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训练场还是一样热闹。
广播声从场地上空平平压下来,和起跑时踏地的闷响、分组时被一遍遍叫起的名字、还有器材碰撞的轻声混在一起,把一整个早晨撑得很满。风不大,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凉意,从跑道边一路吹到看台底下,把地面那层薄灰往前推开一点。
创升已经进了试训节奏。
她那边的训练内容比前几天更紧。起跑、收步、转向、再起跑,节拍被压得更短,几乎没留出多少能让人站着发呆的空隙。训练员站在一旁,记录板夹在臂侧,偶尔低头记一笔,偶尔抬手比个角度,话不多,却总能把创升刚跑偏的那一下准确指出来。
伪署名站在场边看着。
没有靠近,也没有躲得太远。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清创升起跑时重心切换的那一步,也能看见训练员抬手示意时手腕停住的角度。她没说话,只把那些动作一条条收进眼里。
创升跑完一组后,转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怎么样?」
声音带着刚停下来的热,呼吸也还没完全收稳,眼睛却亮得很。那种亮意她最近变得越来越熟。不是单纯兴奋,而是每次跑完以后都会更往前一点的那种期待。
伪署名看着她。
「…很稳。」
创升愣了一下。
「就这个?」
「嗯。」
「没有别的?」
伪署名想了想。
「第二步比前天好。」
「这才像话嘛。」
创升笑起来。
那种笑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亮,很容易就能把周围那点训练后的疲惫和紧绷一起带松一点。伪署名看着她笑,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训练结束后,两人一起往宿舍走。
这个时间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散几组刚散场的马娘从另一边经过,说笑声远远飘过来,很快又散进风里。地面还留着白天晒出来的温度,踩上去时,鞋底会带回一点很轻的热。
创升把毛巾搭在肩上,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最近不用这么往前也行吧。」
伪署名侧头。
「往前?」
「嗯,就是……」
创升抬手比了两下。
比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又把手放下。
「你以前不是会收得更好一点吗?那种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伪署名没有接。
创升看着前面的路,继续说:
「像以前那样,不是挺好吗?」
说完以后,她还笑了一下。
本来是想把话说得轻一点。像平时那样,半开玩笑,半提醒。说完就过去,不需要谁把它拿起来认真拆。
可伪署名停住了。
创升又往前走了半步,才发现旁边没人了。
她回头。
伪署名站在路中间,风把她额前几缕头发吹起来一点。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生气,也没有困惑到明显的程度。
她只是问:
「…为什么?」
创升眨了眨眼。
「嗯?」
「为什么觉得那样比较好?」
这句话说得很平。
太平了。
像一枚针轻轻落在桌上,不响,却让人没法装作没看见。
创升张了张口。
「因为……」
她本来想说,因为那样安全。因为你以前就是那样。因为你那样的时候,我至少知道你会停在哪里。
可这些话挤到喉咙口,又怎么说都不对。
路边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擦响。远处跑道那边传来一阵短促的欢呼,不知道是哪一组刚跑出了好成绩。那些声音都不大,却把这一小段沉默衬得更清楚。
最后,创升说:
「那样比较像你啊。」
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觉得不妙。
不是因为这句话假。
恰恰相反,是因为太顺了。顺到像她心里一直就这么放着,只是从来没认真拿出来看过。
伪署名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视线移回前方。
宿舍楼的玻璃窗在傍晚的光里一格格亮着,偶尔有人影从里面晃过去,很快又消失。风从她脸侧擦过去,带起一点跑道边的草味。
远处,又传来一小阵欢呼。
伪署名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创升下意识皱眉。
「什么?」
伪署名转过头。
「我不知道。」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更慢。
「现在的我,应该是什么样。」
话落下来以后,创升没有立刻接上。
她忽然有点后悔。
不是那种很严重、很夸张的后悔。只是像跑步时踩空了半寸,脚底没有真的崴到,却还是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
说完又觉得这句话没用。
哪种意思?
连她自己都没把话想明白。
伪署名看着她。
「嗯。」
又是这个嗯。
创升忽然有点烦。
不是对她。
是对自己。
「你别嗯啊。」
伪署名停了一下。
「那要怎么回答?」
创升被问住。
她抓了抓头发,毛巾从肩上滑下来一点,差点掉下去。她又手忙脚乱地把毛巾捞回来。
「我不知道。」
她最后说。
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出来以后,反而比前面那些都像实话。
两人站了一会儿。
风从中间穿过去。
创升看见伪署名的尾巴末端很轻地动了一下,又停住。她忽然想起昨天自己伸手时,指尖空掉的那一下。
真烦。
明明人就在旁边。
怎么会摸不到呢。
「回去吧。」
创升说。
伪署名点头。
「嗯。」
这次创升没有纠正她。
两人重新往宿舍方向走。
刚开始,脚步有点错开。创升快半步,伪署名慢半步。走到第二个路灯下面时,又慢慢并回去。没有谁特地等,也没有谁特地追,只是路就那么长,她们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快到宿舍楼前时,创升忽然说:
「刚才我说得不太好。」
伪署名看向她。
创升把视线移开,盯着前面的台阶。
「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伪署名安静了半秒。
「那想好再说。」
「你倒是轻松。」
「现在说会错。」
创升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笑了一声。
「这话倒是挺对。」
伪署名没有笑。
不过耳朵很轻地动了一下。
夜里,宿舍熄灯前,创升一个人坐在窗边。
窗没全关,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边缘轻轻吹起一点,又很快落回去。外面树叶被风带得一阵一阵地擦响,声音很轻,像整栋宿舍都快睡下了,还有什么没来得及收。
白天训练员说过的话,还留在她脑子里。
「你的方向很明确。」
这话按理说该让人高兴。
前几天要是听见,她大概会立刻跑去告诉伪署名,还会故意装得很酷一点,说「看吧,我早就知道」。可现在,那句话落在心里,却总会被自己白天说出口的另一句话顶开。
像以前那样,不是挺好吗。
创升低下头。
啧。
什么破话。
她拿额头轻轻碰了一下膝盖。
不疼。
就是有点丢人。
伪署名那边已经洗完澡回来,正在床边整理训练服。动作还是慢条斯理的,袖口对齐,衣摆抚平,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创升偷偷看了一眼。
又把视线收回来。
她想问:你还在想白天那句话吗?
也想说:我不是想让你回去。
可是这两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哪句都不像能直接拿出来。
伪署名忽然开口:
「明天你几点出门?」
创升抬头。
「啊?大概比今天早一点。」
「六点十分?」
「差不多吧。」
「那我六点前起。」
「你起那么早干嘛?」
「看你第一组。」
创升愣住。
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
过了一会儿,她把脸转向窗外。
「哦。」
声音很轻。
「那随便你。」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硬,于是补了一句:
「别迟到。」
伪署名点头。
「嗯。」
创升想说别又嗯。
最后没说。
她把下巴重新搁到膝上,窗外树叶又响了一下。那点声音还是很乱,但比刚才好像没那么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