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防水背包的拉鍊被拉開，發出「嘶啦」一聲輕響。

這個在現代社會再尋常不過的聲音，此刻落在紫的耳朵裡，卻像是死神拔出鐮刀的摩擦聲。她像觸電般瑟縮了一下，原本捂住傷口的左手猛地抓緊了地上的枯葉，紫金色的眼瞳死死盯著曜的動作。

她看到那個男人從背包深處，拿出了一個帶有紅十字標誌的方形小包。

那是什麼？某種人類用來對付妖怪的法器？還是某種劇毒的暗器？

紫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試圖重新凝聚妖力，哪怕只是在身前劃開一道最微小的防禦裂縫也好，但失控反噬的劇痛讓她的精神根本無法集中。

曜拿著那個應急包，拎起水壺，站起身朝她走來。

「別過來……！」

紫發出一聲沙啞的低吼。她刻意咧開嘴，露出那兩顆尖銳的小虎牙，原本蒼白的小臉因為疼痛和防備而微微扭曲。她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一隻被激怒的猛獸，只要這個人類敢靠近一步，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咬斷他的喉嚨。

然而，曜就像是沒有聽到她的威脅一樣，踩著枯葉，邁著平穩的步伐，來到了她的面前。

但他沒有居高臨下地站著。在距離紫大約一步之遙的地方，曜單膝跪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跌坐在地上的女孩保持在同一個水平線上。這是一個極具安撫意味的姿態，大幅度削弱了成年男性體型帶來的壓迫感。

「妳流了很多血。」曜的聲音依然平靜，沒有因為女孩的齜牙咧嘴而產生任何波動：「血腥味在晚上的森林裡很致命。如果不處理，我們兩個今晚都會變成其他東西的宵夜。」

紫愣了一下。她原本以為這個男人走過來是為了落井下石，但他的理由卻是如此的……現實。

沒等紫反應過來，曜已經伸出了手，目標明確地探向了她那隻還在不斷滴血的右臂。

「別碰我！」

紫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往後縮，同時張開嘴，本能地朝著曜伸過來的手腕咬去。

這一下她沒有留力，尖銳的虎牙狠狠地磕在了曜的防風外套袖口上。雖然隔著厚實的布料沒有咬出血，但也絕對能在皮膚上留下青紫的瘀痕。

曜微微皺了皺眉，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但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生氣地甩開她。

他任由女孩咬著自己的袖口，另一隻手則精準而沉穩地握住了紫那沾滿鮮血的手腕。

紫渾身一震。

她預想中的粗暴拉扯並沒有出現。男人的手掌很大，掌心帶著常年勞作磨出的粗糙薄繭，但最讓她感到震撼的，是那股透過皮膚傳遞過來的溫度。

很溫暖。而且，那隻手連一絲一毫的顫抖都沒有。

在面對一個擁有超自然力量、並且剛剛試圖攻擊自己的「怪物」時，這個人類的手，竟然穩得像一塊磐石。

紫下意識地鬆開了咬著他袖口的牙齒，呆呆地看著他。

「可能會有點痛，忍著點。」

曜沒有理會袖口上的口水與牙印，他打開水壺，將乾淨的清水緩緩傾倒在紫手臂那道被空間裂縫撕開的傷口上。

「嘶——！」

清水沖刷過皮肉翻捲的傷口，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紫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身體劇烈地掙扎起來，眼眶裡的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打轉。

「別動。」

曜的聲音稍微加重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底線。他握著紫手腕的力道也隨之收緊，不是為了弄痛她，而是為了像鐵鉗一樣將她固定住，防止她因為亂動而造成二次傷害。

紫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威嚴震懾住了。她從未被人用這種近乎「命令」的語氣對待過，一時間竟真的忘記了掙扎，只是委屈地咬著下唇，發出細碎的抽泣聲。

曜迅速打開應急包。這不是普通的刀傷，空間撕裂造成的傷口邊緣極其不規則，處理起來非常棘手。

他先是用乾淨的紗布輕輕按壓在傷口周圍，吸乾多餘的血水。他的動作雖然看起來有些因為不熟悉這種超自然傷口而顯得笨拙，但每一次按壓、每一次擦拭，都極其小心翼翼，盡可能地避開了最脆弱的神經。

紫看著男人低垂的眉眼。跳躍的火光映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純粹為了解救他人而展現出的認真。

他不怕我的血。 他沒有覺得我很噁心。

這個認知讓紫那顆一直懸在半空中、充滿敵意與恐懼的心，奇妙地落到了實處。

「雖然只是個凡人……」

曜一邊將一長條乾淨的醫用繃帶繞過女孩纖細的手臂，一邊輕聲說道，像是在安撫病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這點傷，我還能處理。」

他將繃帶一圈一圈地纏繞，施加了恰到好處的壓力來止血，最後在女孩的手腕上方打了一個結實的平結。

做完這一切，曜檢查了一下確認沒有繼續滲血後，便乾脆地鬆開了手。他沒有趁機多做任何多餘的接觸，也沒有邀功，只是默默地將染血的紗布收好，準備等一下丟進火堆裡燒掉。

手臂上的劇痛被繃帶傳來的緊縛感與溫暖所取代。

紫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臂上那個包紮得並不漂亮、甚至顯得有些粗糙的白色繃帶。那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從別人那裡得到的「保護」。

曜站起身，轉頭走向火堆。他將剛才剩下的那幾塊烤得金黃的獸肉全部用樹枝串好，再次走回來，連同樹枝一起，輕輕放在了紫身旁的石頭上。

「吃完就坐過來烤火。那裡太冷了。」

留下這句話後，曜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不再去看她。

夜風依舊寒冷，森林深處依然傳來令人不安的獸吼。

但紫看著面前冒著熱氣的烤肉，又看了看那個坐在火光中、背影顯得無比踏實的男人。她突然覺得，這個原本充滿惡意與危險的世界，似乎被那個粗糙的白色繃帶，硬生生地隔絕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