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十四话 ——《吃不饱的夜晚》

G1后的夜晚,总比白天安静。

不是学院真的安静了,而是白天被训练、广播、脚步声和说话声压住的东西,到了夜里都会慢慢浮起来。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走廊尽头谁关门时那一下轻响,隔壁床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窸窣,都变得格外清楚。

伪署名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肚子并不空。

晚饭吃了。

汤也喝了。

可那种「还差一点」的感觉没有因为食物落进身体里就消失,反而像被什么很浅的火持续烘着,始终没法真正平下来。

她翻过身。

眼睛睁开,盯着黑下来的天花板。

德比已经结束了。成绩板挂在走廊里,训练照常继续,明天的计划也已经排好。按理说,今天应该只是经典级又一个普通的夜晚。

可终点线前那段过于安静的落地声、冲线后胸口还没来得及散掉的热、伏特加擦过去时那一瞬近得过分的气味,都还压在身体里。

没有跟着日程一起翻页。

她闭上眼。

没有睡着。

隔壁床传来创升翻身的声音。

很轻。

接着,是被子摩擦时一阵很短的窸窣。像她也没有真正睡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可两张床之间像横着什么东西。

不重。

只是一直在。

过了很久,创升忽然问:

「你睡了吗?」

伪署名睁开眼。

「…没有。」

「我也是。」

创升的声音很低,像怕把房间里那层很薄的安静碰碎。她停了一会儿,又像随口一样问:

「你现在……是不是又饿了?」

黑暗里,伪署名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

「但感觉……还有点想吃。」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房间更安静了。

窗帘边缘被风吹起一点,又慢慢落回去。

创升没有立刻接话。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淡光,看向伪署名那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小段轮廓。肩线很稳,呼吸也稳,稳得像白天那场比赛还没有真正从她身上退下去。

「晚饭不是比以前多了吗?」

「嗯。」

「那还想吃?」

「嗯。」

「想吃什么?」

伪署名想了一下。

「……不知道。」

创升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

「你最近真的很喜欢说不知道。」

「嗯。」

「别嗯。」

伪署名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创升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更像一口没地方放的气。

「这不还是不知道吗。」

伪署名没有反驳。

黑暗里,谁都看不见谁的表情。

这样反而让声音显得更近。

又更远。

创升盯着对面那团模糊的影子,忽然开口:

「德比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这句话很轻。

比起追问,更像她自己终于没忍住,把这几天一直绕开的地方碰了一下。

伪署名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终点前那股热。

想起看台上空着的位置。

想起自己第一时间抬头去找创升。

又想起成绩板上伏特加的名字压在最上面,想起最后直线里那一点几乎贴到脸侧的气味。

太近。

太亮。

也太快。

她没能把那些东西按顺序排好。

「…不知道。」

最后,她还是这么说。

不是回避。

只是那些东西确实还没有变成她能说出口的样子。

创升在黑暗里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伪署名看着天花板。

「以前是什么样?」

创升被问住。

这个问题白天如果问,她大概还能扯几句。比如冷静,比如烦人,比如什么都先算好,比如总是一副「我知道」的脸。

可现在房间太暗了。

那些词都像被黑暗泡软了,拿出来也站不住。

她最后只说:

「反正不是这样。」

伪署名没有接。

窗外风吹了一阵,树叶哗啦轻响,很快又安静下去。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像刚才那一小段已经够了,再往下,就会碰到还没办法碰的地方。

又过了很久,创升低声说:

「我有点怕。」

声音小得像在对着枕头说。

伪署名一怔。

「怕什么?」

创升没有立刻回答。

她本来想说,怕看不懂你。

又觉得太直。

想说,怕你哪天真的变成我追不上、也叫不回来的东西。

这句话更不行。

太不像她。

她动了一下手指。

指腹无意识地碰到后腰那道十字疤痕。

碰到的一瞬,又停住。

「…不知道。」

她把这句还了回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轮到伪署名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慢慢坐起身。

床板发出很轻的一声。

创升没有动。

伪署名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水壶拿起来的时候,里面的水晃了一下。杯口碰到牙齿,发出极轻的一声。

凉水滑进喉咙。

短暂地压住胸口里那点平不下去的热。

但也只是压住。

她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回去。

创升听着那边的水声,仍旧没有回头。

「还饿吗?」

伪署名拿着水杯。

过了一会儿,说: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现在可以不吃。」

创升低低地「哦」了一声。

像听懂了。

又像没有。

伪署名把水杯放回原位。

杯底碰到桌面,很轻一声。

她重新躺回床上。

房间里的黑慢慢压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这一次,两个人都很久没有再翻身。

呼吸一前一后地落在房间里。

没有乱。

也没有真的合到一起。

窗外远处传来一阵很短的风声。

夜很深了。

伪署名闭上眼,还是没有睡着。

身体里那点「还不够」的感觉仍旧在。

安静。

隐蔽。

顽固。

晚饭吃完了。

水也喝了。

今天也已经结束了。

她把手放在被子上,指尖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

隔壁床那边,创升忽然翻了个身。

被子窸窣一声。

然后又安静。

没有谁再问。

也没有谁回答。

所以这个夜晚看起来,仍旧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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