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這是曜恢復意識時,身體傳來的第一個明確訊號。
那是一種帶著濃重濕氣、彷彿能直接滲進骨頭裡的陰冷。他緩緩睜開眼睛,視線先是模糊了幾秒,隨後被一片幽暗而濃密的綠意填滿。
沒有柏油路,沒有建築物,甚至連一絲現代文明的痕跡都找不到。
曜撐著地面坐起身,手掌傳來的觸感是黏稠的腐葉土與粗糙的苔蘚。他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高聳入雲的古木。那些樹木粗壯得不可思議,樹冠如同巨大的傘蓋般交織在一起,將陽光切割成細碎的慘白光斑,勉強照亮了這片死寂的森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混雜著泥土的腥氣與某種說不上來的、令人胸口發悶的厚重感。
「這是哪裡……」
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全身。骨頭沒斷,沒有明顯的外傷。他身上穿著一套輕便的深色戶外防風外套與長褲,背上還背著那個他習慣隨身攜帶的深色防水背包。
換作是一般人,在這種完全陌生且詭異的環境中醒來,大概會大聲呼救或是驚慌失措地四處亂跑。但曜沒有。
他的心臟確實在狂跳,後頸也滲出了冷汗,那是人類面對未知時最原始的恐懼。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吸氣,吐氣。 他在心裡默數著秒數,強迫自己那即將飆升的腎上腺素平息下來。這是一種成年人經歷過無數次高壓環境後,身體自然刻下的本能——越是混亂,越要安靜。
曜迅速拉開背包的拉鍊,清點眼前的籌碼。 半瓶礦泉水、幾條高熱量能量棒、一把鋒利的折疊刀、一個打火機、一捆求生傘繩,以及一個裝備齊全的急救包。
物資少得可憐,但對於荒野求生來說,這已經是極大的幸運。
「吼——!!!」
就在他剛把拉鍊拉上的瞬間,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從森林深處傳來。
那聲音絕對不屬於地球上任何已知的生物。聲音中夾帶著某種實質化的威壓,如同狂風般掃過樹林,震得周圍的樹葉簌簌作響,連曜腳下的地面都傳來了微弱的震顫。
曜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寒意從脊椎直竄腦門。
緊接著,遠處傳來了樹木斷裂的巨響,彷彿有一台重型推土機正以不講理的姿態,在茂密的森林中橫衝直撞。雖然看不見實體,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正以驚人的速度向這片區域逼近。
逃。 曜的腦海中只剩下這個字。
他沒有立刻拔腿狂奔,因為在滿是枯枝落葉的森林裡,慌亂的腳步聲只會成為掠食者的絕佳路標。他迅速抓起一把地上帶著腥味的濕泥,毫不猶豫地抹在自己的臉頰、脖子和防風外套上,試圖用泥土的氣味掩蓋屬於人類的體味。
隨後,他壓低身子,像一隻警惕的野貓,盡可能避開腳下的枯枝,朝著與聲音相反的方向快速且無聲地移動。
巨獸的咆哮聲越來越近,曜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飄來一股濃烈的血腥與腐肉味。他的大腿肌肉因為過度緊繃而隱隱作痛,呼吸卻被他死死壓抑在喉嚨裡。
突然,他的視線捕捉到了前方不遠處,有一棵需要十幾人才能合抱的參天古樹。這棵古樹似乎曾被雷擊過,半邊樹幹已經枯死,裸露在地面上的龐大樹根交錯糾纏,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半隱蔽的樹洞。
曜沒有猶豫,一個滑步鑽進了樹根下的空隙,並迅速用周圍的枯葉與蕨類植物將洞口稍微遮掩起來。
他將身體蜷縮到極限,右手死死握著那把折疊刀,刀刃在陰暗的樹洞裡泛著微弱的冷光。
「轟隆……轟隆……」
沉重的腳步聲來到了曜藏身的古樹附近。地面每一次的震動,都伴隨著曜胸腔裡的強烈共鳴。透過蕨類植物的縫隙,曜看到了一截覆蓋著青黑色鱗片的粗壯獸腿,僅僅是一條腿,就比他整個人還要粗大。
這不是野獸。 這是怪物。
曜屏住呼吸,眼神死死盯著那條獸腿。他的手心全是汗,折疊刀的刀柄有些打滑,但他沒有動。他的大腦異常冷靜地計算著:以凡人的力量,刀刃絕對刺不穿那種鱗片。如果被發現,存活率是零。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似乎是沒有察覺到曜那微弱得幾乎與泥土融為一體的氣息,巨獸在附近徘徊了片刻後,伴隨著一聲沉悶的低吼,腳步聲再次響起,逐漸朝著森林的另一側遠去。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徹底消失,曜才敢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他鬆開握刀的手,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僵硬發白。他靠在潮濕的樹根上,閉上眼睛,感受著劫後餘生的疲憊感如海嘯般席捲全身。
「看來……這不是什麼荒野求生節目。」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天色開始暗了下來。 森林裡的氣溫正在以不正常的幅度急劇下降。失去陽光的庇護,那股陰冷的濕氣開始毫不留情地往衣服裡鑽。
曜看著漸漸被黑暗吞噬的森林,眉頭緊鎖。在這種地方,黑暗不僅意味著失溫,更意味著成為夜行性怪物的獵物。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打火機那冰冷的金屬外殼。
理智告訴他,在未知的森林裡生火,光亮和煙霧可能會引來難以想像的危險。但他現在只是一個肉體凡胎的人類,如果失去溫度,他連今晚都熬不過去。
「兩害相權取其輕。」
曜做出了決定。他將折疊刀收好,趁著最後一絲天光,開始在樹洞周圍收集乾燥的樹枝與松針。
他不知道的是,當他在這片連大妖怪都不願輕易涉足的蠻荒深處,毅然決然地準備生起第一團屬於凡人的篝火時,命運的齒輪,已經悄悄與一個名為「幻想鄉」的未來產生了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