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话 ——《距离》

训练结束后的时间,总是比白天安静。

广播停了以后,场地上的声音一下薄了很多。跑道边只剩零散的脚步声,远处有人把器材往回搬,金属边角偶尔轻轻碰一下,很快又散进风里。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热却已经开始松了,草地表面浮着一层白天晒出来的味道,踩过去时,会带起很淡的干涩。

伪署名坐在看台边。

鞋搁在脚边,指间捏着毛巾,慢慢擦去鞋面和边缘沾着的草屑。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也不乱。毛巾从鞋尖擦到侧边,再折回来,把那点碎草一点点抹干净。

创升从场地那头跑过来。

呼吸还没完全收稳,额前的头发被汗压下来一点,肩上搭着毛巾,脚步却还是轻的。她停在看台前,先抬手扇了两下风,像想把白天积在身上的热先赶出去一点。

「今天也好热啊。」

伪署名没有立刻抬头。

「…嗯。」

这一声慢了半拍。

不重,也不冷淡,只是像从别的地方收回来以后,才落到这里。

创升眨了眨眼。

她听见了那半拍。

但她没马上说,只顺着台阶坐到旁边。木板还留着一点晒过的余温,坐下去时,创升轻轻吸了一口气。

「烫。」

「嗯。」

「你也坐着呢。」

「习惯了。」

「这也能习惯?」

伪署名停了一下。

「可以。」

创升看了她一眼,忽然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风从场地中间吹过来,两人的尾巴在那阵风里轻轻碰了一下。擦得很浅。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伪署名的尾巴却在下一秒往回收了一点。

很轻。

创升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累?」

她问得很随意。像只是顺着刚才那点不太对劲的停顿,把一句本来就会出口的话接出来。

「…没有。」

回答很短。

短得几乎没有可以再接下去的地方。

创升用毛巾擦了擦后颈。汗还没完全干,布料贴上去时有点痒。她皱了一下鼻尖,又看向伪署名。

侧脸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耳尖的角度,睫毛垂下来的影子,手指捏着毛巾时那种过于安静的力度,都还是她认识的样子。

就是太像了。

太像没事了。

训练场另一边,有人在说话。

「那个银灰色的,最近状态不错吧?」

「赤骥都开始认真盯着她了。」

声音隔得不近,被风吹到这里时已经有点散,只剩几个词还算清楚。创升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伪署名仍低着头。

像没听见。

毛巾从鞋边最后擦过去一遍,她才把鞋放回地上。动作很轻。草屑被擦掉以后,鞋面干净得有些过分。

「好了?」

创升问。

「嗯。」

「那回去?」

「嗯。」

「你今天真的只会嗯啊。」

伪署名抬头看她。

「那……回去吧。」

创升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照着说。」

「不是吗?」

「不是。」

「那要怎么说?」

创升张了张口。

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最后只把毛巾甩回肩上。

「算了,走吧。」

下午的课程结束以后,两人一起回宿舍。

走廊比白天凉一点。窗户开着,风把外面树叶的影子吹进来,一晃一晃地落在墙面和地板上。创升走在旁边,步子和平时一样,偶尔会偏过去半点。

到了楼梯转角,创升像往常那样伸手。

去碰她的尾巴。

那动作很自然。不是闹,也不是刻意确认什么,只是过去很多次都发生过的轻碰。指尖刚要触到那层柔软的银灰色时,伪署名先动了一下。

她侧开了半步。

很轻。

像走廊太窄,她只是顺手调整了一下站位。

可那一下太快。

快到不像完全无意识。

创升的手停在半空。

伪署名也停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转角处,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墙上的树影晃得更乱了一点。楼下有人说笑着经过,声音往上飘了一半,又被门关上的动静截断。

「…抱歉。」

伪署名低声说。

声音很轻。

像先把那半步空出来的地方补上。

创升收回手。

动作也很快。

快得像如果慢一点,就会显得刚才那一下真的有什么。

「没关系。」

她笑了一下。

笑得和平时差不多。

至少她是这么打算的。

可笑完以后,耳朵还是很轻地垂了一下。很快又立回去。

伪署名看见了。

没有说话。

创升把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重新落在走廊里。

一声。

一声。

比刚才更整齐一点。

太整齐了。

下一个转角处,创升本来想说什么。

「你——」

她开口到一半,又停住。

伪署名侧头。

「什么?」

「没什么。」

创升看着前面。

「楼梯小心。」

「嗯。」

「别又嗯。」

「…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

说完以后,创升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没意思。

她把视线移开,盯着前面的地板。那一段地板刚被擦过,灯光映在上面,有一小块亮得像水。

经过那块地方时,她没有再伸手。

夜里,宿舍的灯熄了。

房间很快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不知道哪一间宿舍还没完全停下的说话声。隔着墙和走廊,声音模糊得像不属于这里。

创升躺在床上,没有立刻闭眼。

对面的床铺只剩一个安静的轮廓。伪署名背对着这边,呼吸很稳,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和平时一样。

创升看了一会儿。

看久了,反而觉得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

床单轻轻响了一下。

对面没有动。

她又想起傍晚那半步。

其实没什么。

半步而已。

走廊窄,风大,人累,什么理由都能用。伪署名也道歉了。她也说了没关系。

没关系。

这三个字说起来真快。

快得烦人。

创升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又觉得热,重新踢下去。

对面床还是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条放在桌上的线。以前她知道那条线在哪里,哪怕不靠近,也能看见。现在那条线好像还在原来的地方,可她伸手的时候,指尖却空了一下。

创升皱了皱眉。

烦。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问不出来。

「喂。」

她很轻地开口。

对面没有回应。

也许睡着了。

也许没有。

创升等了几秒。

最后还是把后面那句吞了回去。

她想问:

你刚才为什么躲?

也想问:

你最近到底在看什么?

可问出口以后怎么办,她不知道。

对面床上传来很轻的一点动静。

伪署名像是动了下手指,又很快安静下来。

创升睁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那道背影模糊的边缘。

她最后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吹过窗帘边缘,发出一阵很薄的窸窣声。

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和平时一样。

谁都没有动。

也谁都没有把那点距离缩回去。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