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半步》
训练结束后,看台上只剩风声。
夕阳已经往下沉了一点,栏杆和座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排排斜压在台阶上。跑道空了,白天留下的热也散得差不多,只剩草叶和尘土混在一起的一点淡味,还贴在空气里。
创升坐在最上方的台阶上,晃着腿。
训练鞋的鞋尖偶尔碰到台阶边缘,发出一点很小的声响。她没立刻走,也没真想什么正经事,只是任由早上跑过的节奏还留在身体里,像被汗浸过的衣领一样,一时半会儿不太舒服。
并肩跑的时候。
那家伙慢了半步。
不是体力问题。
也不是状态不好。
就是慢了半步。
创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训练鞋。鞋钉边缘还沾着一点没蹭干净的泥,落在夕阳里,颜色比平时更深。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很快又收回来。
「啧。」
脏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把那点泥用鞋尖往台阶边上蹭了蹭。没完全蹭掉,反而留下了一小条更浅的痕。
「……又先往奇怪的地方去了啊。」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明明一起长大。
明明有时候连她下一句要「嗯」都猜得到。
可那家伙总会在某些很小的地方,忽然往旁边偏出去一点。不是大步走远,也不是故意甩开谁。就是半步。一点点。等人发现的时候,脚已经落到别的节奏里了。
烦。
真的烦。
创升往后仰了一点,手撑在台阶上,看着空掉的跑道。
风从直线那头吹过来,把栏杆间的缝隙吹出一点很细的声响。她忽然想起早上并排时,那半拍空出来的地方。不是掉队。也不是破绽。更像对方在跑道上留了一小块没填满的空白,看起来很碍眼。
像在说:这里还没决定。
创升皱了皱眉。
「什么啊。」
她自己先笑了一声。
这笑不算轻松,也不算不高兴,只是觉得那家伙真是麻烦。明明一句话都不说,却总能把人也拖进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地方。
她站起身。
鞋钉落在台阶上。
一下。
又一下。
比刚才响了一点。
走到一半,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空跑道。
「迟早会追上的。」
说完以后,她自己像也觉得这句话有点太正经,马上啧了一声。
「……不对,是会揪住你问清楚。」
风从看台上吹过去。
创升跳下最后一级台阶,尾巴轻轻一甩,头也没回地往出口走。鞋尖上那点泥还是没蹭干净,跟着她一路带到了影子里。
B——《样本》
走廊安静得只剩回声。
放课后的训练场还在运转,风从远处带来一点断断续续的哨声和跑道上的踏地声,到了这里,已经只剩薄薄一层。窗边的光斜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不同的几段,连鞋钉落地时那点轻响,都显得比平时更轻。
爱丽速子和曼哈顿咖啡并肩走着。
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
像不急着去哪里,也不急着把刚才看见的东西立刻说成结论。
速子手里夹着记录板,另一只手端着烧杯。烧杯里的红茶颜色很深,杯壁上贴着一张小标签,糖度那一栏写了「过量」,后面又被她自己划掉,改成「补糖用」。
她喝了一口。
眉头立刻皱起来。
「……果然过甜。」
咖啡轻轻看了她一眼。
速子把烧杯拿远一点,像那不是她自己泡出来的东西。
「这是为了把上午的混乱压回可测量范围。糖浓度只是附带牺牲。」
咖啡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视线落在走廊外,隔着窗,看向远处那条还在被风轻轻扫过的跑道。
「…很安静的孩子。」
声音低低的,几乎像风从唇边擦过去。
速子笑了一下。
「你还是先看那个啊。」
她没有停,也没有追着问「看见了什么」。像她早就习惯了,咖啡会先看气息,再看别的。
咖啡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了下头,像在听谁说话。过了半拍,才又轻声开口:
「…但不是空的。」
这句话落下来时,走廊正好安静了一瞬。
速子的脚步没停。
眼睫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是吗。」
语气仍旧淡淡的,听不出惊讶,也听不出怀疑。她只是把记录板夹回臂侧,用笔尖在纸页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挑错。」
咖啡转过脸。
速子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写下的那一行。
「『节奏异常』这个写法不好。异常太早了。会让小白鼠君误以为已经能下判断。」
她把那两个字划掉。
重新写:
节奏偏移。
写完以后,她像终于满意了一点,把笔帽扣回去。
「不过——」
速子忽然开口。
「那孩子今天换了鞋钉。」
咖啡安静地看着她。
速子没有解释更多。
只是把烧杯重新端起来,晃了晃里面那点过甜的红茶。
「脚下先变了。身体晚半拍承认。很有趣。」
咖啡垂下眼。
「…她自己还没看见。」
「未必。」
速子笑了笑。
「有些样本会先装作没看见。人类和马娘都很擅长这一点。」
她说完,又喝了一口红茶。
这次眉头皱得更明显。
「糖果然多了。」
咖啡轻声说:
「那为什么还要喝?」
速子停了一下。
烧杯在指间轻轻晃了晃。
「因为这杯是给某个睡眠不足、早饭也没吃的小白鼠君准备的。只是他拒绝配合流程。」
「真是的,明明不论多奇怪的药剂都敢喝下去,为什么唯独拒绝这个。」
咖啡看着她。
速子移开视线。
「别那样看我。实验废液不能浪费。」
走廊尽头的光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们的影子顺着地面慢慢拉长,随后一起拐进更深一点的阴影里。记录板上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被速子用烧杯底轻轻压住。
C——《中央的传闻》
食堂里很热闹。
午休的声音总是混得很满。餐盘碰撞、椅脚挪动、说笑声、抱怨声,还有谁隔着两张桌子喊人过来拼座位,所有动静都堆在一起,把本来就不算大的空间填得没有一点空隙。
新人们围在一起吃午饭。
「听说了吗?那个速子T又收新人了。」
「真的假的?」
「不是说他基本不收人吗?」
「而且一次两个。」
「创升也在那边吧?」
「诶?那个情报商一样的?」
「对啊,她不是超活跃的吗。之前还把高等部的训练表都背下来了吧。」
「那也太可怕了。」
一阵笑声散开。
有人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想起来似的:
「另一个是谁来着?」
「另一个?」
「就是一起被收进去的那个。」
「银灰色头发的?」
「对。名字好像很长。」
「フェイク……什么?」
「签名?」
「假签名?」
「真的假的,怎么会有人叫这个。」
桌边短暂地安静了半秒。
不是尴尬。
只是所有人都在脑子里顺手翻了一下,最后发现那个名字确实没能马上完整浮上来。于是这点停顿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一张本来该有字的位置,还没来得及写完。
另一边,有人正给训练鞋更换鞋钉。
草地用的,泥地用的,型号整齐地摆开,金属边缘在窗边的光里一排排亮着。
「训练鞋又要报废了啊……」
「没办法嘛,最近切换太频繁了。」
「你用这个型号?不会太轻吗?」
「轻一点不好吗?」
「泥地会滑吧。」
说话声和刚才关于速子T的传闻混在一起,没有人认真区分。食堂里的话题本来就是这样,热闹地起来,又很快被新的东西盖过去。
窗外的跑道被夕阳染成金色。
远远地,有一道银灰色的身影沿着场边安静地走过。
步子很轻。
没有停,也没有朝这边看。
有人刚好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啊。」
旁边的人问: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人又低头吃饭。
可过了两秒,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银灰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只剩发尾那一点微蓝的颜色在光里晃了一下,很快被看台的影子遮住。
「不过啊。」
刚才最先提起速子T的那个人忽然又开口。
「能被他一起收进去,总感觉不太像顺带的。」
这次没人立刻接话。
有人咬着筷子想了想。
「名字到底叫什么来着?」
「フェイク・シグネチャー。」
这一次,有人答得很快。
答完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像这个名字刚才还卡在舌尖,现在却忽然顺了。
「哦,对。」
「就是这个。」
新的话题很快又盖上来。
谁下午要补练,谁又换了鞋钉,谁下周可能去跑泥地,食堂照旧热闹,声音一层层往前推。
窗外的跑道上,刚才那道银灰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被夕阳照亮的栏杆还在那里。
风吹过时,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