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
浴室里水汽很重,玻璃被蒸得发白,连镜子边缘都挂着一层细小的水珠。排风扇转得不太有用,嗡嗡响了半天,也只是把热气搅得更散。
难得只有她们两个人。
创升先洗完,坐在一旁擦头发。毛巾盖在头上,被她胡乱揉了两下,发尾还是湿的,水珠顺着栗色的发梢往下滴,落到椅子边缘,再滑到地面。
「好久没一起洗澡了。」
她说。
伪署名正在拧毛巾,动作停了一下。
「嗯。」
「就一个嗯?」
「还要说什么?」
「比如『是啊,真怀念』之类的。」
「真怀念。」
「你这不是照读吗。」
创升啧了一声,自己先笑了。
浴室又安静下来。
不是尴尬。
只是热气太重,话说出口以后,很快就被水声和排风扇吞掉了。
洗完后,创升伸手去拿吹风机。
手刚抬起来,吹风机先被伪署名拿走了。
创升愣了一下。
「…你来?」
「嗯。」
「你会吗?」
「可以试。」
「这话听着很不安啊。」
伪署名没有回答,把插头插进墙边插座。老旧插座轻轻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松,才打开开关。
热风响起来。
一开始角度不太对。
风口对着尾巴根部吹了几秒,毛流被吹得乱了一块。创升的尾巴立刻抖了一下。
「喂喂,反了反了,这样会打结。」
伪署名停住。
「这里?」
「再往下。」
「这里?」
「太下了。」
「那是哪里?」
创升回头看她。
「你是第一次碰吹风机吗?」
「不是。」
「那就是第一次吹尾巴。」
「嗯。」
「承认得太快了吧。」
伪署名把风口移回去一点,重新试了一次。
这次顺了些。
栗色尾毛被热风一点点吹开,水汽从毛尖往外散,蓬松起来的部分不像刚才那样乱翘。她的动作还是慢,手指也有点僵,像在处理一种稍微用力就会弄坏的东西。
创升坐着没动。
嘴上倒是没闲着。
「你左手别压那么死。」
「嗯。」
「那里不用吹那么久。」
「嗯。」
「你是不是把我尾巴当训练表了?」
伪署名看了她一眼。
「训练表不会动。」
「尾巴当然会动。」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创升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伪署名的风口跟着偏了半寸。
创升忍了一下,还是笑出声。
「你真的很不熟练。」
「嗯。」
「但还行。」
「嗯。」
这次的「嗯」比前面轻了一点。
热风继续吹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伪署名低头替她把尾巴一点点理顺,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住,先用手指分开,再重新吹。创升坐在椅子上,耳朵偶尔抖一下,像被热风吹得有点痒,又懒得躲。
终于,吹风机停下。
浴室一下安静了不少。
伪署名把尾巴末端最后一小撮毛理平。
「…好了。」
创升没有马上回头。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还在听已经停掉的风声。
过了几秒,才轻轻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伪署名想了想。
「刚刚。」
「你还真敢说。」
创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伸手摸了摸。
不算完美。
有一小块还是翘的。
她看见了。
伪署名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说。
伪署名把吹风机放回架上。照理说,她这时该转身出去,可她还站在那里,手指捏着毛巾边角,视线落在镜子上。
镜子里的热气正在慢慢散。
刚才两个人的影子被水雾糊成一团,现在一点点分开,先是发色,再是肩线,最后是站位。
「…散得很快。」
她低声说。
创升看了她一眼。
「热气?」
「嗯。」
「那不是当然的吗。再站下去要感冒了。」
伪署名点头。
「嗯。」
两人一起走出浴室。
创升走在前面。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很轻。
像只是确认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
伪署名看见了。
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走廊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创升的尾巴吹得还不算太服帖,有一小撮毛翘在外面,走路时晃得很明显。
伪署名看了两秒。
「那里没吹好。」
创升头也不回。
「明天自己会好。」
「会打结。」
「那明天再梳。」
「现在梳比较好。」
「你怎么突然这么讲究?」
伪署名没有立刻回答。
创升回头看她。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
「刚刚学会了。」
创升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你明天再练。」
第二天清晨,宿舍走廊还残着夜里的凉。
伪署名比平时醒得更早。她换好训练服,把训练鞋拿到门口,鞋带系好后又重新拉紧了一次。
门外很安静。
远处有很薄的脚步声,不知道是谁已经出门了。
创升的房门还关着。
伪署名经过时停了一秒。
没有敲门。
她转身往训练场走。
草地场覆着一层很薄的晨雾。
她热身,进入节奏训练。步幅稳定,呼吸精准,身体像已经自己记住了该怎样落进每一个位置。跑过弯道时,鞋底蹭过被露水压湿的草面,声音很轻。
远处隐约传来泥地场的声音。
沉闷的落地声。
泥土被甩开的轻响。
还有训练员短促的口令。
她抬头看了一眼。
创升正在那边跑。
弯道里的动作比草地上轻很多,重心沉下去以后,脚步反而变得顺。她不需要把自己往某个标准里塞,身体像知道该怎么从那片湿重的地面上借力。
伪署名看了几秒。
创升没有看见她。
或者看见了,但没来得及回应。
泥地那边又响起一声口令。
创升重新起跑。
伪署名低下头,继续训练。
上午结束后,两人在饮水区碰面。
创升擦着头发走过来,肩上搭着毛巾,尾巴上还有一点泥点没擦干净。
「泥地今天感觉不错。」
「…嗯。」
伪署名点头。
「第三组开始,步幅更稳定。」
创升眨了眨眼。
「你看到了?」
「嗯。」
「你不是在草地那边吗?」
「看到了。」
「你还在算啊。」
「习惯。」
「啧。」
创升把毛巾往肩上甩了一下。
「那你草地怎么样?」
「正常。」
「又正常。」
「没有异常。」
「谁问你有没有异常了。」
伪署名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创升看着她。
「算了。你要是说『很好』才吓人。」
两人并肩往宿舍方向走。
刚开始,脚步还是齐的。
过了转角,创升为了避开地上的水洼,往旁边让了一步。伪署名慢了半拍才跟着调整,鞋尖擦过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创升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伪署名也没说。
午餐时间,食堂很吵。
有人抢到了最后一份炸物,高兴得差点把汤洒出来。隔壁桌在讨论上午的训练,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又被旁边的人提醒小声点。餐盘碰撞、椅脚擦地、电视里听不清的解说声,全都挤在一起。
伪署名坐下,照常先喝汤。
创升晚了一点过来,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
「今天人好多。」
「嗯。」
「你占的位置不错。」
「这里离取餐口近。」
「所以你是算过的?」
「只是看见空着。」
「哇,难得。」
创升坐下后,把纸巾盒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伪署名伸手去拿时,手停在半路。创升看见了,又把纸巾盒推回去。
动作很小。
以前这种事大概不用看。
现在看见了,才接上。
两人继续吃饭。
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比前几天自然一些。
至少她们还会像以前那样交换训练里听到的东西,也会顺手把水杯、纸巾、调味瓶推过去。只是有些动作不再自己衔接了,像每一次都要先看见,再决定要不要接。
创升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
「有时候我会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伪署名抬眼看她。
创升咬着筷子尖,很快又觉得不合适,松开。
「各跑各的,也不代表就不是一起。」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不是很亮。
像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也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伪署名没有立刻接。
她低头看着碗沿。
汤面上浮着一点葱花,随着碗被她碰到的那一下,慢慢转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听见了。」
「然后呢?」
「我在想。」
创升看着她。
「想什么?」
伪署名停顿了一下。
「怎么回答比较好。」
创升愣了愣。
然后把视线移开,低声笑了一下。
「这还要想啊。」
「嗯。」
「那你慢慢想。」
「嗯。」
「别想到晚饭。」
「应该不会。」
下午的训练错开了。
创升去泥地场,伪署名留在草地。
中间隔着半个训练区,偶尔能听见彼此那边的声音。泥地那边的踏地声更沉,草地这边风声更轻。两边的口令不在同一个节奏里,跑道的气味也不一样。
一次休息时,伪署名看向泥地场。
创升正弯腰系鞋带,旁边的训练员在说什么。她一边听一边点头,点到一半忽然反驳了一句。训练员没动怒,只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
伪署名看了一会儿。
身后有人喊她下一组。
她转回去。
「来了。」
傍晚,两人在走廊里再次相遇。
创升从泥地场那边回来,鞋底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伪署名从草地场方向过来,手里拿着折好的毛巾。
两人对上视线。
谁都没立刻说话。
创升先抬了下手。
「哟。」
伪署名点头。
「嗯。」
「你这招呼也太短了。」
「那……哟。」
创升噎了一下。
「算了,当我没说。」
她们并肩往前走。
走廊地面刚擦过,灯光映在上面,有一小块亮得像水。经过那块地方时,创升的脚步稍微往旁边偏了一点,伪署名这次没有立刻跟着偏,只是从另一侧绕过去。
两个人在下一盏灯下面又重新并到一起。
没有谁刻意等。
也没有谁刻意追。
只是路刚好又靠回来。
夜里,伪署名站在窗边。
远处训练场的灯一盏盏熄灭。泥地那边先暗下来,草地那边晚一些。最后整片训练区都沉进夜色里,只剩路灯还在边缘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拉窗帘。
拉到一半时,窗帘卡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布边勾在窗框的小突起上。
她伸手解开,重新拉好。
房间暗下来。
创升已经躺下了。
床那边传来一点声音。
「你刚才在看什么?」
「训练场。」
「有什么好看的?」
「灯。」
「灯?」
「泥地那边先灭。」
创升安静了几秒。
「草地那边晚一点?」
「嗯。」
「你观察这种东西干什么。」
「不知道。」
创升翻了个身。
床单轻轻响了一下。
「明天我早一点出门。」
「嗯。」
「你呢?」
「差不多。」
「那可能碰不上。」
「嗯。」
房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创升又说:
「尾巴明天记得梳。」
伪署名看向她那边。
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
「你的?」
「当然是我的。你昨天吹乱的那块还没好。」
「明天帮你。」
「说好了。」
「嗯。」
窗外最后一盏场边灯也灭了。
房间里只剩很浅的夜色。
伪署名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没有去想两条路线会不会重合,也没有去确认距离会不会继续变远。
她只是想起浴室里那一小撮怎么都吹不顺的尾巴毛。
明天要从下面往上梳。
不然还会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