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杯结束后的几天,校园里比平时吵一点。
不是那种会让人停下脚步的热闹。
更像是端着餐盘经过时,耳边忽然多出来的半句话。
「朝日杯那个看了吗?」
「看了看了,最后直线那里。」
「银色头发那个吧?」
「媒体不是叫她『银影』吗?」
「银影?谁起的,好中二。」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伪署名正好从那张桌边经过。
她手里的餐盘稍微倾了一下,味噌汤在碗沿晃出一圈浅浅的纹。
没有洒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餐盘端平,继续往前走。
「不过挺好记的啊。」
「跑起来确实没什么声音。」
「没有吧?我觉得就是镜头剪得好。」
后面的话被食堂的嘈杂盖掉了。
伪署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缝没有关紧,风从外面挤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动了一角。
她把筷子拆开。
木刺在指腹上刮了一下。
很轻。
角落里,创升正低头看手机。
她已经把同一篇赛后报道翻了三遍。
标题从前两天的《银色影子掠过朝日杯》变成了今天的《朝日杯优胜者完成恢复训练》。
下面配的照片也换了。
原本是终点前的侧影。
现在变成了训练场边一张不太清楚的远照。
创升盯着标题看了一会儿,用指尖往上划。
屏幕没有再动。
「……换得真快。」
她说得很轻。
坐在她对面的人正在挑盘子里的胡萝卜,没有听见。
训练场边也是一样。
「那个朝日杯赢家,完成度确实高。」
「中等部这个阶段能跑成这样,少见。」
「不过也说不准。早熟型的话,经典级后面就难讲了。」
「嗯。现在强,不代表之后还强。」
说话的训练员把杯子放在栏杆上。
杯底没放稳,纸杯歪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
旁边的人顺手扶住。
「谢了。」
负责伪署名的训练员从他们身后经过。
他没有停。
只把记录板换到另一只手里。
纸张被风吹得翻了一页,他按住,脚步慢了半拍。
下午的训练安排很普通。
并跑。
节奏调整。
弯道进入位置确认。
最后再做一组短距离模拟。
天气也普通。
云不厚,太阳晒在跑道上,橡胶粒的味道有点闷。场边有人把水壶放在长椅上,没拧紧,水从瓶口渗出来,沿着椅面流成一条细线。
「今天不用争胜负。」
训练员看着手里的表。
「保持节奏。尤其是弯道,不要自己加判断。先按指定路线跑。」
伪署名点头。
并跑对象是同级的一名马娘。
短发,刘海用两个黑色发夹别住。
她起跑前有个习惯,会用鞋尖轻轻蹭两下地面,确认脚感。
这次也是。
一下。
两下。
她抬头时,正好和伪署名对上视线。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发令声落下。
两人同时起跑。
前半段没有什么问题。
伪署名按指定节奏压着步幅,没有拉开,也没有贴得太近。
旁边的脚步声很稳,发夹偶尔被风吹得轻轻碰一下,发出细小的响。
她能听见。
也能听见场边有人在说话。
有人喊「外侧再留一点」。
有人抱怨今天风向不好。
还有人把训练鞋踩进了湿掉的长椅旁边,低低骂了一句。
弯道快到了。
并跑对象稍微向内收了一点。
不是失误。
只是她的节奏习惯如此。进入弯道前会把身体先压进去半寸,给后半段留力。
伪署名看见了。
同时也看见前面那条很窄的线。
那不是明显的空档。
甚至算不上机会。
如果照训练员刚才说的路线,她应该继续保持外侧,等对方回稳,再把间距重新拉平。
她知道。
脚却已经落下去了。
一步。
重心顺着弯道滑进去。
脚尖擦过内侧白线的边缘,没有踩上。
肩线收得很低,尾巴被风带起一点。
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刚好从那个几乎不存在的位置穿过去。
并跑对象的呼吸乱了半拍。
「喂——」
场边有人出声。
不是赞叹。
更像是没来得及判断那算不算抢线。
训练员抬头。
伪署名已经过了弯。
两人的距离被拉开不到半身。
很短。
短到如果只看结果,甚至可以说没有影响。
「刚才那一下……」
「切得好准啊。」
「不是说保持路线吗?」
「没碰到吧?」
声音混在一起。
训练员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一笔。
笔尖停了停,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伪署名跑完后没有立刻回到队列。
她站在跑道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带没有松。
护踝也没有歪。
刚才擦过白线时沾上的一点灰,正粘在鞋侧。
她抬脚,在地面轻轻蹭了一下。
灰没有完全掉。
「怎么了?」
并跑对象走过来,呼吸还没完全平。
「刚才是我收太早了吗?」
伪署名看向她。
「不。是我进得太早。」
「啊……也不算吧。没撞到。」
对方挠了挠脸,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介意。
「不过吓我一跳。你平时不是这种跑法。」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可能我也没看习惯。」
伪署名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创升靠在栏杆边。
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大麦茶。
瓶身被她捏得有点响,塑料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训练员喊了一声集合。
伪署名转身要走。
创升却在她经过时,忽然开口:
「你刚才……」
伪署名停下。
创升看着她的鞋,又看向刚才的弯道。
「算了。」
她把话咽回去,拧开瓶盖。
瓶盖转得太急,茶水溅了一点在手背上。
创升皱了下眉,用拇指擦掉。
「下次别吓人。」
伪署名看着她。
「有吓到你吗?」
「有一点。」
创升把瓶盖重新拧回去。
「不是跑法的问题。」
这次轮到伪署名没有接话。
训练继续。
后面的几组,她都按指定路线跑完。
步幅稳定。
弯道也稳定。
没有再出现那种贴着白线滑进去的动作。
训练员看了几次记录板,最后只说:
「状态不错。今天到这里。」
旁边有人伸懒腰。
「她真的很会省体力。」
「刚才那一下要是比赛里用出来,挺可怕的。」
「所以才叫银影?」
「你还记着那个啊。」
「挺顺口嘛。」
「我觉得不太像。」
这句话不是创升说的。
是刚才并跑的短发马娘。
她已经把发夹取下来,重新别了一遍。
刘海还是乱的。
「她没有那么轻吧。」
几个人看向她。
她自己也说不出后半句,最后只是耸了耸肩。
「反正不像影子。」
傍晚回宿舍的时候,路上人不多。
训练场那边还亮着灯。
有高等部的马娘在做补跑,脚步声一圈一圈地绕回来,听久了会分不清是远还是近。
创升走在伪署名旁边。
她今天比平时安静。
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口袋,来回两次,最后干脆握在手里。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伪署名先开口:
「你下午想说什么?」
创升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到排水沟边,卡住了。
「我在想,银影这个词果然不太像你。」
「为什么?」
「说不上来。」
创升抬头,看着前面宿舍楼亮起的窗。
「影子听起来太方便了。」
「方便?」
「嗯。看不清楚的时候,就说是影子。追不上时,也可以说是影子。这样听起来,好像什么都解释完了。」
她顿了一下。
「可你不是那种东西。」
伪署名侧头看她。
创升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认真,马上笑了一下。
「当然,也可能只是我不喜欢这个外号。」
「你不喜欢?」
「不喜欢。」
她答得很快。
快到伪署名反而没法继续问。
走到宿舍楼前时,门口的感应灯亮了。
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压在地面上。
创升看了一眼,忽然说:
「像是先把你钉住了。」
伪署名停了半步。
创升已经往前走了。
「走啦,晚点浴室又要排队。」
宿舍里比外面暖。
走廊有洗发水的味道,远处有人在笑,门开合时带起一阵风。
伪署名回到房间,把训练鞋放到门边。
鞋侧那点灰还在。
她拿湿纸巾擦了一下。
白线边缘蹭上的痕迹被擦淡,却没有完全消失。
桌上放着今天的训练记录。
最上面一栏是姓名。
伪署名看了一会儿,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
先写了一个「银」。
停住。
墨水在纸面上慢慢洇开一点。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折了一下,塞进旁边的书里。
窗外,训练场最后一盏灯灭了。
玻璃上只剩她自己的影子。
她抬起手,碰了碰发卡。
很凉。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那张纸从书里抽出来。
展开。
看了一眼。
没有划掉。
也没有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