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日本德比之后，学院很快恢复了表面的秩序。

训练表照常更新，食堂里的话题也从德比转向下一场安排。那场把整个经典级气压都抬高过的比赛，像只在几天里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热，很快又被日程重新压回去。

成绩板还挂在中央走廊。

走过去的人总会抬头看一眼。

最上面那个名字很亮。

伏特加。

下面才是伪署名。

字排得很稳，间距也整齐。像只要被贴上去，最后直线里那些没能接上的东西、观众席那一瞬间忽然乱掉的声音、冲线后胸口没有立刻退下去的热，还有最后那一点近得过分的气味，就都能变成一张板上安静的顺序。

伪署名站在成绩板前。

没有靠得很近。

她只是看着。

路过的人放慢脚步。

「真可惜啊。」

「不过德比第二也够厉害了吧。」

「最后那段是不是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

脚步声带着那些话往前走，很快散进走廊尽头。

伪署名没有回头。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

不是最上面。

这一点很清楚。

清楚到没有必要再看第二遍。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创升站到她旁边。

她也抬头看了一眼成绩板。视线先落在最上面，又落到下面。停留很短，却不是随便扫过去。像她其实已经在回程的车上看过结果、看过推送、看过那段切到冲线之后的回放，可直到现在站在这里，才终于看见那场比赛被钉成了一块东西。

「你都不腻的吗？」

她忽然开口。

语气很轻，像随便说了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话。

伪署名没有转头。

「…我只是看一眼。」

「嗯。」

创升点头。

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你现在越来越像会被挂在这种地方的人了。」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

可是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笑。

伪署名安静了两秒。

她想接话。

说「不是」不对。

说「是」也不对。

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

「…大概吧。」

创升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先走。

伪署名看着她的背影，慢了半拍才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宿舍区那扇总会在傍晚自动回弹的玻璃门。

那扇门今天也一样重。

创升先推开，站在门后，让出一半位置。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几乎不用想。以前伪署名会很自然地从她身边过去，肩膀和风一起擦过来，尾巴偶尔还会轻轻碰一下。谁都不会特地意识到那一下靠近。

今天也是一样的门。

也是一样的傍晚。

可伪署名走近时，脚步慢了一点。

很短。

短到说成犹豫都有些夸张。

她的视线先落到门框，再落到创升让出来的那一半空隙，最后才往前。就是这一瞬间，门已经顺着回弹的力道往回合了一点。

创升下意识抬手，把门重新撑住。

动作很快。

门没有撞上。

可两个人之间还是多出了一条窄窄的缝。

伪署名停住。

创升也停住。

玻璃门把她们的影子压在一起，又因为那点缝隙分开半寸。谁都没有立刻说「你先」，也没有马上继续往前。门轴发出一点很轻的响，像在提醒她们这东西不会一直等。

最后还是创升先笑了一下。

「发什么呆。」

语气很轻。

像要把刚才那一下擦掉。

伪署名低低应了一声，从她身边穿过去。

经过时，她闻见创升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还有一点很浅的泥土气。明明都是熟悉的东西，却在错开的那半秒里变得太清楚。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咔。

很轻的一声。

晚餐时，食堂还是一样吵。

餐盘碰撞，椅脚擦地，远处有人抢到了最后一份炸物，喊声很快被同桌笑着压下去。创升坐在对面，吃得不快，也不慢。两个人说了两句训练上的事，又停下。

伪署名先喝汤。

创升低头夹菜。

筷子碰到餐盘边缘，发出一声细响。

所有动作都和平时差不多。可有些原本会自己接上的地方，这天都要多停半秒，才会落到下一个动作上。

「你今天吃得不多啊。」

创升忽然说。

伪署名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

「…差不多。」

「差不多？」

「嗯。」

创升看着她。

伪署名停了一下，又低头看向碗底。

「只是最近……」

汤已经喝完了。

碗底只剩一点很薄的痕。

她看了几秒。

「光靠这些，总觉得不够。」

创升的筷子停了一下。

餐厅里的声音照旧往外翻。旁边有人把汤洒了一点，急忙去拿纸巾。电视挂在墙角，声音被调得很低，画面一闪一闪，却没人真的看。

「没吃饱？」

创升问。

「不是。」

「那是什么？」

伪署名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在找一个能放进句子里的说法。

可最后也只是说：

「不知道。」

创升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

她喝得有点快，喉咙被激了一下，轻轻皱了皱眉。

伪署名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放下筷子。

短短一瞬，舌尖轻轻掠过嘴角。

动作自然得像一种习惯。

她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

创升的筷子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比刚才更短。

她没有说话，只把杯子又拿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这次喝得慢了些。

饭吃完，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

椅子腿轻轻擦过地面。

那一瞬间像过去的习惯还在。

然后又错开。

伪署名先拿起餐盘，朝回收处走去。创升慢了一步，转向另一边，去拿自己忘在椅背上的毛巾。

谁都没有叫对方的名字。

也没有说「先走了」。

回收处前排着两个人。

伪署名站在后面等。

她端着餐盘，低头看见汤碗底部还剩一点很薄的汤痕，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她把碗轻轻倾了一下，那点残余顺着边缘滑到一侧，很快停住。

创升拿了毛巾回来，站在几步外。

她像是想走过来，又像只是刚好停在那里整理毛巾。毛巾被她折了一下，没折齐，又展开重新折。

伪署名把餐盘放到回收台上。

金属边缘轻轻碰了一声。

创升抬头。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

很短。

创升先移开，抓着毛巾往宿舍方向走。

伪署名跟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慢半拍。

可两个人中间还是隔着一点距离。

不多。

刚好够一扇门回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