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赏结束后的几天,训练又回到了原来的表格里。
清晨,跑道上的雾还没完全散。草地被露水压得有点暗,鞋底踩过去时,会带起很轻的湿声。训练员站在场边,记录板夹在臂侧,秒表按下去,又松开。
伪署名照常热身。
慢跑,关节活动,短距离加速,再把节奏收回来。步幅稳定,呼吸均匀,过弯时肩线也没有多余摆动。看起来和平时几乎没有区别。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创升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水瓶。
瓶盖被她拧开又拧回去。
咔。
咔。
两声之后,她自己也觉得吵,停了手。
伪署名从弯道出来时,脚步很轻。
轻得像弥生赏那天最后直线的残影还没完全从她身上退掉。不是快,也不是慢。只是少了点东西。少了以前那种「正在把自己压进某个格子里」的感觉。
创升皱了一下眉。
啧。
又来了。
她讨厌这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讨厌伪署名,是讨厌自己看见了,却还没法马上把它拎出来。
训练结束后,两人并肩往休息区走。
伪署名把毛巾搭在肩上,发尾有一点汗湿,耳朵偶尔轻轻动一下。她看起来没什么不对。
越没什么不对,创升越烦。
「你最近是不是更喜欢热的东西?」
伪署名侧头。
「…什么?」
「热的。汤,茶,还有那种烫得要死的玉米浓汤。」
「玉米浓汤不算要死。」
「重点不是那个。」
伪署名想了一下。
「…不知道。」
她停顿半秒。
「可能吧。」
创升点点头,像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走了两步,又问:
「你以前吃饭会先喝汤吗?」
伪署名的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很小。
如果不是创升正盯着她,大概不会注意到。
「…不记得了。」
她回答得很认真。
认真到创升一时没法继续追。
「没什么。」
创升把水瓶塞进包里。
「突然想到。」
伪署名看了她一眼。
没有问为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里,创升的问题变多了。
「你刚才是不是提前了一步?」
「没有。」
「有。」
「提前了零点几?」
「谁会记这个啊。」
「那你怎么判断提前?」
「看着像。」
「像不算依据。」
「你烦不烦。」
或者:
「你今天是不是比平时安静?」
「我平时也不吵。」
「那倒是。」
「所以?」
「所以就是更安静。」
还有一次,创升忽然在休息区开口:
「你刚才在看谁?」
伪署名正把手套整理平,听见后停了一下。
「没有看谁。」
「你刚才往看台那边看了。」
「看台那里有人。」
「废话,看台当然有人。」
「那就不是看谁。」
创升盯着她。
伪署名也看着她。
几秒后,创升先移开视线。
「算了。」
她把毛巾往肩上一甩。
「跟你说话有时候像在拧没开口的瓶盖。」
伪署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水瓶。
「那个已经开了。」
「我知道!」
旁边有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午后休息时,训练员正在整理计划表。
纸页摊在长椅上,被风吹得轻轻翘起。他用水瓶压住一角,低头改了两行。创升坐在旁边,手肘撑着膝盖,视线却一直往跑道那边飘。
训练员没有抬头。
「看什么?」
「没什么。」
「那你看了七次。」
创升啧了一声。
「你们这些拿记录板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烦?」
训练员终于看了她一眼。
创升没笑。
她看着远处正在做放松跑的伪署名,声音低了一点。
「她最近好像不太一样。」
训练员没有马上接。
笔尖停在计划表上。
风吹过来,水瓶底下那张纸还是翘了一点,发出很轻的响。
「哪里?」
「说不上来。」
创升抓了抓头发。
「就是……她以前也会装正常。现在还是正常。但好像不是同一种正常。」
这个说法很乱。
乱得她自己都皱眉。
「我知道这话很怪。」
「不怪。」
训练员把笔帽盖上。
「先记着。」
「就这样?」
「现在只能这样。」
创升往后靠到长椅背上。
木头被晒得有点热,贴到背上时,她才发现自己肩膀一直绷着。
先记着。
又是这种话。
可她也知道,现在没有别的办法。那些变化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像她在找茬。先喝汤,喜欢热的,过弯时早半步,跑完以后不看计时器,看别人说话时慢半拍。
每个都不够。
可加起来就很烦。
晚上,食堂照常很吵。
餐盘碰撞,椅脚擦地,有人隔着两张桌子喊谁的名字。电视挂在墙角,声音被调得很低,只剩画面在闪。
伪署名端着餐盘坐下。
汤碗放在左上角,米饭在右边,肉类靠近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创升坐在对面,正在回消息。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几秒后,伪署名才端起汤碗。
「……啊。」
声音很轻。
像刚想起来。
创升抬眼。
伪署名喝了一口汤。
温度应该正好。她没有停,也没有皱眉。
创升看着她。
看得有点久。
「怎么了?」
伪署名问。
「没什么。」
创升低头夹菜。
筷子碰到盘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吃到一半时,创升忽然开口:
「以后训练时间要是错开了,也别忘了吃饭。」
伪署名抬起头。
「为什么会错开?」
创升把筷子放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说得更轻松一点。像平时那样,先绕一句玩笑,再把正事丢出来。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没必要。
她看着伪署名。
「我决定了。」
食堂里的声音没有停。
旁边有人把汤洒了一点,慌慌张张去拿纸巾。远处有人笑得太大声,被同桌拍了一下。
她们这张桌子却安静下来。
「我要把重点放在泥地。」
创升说。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呼出一口气。
不是叹气。
更像终于把一块一直含在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伪署名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视线落到桌面上。汤碗边缘有一点很薄的油光,随着食堂的灯轻轻晃。
这个答案她应该早就算过。
不止一次。
泥地对创升来说负担更小,恢复更快,节奏也更适合。草地不是不能跑,只是每跑一次,都会把她往某种不太像她自己的方向磨掉一点。
所以这是合理的。
非常合理。
合理到没有什么可说。
几秒后,伪署名开口:
「…这样比较适合你。」
声音平稳。
没有错。
也没有慢。
创升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不是高兴。
「你果然还是先算完才说话。」
伪署名没有回应。
她只是看着创升。
比平时多停了半秒。
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筷子夹起一块肉,又放回去,换成旁边的青菜。
创升看见了。
没说。
饭后,两人离开食堂。
走廊地面刚擦过,灯光映在上面,有一小块亮得像水。创升走在前面,训练包挂在肩上,包带滑下来一点,她随手往上提了提。
这一次,她没有在拐角处慢下来。
也没有回头确认伪署名有没有跟上。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
像终于把一件迟早要做的事放回了自己手里。
伪署名慢了半拍。
真的只有半拍。
她很快跟上去,把步幅调整到和创升差不多的位置。鞋底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重新并在一起。
一声。
一声。
又一声。
夜风从走廊另一端吹过来。
两人的影子并排拖在地上。经过灯架下面时,影子短暂地靠近,随后又被拉开一点。
创升忽然说:
「你别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伪署名侧头。
「我没有。」
「有。」
「表情?」
「不是表情。」
创升想了想。
「你整个人都像在说『计算结果如此』。」
伪署名沉默了一下。
「那应该怎么说?」
创升停住脚步。
她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
这问题太像伪署名了。
太认真。
太不合时宜。
又让人有点没办法真的生气。
创升最后把脸转开,嘟囔了一句:
「随便说点别的也行啊。」
「比如?」
「比如……」
她卡住了。
比如什么?
恭喜?
加油?
别把我甩太远?
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算了。」
创升重新往前走。
「你就那样吧。」
伪署名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开口:
「泥地英里的训练量,不要突然加太多。」
创升啧了一声。
「你看,又来了。」
「这是必要提醒。」
「知道啦。」
「恢复日也要留。」
「知道。」
「鞋底磨损——」
「再说我就踢你。」
伪署名停顿了一下。
「那我明天写给你。」
「你故意的吧?」
「不是。」
创升回头瞪她。
伪署名看起来很平静。
过了两秒,创升先笑了出来。
笑得不大。
只是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烦死了。」
她说。
语气却比刚才松了一点。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两人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这次伪署名没有再立刻调整步幅。
创升走在前面半步。
她在后面。
半步的距离不大。
也没有谁回头把它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