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话 ——《像以前一样》

清晨。

训练场还是一样热闹。

广播声从场地上空平平压下来,和起跑时踏地的闷响、分组时被一遍遍叫起的名字、还有器材碰撞的轻声混在一起,把一整个早晨撑得很满。风不大,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凉意,从跑道边一路吹到看台底下,把地面那层薄薄的灰往前推开一点。

创升已经进了试训节奏。

她那边的训练内容比前几天明显更紧。起跑、收步、转向、再起跑,节拍被压得更短,几乎没留出多少能让人站着发呆的空隙。训练员站在一旁,记录板夹在臂侧,偶尔低头记一笔,偶尔抬手比个角度,话不多,却总能把创升刚跑偏的那一下准确指出来。

伪署名站在场边看着。

没有靠近,也没有藏得太远。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清创升起跑时重心切换的那一步,也能看见训练员抬手示意时手腕停住的角度。她没说话,只把那些动作一条条收进眼里,像收进某个暂时还没有名字的格子里。

创升跑完一组后,转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怎么样?」

声音带着刚停下来的热,呼吸也还没完全收稳,眼睛却亮得很。那种亮意她最近变得越来越熟: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每次跑完以后都会更往前一点的那种期待,像她已经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往某个地方靠近。

伪署名看着她。

「…很稳。」

这句说得不重,也没有多余修饰,像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平平放回去。创升听完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那种笑还是和以前一样。

直接,亮,很容易就能把周围那点训练后的疲惫和紧绷一起带松一点。那一瞬间,连场边那层越来越清楚的变化都像被压回去半寸,仿佛她们还是能像以前那样,一个问一句,一个答一句,剩下的都不用多说。

训练结束后,两人一起往宿舍走。

这个时间的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散几组刚散场的马娘从另一边经过,说笑声远远飘过来,很快又散进风里。地面还留着白天晒出来的温度,踩上去时,鞋底会带回一点很轻的热。

创升把毛巾搭在肩上,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最近不用这么往前也行吧。」

她笑了笑。

「像以前那样……不是挺好吗?」

伪署名抬起头。

「…为什么?」

创升愣了一下。

「嗯?」

她像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只是一时没想到伪署名会真的把这句话接住。

「为什么觉得那样比较好?」

这次伪署名说得更完整一些。

声音仍旧不高,和平时一样平。可正因为太平了,才让人更难立刻把它当作随口一问轻轻带过去。

创升眨了眨眼。

刚才还挂在嘴角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只是稍微僵了一点,像原本以为自己说的是一句很容易被接住的话,没想到它落地以后,反而把什么更深一点的东西带了出来。

「因为——」

她顿了一下。

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擦响,远处跑道那边传来一阵短促的欢呼,不知道是哪个组刚好跑出了一个不错的成绩。那些声音都不算大,却把这一瞬间衬得更安静了。

「那样比较像你啊。」

创升最后还是这样说。

不是想好了才说出来的。

更像她确实一直这么觉得,于是被问到以后,就下意识把心里最直接的答案拿了出来。拿出来以后,自己先愣了一下,像终于意识到这句话里面其实藏着一个她之前没认真碰过的前提——她默认「以前的她」就是更好的那个版本。

沉默落下来。

伪署名没有反驳。

只是把视线移回前方。宿舍楼的玻璃窗在傍晚的光里一格格亮着,偶尔有人影从里面晃过去,很快又消失。风从她脸侧擦过去,把额前几缕头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远处,跑道那边又传来一小阵欢呼声。

不高,却很清楚。

她忽然想起前些天最后那一段没有完全被修回去的节奏,想起那一瞬间胸口被热轻轻灼过的感觉,想起身体先一步往前,而自己来不及把它按回原位的那种短促失序。

那并不像以前的自己。

也没有办法再当作没发生过。

「…我不知道。」

她低声说。

创升下意识停了脚步。

「什么?」

她转过头,这次是真的没听明白,或者说,是不太敢确认自己刚才从她话里听见了什么。

伪署名也跟着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路中间,谁都没有动。旁边那阵风过去以后,树叶又重新安静下来,远处的欢呼也只剩很淡的一点尾音。

「我不知道。」

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还是平的,却比刚才更慢了一点,像每个字都要先从什么地方轻轻拨开,才能拿出来。

「现在的我,应该是什么样。」

这句话说完以后,连她自己都安静了一瞬。

像那不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而是她第一次真正把心里那个一直没有被命名过的空白,直接放到了空气里。

风吹过两人之间。

创升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眼前那张依旧平静、却又比以往多出一点陌生感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像以前一样」像是把什么说浅了。浅得像在试图拿一个已经开始松动的壳,去劝她继续把自己装回去。

可问题可能不是她愿不愿意。
而是连她自己都已经不知道,那个「以前」到底还能不能真的回去。

创升没再说话。

心里却慢慢浮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明明这个人还站在自己身边。
走路的步子没变,声音没变,连看过来时那点很轻的停顿都还是熟悉的。可正因为太像了,才更让人清楚地感觉到——她正在往某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移动。

不是一下子走远。

而是缓慢地、几乎没有声响地偏过去。

夜里。

宿舍熄灯前,创升一个人坐在窗边。

窗没全关,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边缘轻轻吹起一点,又很快落回去。外面树叶被风带得一阵一阵地擦响,声音很轻,像整栋宿舍都已经睡下以后,还剩一点没来得及收拢的东西在夜里继续晃着。

白天训练员说过的话,还留在她脑子里。

「你的方向很明确。」

那句话按理说该让人高兴。

至少放在前几天,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收下,甚至会想早点把这件事说给伪署名听,像终于有人也看见自己正在往前跑的那条线。可现在,那句话落在心里,却总会被另一句轻轻顶开。

——像以前那样不就挺好吗。

创升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像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白天说出口的话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笑意停在嘴角,没能真的走到眼底,反而把那一点后知后觉的别扭衬得更清楚了些。

是不是……

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夜色压得发暗的树影,脑子里反复掠过傍晚那几句话——「为什么?」、「那样比较像你啊」、「现在的我,应该是什么样。」它们每一句都不重,合在一起,却像轻轻地把她原本很自然的一种靠近方式推开了一点。

风又吹了一阵。

树叶哗啦响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去。

房间里没有答案。

她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把下巴搁到膝上。窗外的夜色没有给她任何解释,床那边也没有动静,只有风还在一阵一阵地过,把白天没说完的东西都留在这间不大的宿舍里,留到谁也睡着以后,也还没完全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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