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训练场安静了一些。
大部分课程已经结束,只剩零散的脚步声还留在跑道上,一圈一圈散开,又慢慢落回去。风从看台边穿过来,带着一点晒过的草叶气味,把栏杆和长椅底下那层薄灰轻轻推开一点。
伪署名站在看台下方,没有立刻上去。
台阶不高,影子却比想象里长。她停在最下面那一级前,看了半秒,才抬脚走上去。鞋底落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没有踩实。
训练员坐在长椅旁,低头翻着记录表。
纸页在他指间掀过去,又停住。桌上东西很多,训练记录、赛程表、几张没夹好的打印资料,还有一页边角写着化学式的纸,被别的文件压住一半。旁边放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笔,笔帽滚到桌角,被一个空纸杯挡住。
伪署名走近。
脚步还是很轻。
她在长椅前停下,没有马上坐,也没有立刻开口。风从旁边吹过,把桌角压着的几张纸吹得动了一下。训练员伸手按住,才抬头看她。
短暂的安静。
「…如果。」
她先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训练员没有催。
伪署名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现在开始的话,会来得及吗?」
这句话落下以后,空气安静了一瞬。
远处还有人在收器材,金属边角碰出很轻的一下,很快停住。看台上的风绕过两人之间,把桌上的纸页又吹起一点。
训练员看了她一眼。
视线停得很短。
然后,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叠文件,从中间抽出一份。
「…可以。」
他说。
没有补一句「还不晚」。
也没有说「现在正好」。
只是可以。
伪署名的耳尖很轻地动了一下。
训练员把文件推到她面前。动作不快,也不郑重,纸边擦过桌面,停在她手边半寸的位置。
伪署名低头看了一眼。
表格上写着:
担当目标:未定。
她的视线停在那一行上。
未定。
两个字印得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还没决定方向的人都会先经过这里。可是纸就在手边,格子也在那里。它不像脑子里的推演,不会因为不满意就被擦掉重排。
训练员把那支没盖笔帽的笔拿起来,看了一眼笔尖,又递给她。
「能写。」
伪署名接过来。
塑料笔杆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温,握住的时候,指尖很轻地收紧了一下。她看着纸面,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旁边的空纸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里面没有水。
只是杯底和桌面轻轻摩擦,发出一点细小的声音。
伪署名没有马上写。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碰了一下发侧那枚黑色签名笔形状的发卡。
指尖停了半秒。
又放下。
笔尖落到纸上。
第一下没有立刻出墨。
她停住。
训练员看了一眼。
「换一支?」
「不用。」
她把笔尖在空白边角轻轻划了一下。
黑色墨迹断了一小截,随后顺了出来。
她重新回到签名栏。
写下:
フェイク・シグネチャー
字迹很稳。
第一笔边缘有一点浅,很快又接上。后面的每一笔都落得清楚,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放慢。这个名字仍旧带着她自己最清楚的「假」,可被写进纸里的时候,墨迹没有虚。
写完以后,她没有立刻松手。
只是看着那一行字。
风又吹过来,页角被掀起一点,差点碰到她的手背。训练员伸手按住另一边,没让纸翻过去。
伪署名才把笔轻轻放回原处。
桌面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训练员也没有急着把文件收起来。他只是把那张纸稍微转正一点,确认签名栏没有被风掀起,又重新放下。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这样。」
伪署名轻声问。
她没有看他,仍旧看着纸面。
「…就可以了吗?」
训练员点头。
「嗯。」
回答很简单。
简单得像把很多能说得更复杂的话都省掉了。
伪署名看着那张表。
担当目标还是未定。
签名栏却已经不空了。
远处刚好传来训练结束的哨声。声音不高,从场地那头传过来时,边缘已经被风磨薄,落到这里,只剩一个很轻的尾音。
训练员把笔帽找回来。
笔帽卡在纸杯旁边,拿出来时碰倒了杯子。纸杯在桌上滚了半圈,被他按住。
伪署名看着那个纸杯。
训练员也看了一眼。
「抱歉。」
「没事。」
他说完,把笔帽盖回去。
咔。
很小的一声。
伪署名站起身。
动作比来时更轻。
她转过身,往看台下走了两步,又停住。
「之后——」
她开口。
停了一下。
后面的话像比签名更难找。
「…请多关照。」
声音仍旧不高。
训练员微微笑了笑。
「我也是。」
伪署名没有再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沿着看台下方慢慢远开,最后和场地上那些本来就有的声音混到一起。
文件还留在桌上。
那行名字也还在纸上。
训练员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夹起来。夹子合上时,纸页发出一声轻响。
担当目标:未定。
签名:フェイク・シグネチャー。
看台是空的。
风从座位间穿过去,带起一点很薄的回响。远处训练声已经慢慢淡下来,只剩偶尔还有谁在说话,或者器材被搬动时轻轻碰出一声。
伪署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鞋底这次踩实了些。
声音还是很轻。
但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