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1后的夜晚,总比白天安静。
不是学院真的安静了,而是白天被训练、广播、脚步声和说话声压住的东西,到了夜里都会慢慢浮起来。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走廊尽头谁关门时那一下轻响,隔壁床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窸窣,都变得格外清楚。
伪署名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肚子并不空。
晚饭吃了。
汤也喝了。
可那种「还差一点」的感觉没有因为食物落进身体里就消失,反而像被什么很浅的火持续烘着,始终没法真正平下来。
她翻过身。
眼睛睁开,盯着黑下来的天花板。
德比已经结束了。成绩板挂在走廊里,训练照常继续,明天的计划也已经排好。按理说,今天应该只是经典级又一个普通的夜晚。
可终点线前那段过于安静的落地声、冲线后胸口还没来得及散掉的热、伏特加擦过去时那一瞬近得过分的气味,都还压在身体里。
没有跟着日程一起翻页。
她闭上眼。
没有睡着。
隔壁床传来创升翻身的声音。
很轻。
接着,是被子摩擦时一阵很短的窸窣。像她也没有真正睡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可两张床之间像横着什么东西。
不重。
只是一直在。
过了很久,创升忽然问:
「你睡了吗?」
伪署名睁开眼。
「…没有。」
「我也是。」
创升的声音很低,像怕把房间里那层很薄的安静碰碎。她停了一会儿,又像随口一样问:
「你现在……是不是又饿了?」
黑暗里,伪署名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
「但感觉……还有点想吃。」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房间更安静了。
窗帘边缘被风吹起一点,又慢慢落回去。
创升没有立刻接话。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淡光,看向伪署名那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小段轮廓。肩线很稳,呼吸也稳,稳得像白天那场比赛还没有真正从她身上退下去。
「晚饭不是比以前多了吗?」
「嗯。」
「那还想吃?」
「嗯。」
「想吃什么?」
伪署名想了一下。
「……不知道。」
创升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
「你最近真的很喜欢说不知道。」
「嗯。」
「别嗯。」
伪署名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创升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更像一口没地方放的气。
「这不还是不知道吗。」
伪署名没有反驳。
黑暗里,谁都看不见谁的表情。
这样反而让声音显得更近。
又更远。
创升盯着对面那团模糊的影子,忽然开口:
「德比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这句话很轻。
比起追问,更像她自己终于没忍住,把这几天一直绕开的地方碰了一下。
伪署名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终点前那股热。
想起看台上空着的位置。
想起自己第一时间抬头去找创升。
又想起成绩板上伏特加的名字压在最上面,想起最后直线里那一点几乎贴到脸侧的气味。
太近。
太亮。
也太快。
她没能把那些东西按顺序排好。
「…不知道。」
最后,她还是这么说。
不是回避。
只是那些东西确实还没有变成她能说出口的样子。
创升在黑暗里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伪署名看着天花板。
「以前是什么样?」
创升被问住。
这个问题白天如果问,她大概还能扯几句。比如冷静,比如烦人,比如什么都先算好,比如总是一副「我知道」的脸。
可现在房间太暗了。
那些词都像被黑暗泡软了,拿出来也站不住。
她最后只说:
「反正不是这样。」
伪署名没有接。
窗外风吹了一阵,树叶哗啦轻响,很快又安静下去。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像刚才那一小段已经够了,再往下,就会碰到还没办法碰的地方。
又过了很久,创升低声说:
「我有点怕。」
声音小得像在对着枕头说。
伪署名一怔。
「怕什么?」
创升没有立刻回答。
她本来想说,怕看不懂你。
又觉得太直。
想说,怕你哪天真的变成我追不上、也叫不回来的东西。
这句话更不行。
太不像她。
她动了一下手指。
指腹无意识地碰到后腰那道十字疤痕。
碰到的一瞬,又停住。
「…不知道。」
她把这句还了回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轮到伪署名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慢慢坐起身。
床板发出很轻的一声。
创升没有动。
伪署名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水壶拿起来的时候,里面的水晃了一下。杯口碰到牙齿,发出极轻的一声。
凉水滑进喉咙。
短暂地压住胸口里那点平不下去的热。
但也只是压住。
她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回去。
创升听着那边的水声,仍旧没有回头。
「还饿吗?」
伪署名拿着水杯。
过了一会儿,说: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现在可以不吃。」
创升低低地「哦」了一声。
像听懂了。
又像没有。
伪署名把水杯放回原位。
杯底碰到桌面,很轻一声。
她重新躺回床上。
房间里的黑慢慢压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这一次,两个人都很久没有再翻身。
呼吸一前一后地落在房间里。
没有乱。
也没有真的合到一起。
窗外远处传来一阵很短的风声。
夜很深了。
伪署名闭上眼,还是没有睡着。
身体里那点「还不够」的感觉仍旧在。
安静。
隐蔽。
顽固。
晚饭吃完了。
水也喝了。
今天也已经结束了。
她把手放在被子上,指尖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
隔壁床那边,创升忽然翻了个身。
被子窸窣一声。
然后又安静。
没有谁再问。
也没有谁回答。
所以这个夜晚看起来,仍旧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