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话 ——《签名》

午后的训练场安静了一些。

大部分课程已经结束,只剩零散的脚步声还留在跑道上,一圈一圈散开,又慢慢落回去。风从看台边穿过来,带着一点晒过的草叶气味,把栏杆和长椅底下那层薄灰轻轻推开一点。

伪署名站在看台下方,没有立刻上去。

台阶不高,影子却比想象里长。她停在最下面那一级前,看了半秒,才抬脚走上去。鞋底落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没有踩实。

训练员坐在长椅旁,低头翻着记录表。

纸页在他指间掀过去,又停住。桌上东西很多,训练记录、赛程表、几张没夹好的打印资料,还有一页边角写着化学式的纸,被别的文件压住一半。旁边放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笔,笔帽滚到桌角,被一个空纸杯挡住。

伪署名走近。

脚步还是很轻。

她在长椅前停下,没有马上坐,也没有立刻开口。风从旁边吹过,把桌角压着的几张纸吹得动了一下。训练员伸手按住,才抬头看她。

短暂的安静。

「…如果。」

她先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训练员没有催。

伪署名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现在开始的话,会来得及吗?」

这句话落下以后,空气安静了一瞬。

远处还有人在收器材,金属边角碰出很轻的一下,很快停住。看台上的风绕过两人之间,把桌上的纸页又吹起一点。

训练员看了她一眼。

视线停得很短。

然后,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叠文件,从中间抽出一份。

「…可以。」

他说。

没有补一句「还不晚」。

也没有说「现在正好」。

只是可以。

伪署名的耳尖很轻地动了一下。

训练员把文件推到她面前。动作不快,也不郑重,纸边擦过桌面,停在她手边半寸的位置。

伪署名低头看了一眼。

表格上写着:

担当目标:未定。

她的视线停在那一行上。

未定。

两个字印得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还没决定方向的人都会先经过这里。可是纸就在手边,格子也在那里。它不像脑子里的推演,不会因为不满意就被擦掉重排。

训练员把那支没盖笔帽的笔拿起来,看了一眼笔尖,又递给她。

「能写。」

伪署名接过来。

塑料笔杆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温,握住的时候,指尖很轻地收紧了一下。她看着纸面,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旁边的空纸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里面没有水。

只是杯底和桌面轻轻摩擦,发出一点细小的声音。

伪署名没有马上写。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碰了一下发侧那枚黑色签名笔形状的发卡。

指尖停了半秒。

又放下。

笔尖落到纸上。

第一下没有立刻出墨。

她停住。

训练员看了一眼。

「换一支?」

「不用。」

她把笔尖在空白边角轻轻划了一下。

黑色墨迹断了一小截,随后顺了出来。

她重新回到签名栏。

写下:

フェイク・シグネチャー

字迹很稳。

第一笔边缘有一点浅,很快又接上。后面的每一笔都落得清楚,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放慢。这个名字仍旧带着她自己最清楚的「假」,可被写进纸里的时候,墨迹没有虚。

写完以后,她没有立刻松手。

只是看着那一行字。

风又吹过来,页角被掀起一点,差点碰到她的手背。训练员伸手按住另一边,没让纸翻过去。

伪署名才把笔轻轻放回原处。

桌面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训练员也没有急着把文件收起来。他只是把那张纸稍微转正一点,确认签名栏没有被风掀起,又重新放下。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这样。」

伪署名轻声问。

她没有看他,仍旧看着纸面。

「…就可以了吗?」

训练员点头。

「嗯。」

回答很简单。

简单得像把很多能说得更复杂的话都省掉了。

伪署名看着那张表。

担当目标还是未定。

签名栏却已经不空了。

远处刚好传来训练结束的哨声。声音不高,从场地那头传过来时,边缘已经被风磨薄,落到这里,只剩一个很轻的尾音。

训练员把笔帽找回来。

笔帽卡在纸杯旁边,拿出来时碰倒了杯子。纸杯在桌上滚了半圈,被他按住。

伪署名看着那个纸杯。

训练员也看了一眼。

「抱歉。」

「没事。」

他说完,把笔帽盖回去。

咔。

很小的一声。

伪署名站起身。

动作比来时更轻。

她转过身,往看台下走了两步,又停住。

「之后——」

她开口。

停了一下。

后面的话像比签名更难找。

「…请多关照。」

声音仍旧不高。

训练员微微笑了笑。

「我也是。」

伪署名没有再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沿着看台下方慢慢远开,最后和场地上那些本来就有的声音混到一起。

文件还留在桌上。

那行名字也还在纸上。

训练员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夹起来。夹子合上时,纸页发出一声轻响。

担当目标:未定。

签名:フェイク・シグネチャー。

看台是空的。

风从座位间穿过去,带起一点很薄的回响。远处训练声已经慢慢淡下来,只剩偶尔还有谁在说话,或者器材被搬动时轻轻碰出一声。

伪署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鞋底这次踩实了些。

声音还是很轻。

但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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