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后的时间,总是比白天安静。
广播停了以后,场地上的声音一下薄了很多。跑道边只剩零散的脚步声,远处有人把器材往回搬,金属边角偶尔轻轻碰一下,很快又散进风里。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热却已经开始松了,草地表面浮着一层白天晒出来的味道,踩过去时,会带起很淡的干涩。
伪署名坐在看台边。
鞋搁在脚边,指间捏着毛巾,慢慢擦去鞋面和边缘沾着的草屑。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也不乱。毛巾从鞋尖擦到侧边,再折回来,把那点碎草一点点抹干净。
创升从场地那头跑过来。
呼吸还没完全收稳,额前的头发被汗压下来一点,肩上搭着毛巾,脚步却还是轻的。她停在看台前,先抬手扇了两下风,像想把白天积在身上的热先赶出去一点。
「今天也好热啊。」
伪署名没有立刻抬头。
「…嗯。」
这一声慢了半拍。
不重,也不冷淡,只是像从别的地方收回来以后,才落到这里。
创升眨了眨眼。
她听见了那半拍。
但她没马上说,只顺着台阶坐到旁边。木板还留着一点晒过的余温,坐下去时,创升轻轻吸了一口气。
「烫。」
「嗯。」
「你也坐着呢。」
「习惯了。」
「这也能习惯?」
伪署名停了一下。
「可以。」
创升看了她一眼,忽然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风从场地中间吹过来,两人的尾巴在那阵风里轻轻碰了一下。擦得很浅。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伪署名的尾巴却在下一秒往回收了一点。
很轻。
创升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累?」
她问得很随意。像只是顺着刚才那点不太对劲的停顿,把一句本来就会出口的话接出来。
「…没有。」
回答很短。
短得几乎没有可以再接下去的地方。
创升用毛巾擦了擦后颈。汗还没完全干,布料贴上去时有点痒。她皱了一下鼻尖,又看向伪署名。
侧脸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耳尖的角度,睫毛垂下来的影子,手指捏着毛巾时那种过于安静的力度,都还是她认识的样子。
就是太像了。
太像没事了。
训练场另一边,有人在说话。
「那个银灰色的,最近状态不错吧?」
「赤骥都开始认真盯着她了。」
声音隔得不近,被风吹到这里时已经有点散,只剩几个词还算清楚。创升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伪署名仍低着头。
像没听见。
毛巾从鞋边最后擦过去一遍,她才把鞋放回地上。动作很轻。草屑被擦掉以后,鞋面干净得有些过分。
「好了?」
创升问。
「嗯。」
「那回去?」
「嗯。」
「你今天真的只会嗯啊。」
伪署名抬头看她。
「那……回去吧。」
创升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照着说。」
「不是吗?」
「不是。」
「那要怎么说?」
创升张了张口。
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最后只把毛巾甩回肩上。
「算了,走吧。」
下午的课程结束以后,两人一起回宿舍。
走廊比白天凉一点。窗户开着,风把外面树叶的影子吹进来,一晃一晃地落在墙面和地板上。创升走在旁边,步子和平时一样,偶尔会偏过去半点。
到了楼梯转角,创升像往常那样伸手。
去碰她的尾巴。
那动作很自然。不是闹,也不是刻意确认什么,只是过去很多次都发生过的轻碰。指尖刚要触到那层柔软的银灰色时,伪署名先动了一下。
她侧开了半步。
很轻。
像走廊太窄,她只是顺手调整了一下站位。
可那一下太快。
快到不像完全无意识。
创升的手停在半空。
伪署名也停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转角处,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墙上的树影晃得更乱了一点。楼下有人说笑着经过,声音往上飘了一半,又被门关上的动静截断。
「…抱歉。」
伪署名低声说。
声音很轻。
像先把那半步空出来的地方补上。
创升收回手。
动作也很快。
快得像如果慢一点,就会显得刚才那一下真的有什么。
「没关系。」
她笑了一下。
笑得和平时差不多。
至少她是这么打算的。
可笑完以后,耳朵还是很轻地垂了一下。很快又立回去。
伪署名看见了。
没有说话。
创升把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重新落在走廊里。
一声。
一声。
比刚才更整齐一点。
太整齐了。
下一个转角处,创升本来想说什么。
「你——」
她开口到一半,又停住。
伪署名侧头。
「什么?」
「没什么。」
创升看着前面。
「楼梯小心。」
「嗯。」
「别又嗯。」
「…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
说完以后,创升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没意思。
她把视线移开,盯着前面的地板。那一段地板刚被擦过,灯光映在上面,有一小块亮得像水。
经过那块地方时,她没有再伸手。
夜里,宿舍的灯熄了。
房间很快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不知道哪一间宿舍还没完全停下的说话声。隔着墙和走廊,声音模糊得像不属于这里。
创升躺在床上,没有立刻闭眼。
对面的床铺只剩一个安静的轮廓。伪署名背对着这边,呼吸很稳,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和平时一样。
创升看了一会儿。
看久了,反而觉得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
床单轻轻响了一下。
对面没有动。
她又想起傍晚那半步。
其实没什么。
半步而已。
走廊窄,风大,人累,什么理由都能用。伪署名也道歉了。她也说了没关系。
没关系。
这三个字说起来真快。
快得烦人。
创升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又觉得热,重新踢下去。
对面床还是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条放在桌上的线。以前她知道那条线在哪里,哪怕不靠近,也能看见。现在那条线好像还在原来的地方,可她伸手的时候,指尖却空了一下。
创升皱了皱眉。
烦。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问不出来。
「喂。」
她很轻地开口。
对面没有回应。
也许睡着了。
也许没有。
创升等了几秒。
最后还是把后面那句吞了回去。
她想问:
你刚才为什么躲?
也想问:
你最近到底在看什么?
可问出口以后怎么办,她不知道。
对面床上传来很轻的一点动静。
伪署名像是动了下手指,又很快安静下来。
创升睁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那道背影模糊的边缘。
她最后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吹过窗帘边缘,发出一阵很薄的窸窣声。
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和平时一样。
谁都没有动。
也谁都没有把那点距离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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