」。

又像「但你说得对」。

车窗外的灯影又滑过去一排。

车厢里没人再说话。

只有轮胎滚动的低声,把疲劳一点点磨出来。

过了一会儿,麦昆才开口。

语气不再那么像判定,更像叮嘱:

「回去先好好休息。」

停一下。

「但别把今天当成偶然。」

多伯没立刻回。

她把那道折痕松开了。

折痕还在。

她却不再按。

像决定下次不靠它。

「……我当然知道。」她说。

声音还是轻。

可这次轻里有一点火。

像不得不承认以后,反而更想咬回去。

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又补了一句。

语气装得很随口:

「听说莱恩也在问。」

「光明也是。」

麦昆「嗯」了一声。

那声很淡。

淡得像她早就预料到会这样。

多伯侧过脸,压着声问:

「祖母大人那边呢?」

麦昆没有立刻看她。

她把水瓶盖拧紧。

拧得很稳。

像把一句话先拧到不带情绪。

然后才开口:

「祖母大人没有评价。」

「只问了——什么时候。」

车厢又轻轻一震。

多伯的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终于听懂了。

这不是「要不要」。

是「什么时候」。

她喉咙发干,还是问了最后一句:

「……高峰小姐呢?」

麦昆的视线落在窗外一瞬,又收回。

像把那句话从更深的地方捞出来。

捞得很轻。

「她只说——」

停半拍。

「门要开了。」

麦昆说完,指尖在膝上轻轻颤了一下。

只一下。

她立刻把那只手挪去理外套的折线。

折得更平。

像什么都没发生。

多伯的拇指停在袖口里。

停得太久,久到疲劳都忘了继续。

下一秒,她才把手收回来,握住外套的一角。

握得很紧。

车窗外的灯继续往后退。

夜色更深了。

深得像要把一切都吞掉。

可有些东西吞不掉。

只会被写进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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