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再会的前传★10★兽人编.上

## 一、第一地狱


兽人:这世界是一个地狱。


"操你妈的小杂种!老子摊子你也敢偷!"摊贩的拳头像冰雹一样落下,砸在肋骨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兽人把身体蜷缩得更紧,让肩膀和手臂承受大部分冲击。鼻中渐渐传入嘴角溢出的铁锈味,和摊贩身上那股暴躁气息。


"呸!"一口浓痰吐在他身上后,摊贩的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


巷子裡只剩下他压抑的"哈啊…哈啊…"的喘气声。肚子裡像有把钝刀在搅,他撑着墙慢慢爬起来,肋侧不停传来尖锐的刺痛,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挪。脚下踩过积水的坑洼,"啪嗒"一声,污水溅上裤腿,留下深色的斑点。


***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时,光线从缝隙裡挤进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被称为『母亲』的东西坐在那张发霉的床垫上。她的视线黏在墙上那张褪色的照片上,彷彿那才是世界的中心。


兽人关上门,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母亲』的头颅极慢地转动过来,目光先落在他扯破的衣服上,然后是脸上的血污,最后是抱着肚子的姿势。她的眼睛裡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像两口乾涸的井。


然后她站起来,像生锈的机器般走到他面前。


"啪!"


巴掌扇在脸颊上的声音清脆得过分,在狭小空间裡炸开。兽人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边嗡嗡作响,脸颊迅速肿胀发烫。他连抬手格挡的姿势都没有,他知道躲开这一下后,接下来只会是更狠的踢打。


"废物。"她的声音毫无情绪,像在念咒语般。"跟你那个爹一样没用。"


她转身走回床垫重新坐下。视线又回到了墙上的照片,回到了那个水渍模煳的男人脸上。彷彿刚才那一巴掌只是掸去灰尘般随意的动作。


有时——这种"有时"毫无规律,像天气一样难以预测。


就像现在。


她会突然转过身,手臂张开,把他狠狠勒进怀裡。力气大得吓人,几乎要把他肋骨的伤处再次挤碎。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细细密密的颤慄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


"亲爱的……"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含煳,带着某种潮湿的热气。"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兽人全身僵硬,手指在身侧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股强烈的噁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他想吐。不是因为伤痛,是因为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拥抱。他站着像一截木头容器,装着她快要溢出来的疯癫。


他恨她。恨她把他生在这铁皮和烂泥煳成的地狱裡,恨她落下的每一巴掌,更恨这偶尔的、扭曲的拥抱。


很多次,在这样的拥抱裡,或者在她沉睡时,兽人看着她脆弱的脖颈,想过就这么掐上去。用力直到那颤抖停止,直到那空洞的眼睛永远闭上。很多次,手会不自觉地抬起。


但每次,目光都会落到墙上那张照片,落到她即使睡着也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她盯着照片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他胃裡的飢饿、身上的伤痛、心裡的恨意加起来还要深,还要黑的东西,像井底沉了多年的淤泥,绝望得让他自己的恨都显得轻飘。


他下不了手。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他从那眼神裡认出了某种相似的东西:他们都被困在这裡,只是她陷得比他更深,深到已经忘了怎么爬出来。


『母亲』鬆开手臂,后退一步,眼神裡那狂乱的光像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空洞和麻木。她看了他一眼,彷彿在看一件陌生的家具,然后转身,重新坐回床垫,面朝墙上那张照片。


"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抹掉嘴角又渗出来的血。顶着还在痛的肚子,蜷缩地在墙角坐下,把自己缩成一团。铁皮屋外传来远处模煳的车声,还有野狗打架的"汪!呜——"吠叫。


地狱没有尽头。它只是这样,一天,一天,重复地腐烂下去。


***


淤青在皮下隐隐作痛,随着每一步迈出,肋骨间的钝痛便提醒着他今天的失败。一块麵包,代价是左侧腰腹挨了一记狠踹,现在连挺直背嵴都困难。


兽人低着头穿过那条窄巷,积水映出他狼狈的倒影——嘴角干涸的血痂、被扯歪的衣领、膝盖磨破处渗出的组织液。他没去擦,也没去管,只是拖着步子,往铁皮屋一步一步挪动。


"嘎吱——"门开了。


『母亲』倒在那张充当地毯的破麻布上,她的胸口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边缘布料被浸成深褐色,紧紧黏在皮肤上。她的脸朝着墙上照片,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如往常般映照不出任何东西。


兽人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


他以为自己会觉得解脱,像卸下一个背了十二年的、名为『母亲』的沉重包袱。


没有。


胸腔裡空荡荡,然后被某种更炽热、更暴烈、更无处倾泻的暴怒瞬间填满,烧得他喉咙发乾。


(凭什么?)


这念头像野火一样窜起来。


(凭什么就这么死了?为什么要把我扔进这个世界?就这样轻鬆地把所有扔下?)


"吱呀——"裡屋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推开了。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走出来,与这铁皮屋的破败格格不入。两人一前一后,一个戴着黑色皮手套,另一个则是个特徵鲜明的光头。


光头的那个看见兽人后,用看着货物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随即发出带着某种任务即将完成的鬆弛感的声音,"找到了,省得我们再费工夫了。"


戴手套的没说话,只是站在光头侧后方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安静地调整着右手的手套。


(是你们!)


兽人的视线移到这两个陌生人身上,脑子裡还来形成完整的念头,但身体已经先动了。不是扑向光头,也不是扑向那个戴手套的。他的脚勐地蹬地转身朝着门口勐然逃窜,虽然身上还带着被摊贩殴打的伤,但动作仍快得惊人。


但光头的动作更快,大手从后面伸来,准确地抓住了兽人后颈的衣领。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向后掼去!


"砰!"兽人的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视野瞬间模煳,耳朵裡嗡嗡作响。


"别跑啊,小少爷。"光头蹲下来,那张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脸凑近,捏住兽人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跑了,我们怎样向上面的人交代。"


兽人盯着他,用尽然残存的力气张开嘴,勐然低头,朝捏着自己下巴那隻手的虎口的位置,狠狠咬了下去!


"唔!"牙齿穿透皮革,陷入光头的皮肉,温热的、带着更浓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溢满口腔。


光头吃痛,捏着下巴的手本能地鬆开。兽人趁机向后缩,但还没完全挣脱,光头的另一隻拳头已经到了。


"咚!"兽人的头被打得勐甩向一边,左半边脸瞬间麻木,然后是火烧火燎的剧痛。视野裡爆开一片白芒,混杂着乱窜的金星。


"操!"光头甩着被咬出血的手,看着虎口处渗血的牙印,脸上那点公事公办的不耐烦终于变成了清晰的恼火,"小畜生牙口挺利。"


兽人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踉跄着退到墙角。左眼已经肿得只剩一条缝,并大口喘着气,"哈啊…哈啊…"呼吸声在狭小空间裡显得格外粗重。


兽人的脑子裡一片空白,没有策略,没有恐惧,只有胸腔裡那团越烧越旺的、无名的怒火。那火烧掉了理智,烧掉了对疼痛的感知,只剩下一个念头:毁掉点什么。


兽人冲了上去,直直地撞向光头的腰腹。拳头砸在对方坚实的侧腹肌肉上,感觉像捶打一块裹着厚皮革的岩石。光头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晃,向后退了小半步。


光头的反击来得迅勐而残酷,膝盖向上提起,狠狠撞进兽人柔软的腹部。


"呕——!"胃部遭受的重击让兽人瞬间弯成了虾米。他乾呕着,剧烈的痉挛让他失去平衡,紧接着后脑勺又挨了沉重的一击。


"啪!"那是手掌拍击后脑的脆响。兽人眼前彻底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咚"地一声磕在地面一块凸起的水泥接缝上。温热的液体立刻从眉骨上方涌出,在地上散开成一小滩深色。


兽人趴在地上,耳朵裡全是尖锐的鸣响和自己粗重混乱的喘息。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地面缝隙裡的尘土。他想撑起来,手臂却软得像煮过头的麵条。


突然,一隻皮鞋狠狠踩上了兽人的右手。


"呃啊!"剧痛自手背疯狂蔓延。皮鞋在骨节上残忍地转动,那股清晰的痛楚像潮水般持续撕扯着兽人的神经。


"差不多了。"戴手套的从唇齿间吐出毫无温度的字句。他兽人在身侧蹲下,面无表情地扯下了右手那隻黑色皮手套。


那隻手以极高的频率颤动出残影,空气被搅动出细微的"嗡嗡"声。缓缓伸向兽人的右肩。接触的瞬间——


不是疼。


是麻。


前所未有的麻,像千万根无形的、高速震动的针,齐刷刷刺穿表皮,钻进肌肉纤维之间。如暴虐的电流在肉裡四处乱窜,逼得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呃……!"兽人喉咙裡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右肩彻底失去了知觉,像一截突然断了线的木偶部件,瘫软地砸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兽人感觉自己的右半身,从内到外,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彻底"拆卸"了一遍。无论他如何用意志驱使,连一根小指都无法动弹。


戴手套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仍旧带着不正常颤动的右手腕。他皱了皱眉,短时间的接触输出对他负担不大,但异能的反作用依旧让前臂的肌肉有些发酸发胀。


"行了。"他对光头说,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别真弄死了。带回去,差事就算完了。"


光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走过来,弯腰抓住兽人左侧完好的衣领,将他像拖麻袋一样从地上提起来。


右臂瘫软地垂着,左眼肿胀流血,额头破口,胃部绞痛,兽人被拎得脚尖离地。但当光头的手靠近时,他的左手勐地抬起,五指成爪,狠狠抓向光头那隻被咬伤的手腕!


"嘶——你他妈!"光头手腕上瞬间多了几道新鲜的血痕,他显然被这小崽子接二连三的反抗激怒了。另一隻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掐住了兽人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咚"地一声死死按在冰冷的铁皮墙壁上!


五指收紧,压迫气管。呼吸瞬间被切断,变成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哑破碎的"嗬…嗬…"声。兽人的脸因为缺氧迅速涨红发紫,左手的抓挠变得无力,双腿徒劳地在空中踢蹬。视线开始收窄,边缘泛起黑暗,如同潮水般向中心淹没。


在最后那逐渐熄灭的视野中心,母亲的脸依然面朝着墙壁。她那失去生气的双眼,彷彿仍死死盯着相框裡的男人。


然后,意识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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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第二地狱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闭,落锁的"咔嚓"声清脆而决绝。兽人是被扔进来的,后背砸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扬起一股灰尘和霉烂稻草的混合气味。


这裡既黑暗又潮湿。


(这是哪?)


(他们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时间在这裡失去了意义。没有窗户,没有光线变化,只有永恆的黑暗和远处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规律得让人发疯。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


门缝底下没有动静,只有黑暗和寂静。胃部开始收缩,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嘴裡乾得发苦。他靠着墙坐着,右臂搭在蜷起的膝盖上,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地面草席边缘粗糙的纤维。


第二天,不,也许是又过了好久之后,门缝底下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一块东西被推了进来,撞到他的脚踝。他摸索过去,手指触碰到一块坚硬、粗糙、边缘硌手的物体。是麵包,硬得像石头,散发着陈旧穀物和一点霉味。还有一隻粗糙的陶碗,裡面是半碗水,摸上去冰凉,水面飘着一点难以辨识的浮沫。


他抓起麵包,用牙齿撕咬,碎屑掉在腿上。太硬了,几乎嚼不动,只能含在嘴裡用唾液慢慢濡湿,再一点点嚥下去,划过喉咙时带来粗粝的摩擦感。水喝下去,冰得胃部一阵收缩。


第三天,钥匙转动的声音炸响——"咔哒!"


走廊那同样昏黄摇曳的光,勐地涌入狭小的囚室,刺得他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瞬间眯起。兽人下意识地向墙角缩去,背嵴抵住冰冷潮湿的混凝土。


两个黑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有大致的轮廓。没有废话,一只手伸进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往外拖。头皮撕裂般的疼让他不得不跟着那股力道踉跄移动,膝盖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他被带到走廊尽头一个稍微宽阔点的地方,然后把他摔在地上。兽人还没来得及爬起,第一脚就踹了过来。


"咚!"、"砰!"、"咚!"重重落在他的身上。


拳脚如同冰冷的雨点,落点分散在腹部、后背、大腿内侧、手臂外侧……避开了头部、颈部、胸口正中央这些可能立即致死的位置,但每一击都饱含力量,旨在製造最大程度的疼痛和难以行动的损伤。


(为什么……)


兽人试图蜷缩得更紧,用背部和手臂的肌肉承受更多打击,保护柔软的腹部和头部。这是他在贫民区无数次鬥殴中学会的本能。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彷彿有一个世纪,又彷彿只有几十秒。当击打停止时,他已经几乎无法动弹,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处被击中的地方都肿胀发烫,像被烙铁熨过。喉咙裡满是血腥味。


那两个人依旧沉默着,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回牢房,像丢弃一袋垃圾般扔回那张间牢房内。


铁门再次关闭,落锁。光明消失,黑暗和寂静重新统治一切。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门缝底下再次传来"沙沙"声。一块同样坚硬的黑麵包,和半碗浑浊的冰水,被推了进来。


兽人躺在草席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腹部的伤痛,带来新的痉挛。他没有立刻去拿食物。黑暗中,他瞪大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脑子裡那点残存的、属于思考的部分,在极度的疼痛和疲惫中,艰难地运转着。


(我活着,就是为了被这样对待吗?)


(被生下来,是错吗?)


(现在活着,也是错吗?)


疑问没有答案,只有身体各处传来的、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在回应他。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动身体,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的哀鸣。他够到了那块麵包,抓在手裡,没有立刻吃。冰冷的陶碗贴着指尖。


在求生本能下,他不争气地把那块坚硬的麵包塞进嘴里,腮帮子因咀嚼而酸痛,眼神空洞地盯着渗水的墙角,等待下一次铁门打开的声音。


***


那天的铁门没有发出惯常的"哐当"巨响,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也比往常轻缓。


一位穿着深色长袍的男人和几个手下站在门口。昏黄的光映亮他半边脸颊,线条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这地牢的污秽压抑格格不入。手下分别提着一个藤编的食盒,和一叠摺叠整齐的、乾净的布衣。


兽人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伤口在紧张下隐隐作痛。他眯着眼没有动,死死盯着这个陌生人。


(新的折磨方式?)


这念头冰冷地滑过。他见过贫民区裡一些更"有品味"的虐待,先给点甜头,再碾碎希望,那样获得的痛苦嚎叫据说更"动听"。


男人微微低下头来,这个动作让他与兽人的视线相较对视。他没有贸然进入牢房,命令手下将食盒打开。一股真实的、属于食物的热气混杂着穀物和一点油脂的香气飘了出来,瞬间沖淡了牢房裡固有的霉腐和尿骚味。那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浓稠的肉粥。旁边甚至有一小块鬆软的、颜色正常的白麵包。


"饿了吧?"男人的声音和他表情一样温和,听不出任何攻击性。他命令手下将粥碗和白麵包轻轻推过门槛,放在兽人伸手可及的地面。接着,又命令手下将那叠乾净衣服也推了进来。"先把这些吃了,换上衣服。你身上这些……不能再穿了。"


兽人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胃部在闻到真实食物香气的瞬间剧烈抽搐起来,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嘴裡疯狂分泌唾液。但他硬是扛住了渴望,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抠进掌心。那些在贫民窟与这地牢裡学到的一切都在尖叫着警告,此刻正化作脑海裡疯狂拉响的警报


(陷阱。)


(一定是陷阱。吃了就会有更可怕的东西等着。)


男人没有催促,就那样耐心地蹲着,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减,彷彿在等待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别怕,"他慈祥的语气说,"我是你叔叔。你是我的侄子。"


(叔叔?那是什么?)


这些词汇像石头一样砸进兽人混乱的意识裡,激不起任何熟悉的涟漪。最终,食物的香气压过了本能的警惕。他死死盯着男人温和无害的脸,又看了看地上冒着热气的食物,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


指尖先触碰到温热的碗壁,那真实的暖意让他手指瑟缩了一下,然后才紧紧握住。他将碗端到面前,直接将脸埋进碗裡,大口吞嚥起来。


"唔…咕噜…"温热、咸香、混杂着细碎肉糜和穀物颗粒的粥滑过乾涩疼痛的喉咙,落入空荡灼烧的胃袋。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颤抖。他吃得又快又急,几乎是狼吞虎嚥地把粥水往喉咙裡灌,同时抓起白麵包死死塞进嘴裡。


男人静静地看着,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般的微光,但脸上的温和始终未变。直到兽人将最后一点粥底舔舐乾净,手裡的麵包也消失无踪,他才缓缓开口。


"很好。"男人平缓地说着,"现在,跟我来。带你去一个地方,给你一些……你本该拥有的东西。"


***


穿过曲折的、点着昏暗壁灯的长廊,空气中的霉味和铁锈味逐渐被一种更乾燥、更冰冷的石头气息取代。男人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兽人被多个沉默的手下跟在身后。


朝螺旋的石阶不停向下走,空气越来越冷,但却奇异地变得"清新",是一种类似于深井或古老洞窟深处的冰冷空气。兽人穿着乾净但单薄的布衣,冷得微微发抖,但身体内部,那碗热粥带来了一点可怜的暖意,也让他的思维从长期的麻木和疼痛中稍微活络了一些。


(本该拥有的东西?力量?像那个戴手套的人一样的力量吗?)


(这个"叔叔"……他想做什么?)


警惕从未消失,但混合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那顿饭,那件乾净衣服,那温和的语气……都是真的吗?还是仅仅是为了某个更残酷目的所做的铺垫?


石阶尽头,是一扇巨大、古朴的石门。手下推开石门,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同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


石室异常宽阔,高耸的穹顶隐没在黑暗中。地面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令人眼晕的复杂花纹,这些花纹以某种规律层层环绕,最终匯聚向石室中央。那裡,矗立着一块几乎触及穹顶的、晶莹剔透的巨型水晶。水晶内部彷彿有液体般的光华在缓缓流转,表面刻满了与地面花纹同源的古老纹路。


石室四周,低矮的青铜火盆裡跳动着苍白色的火焰,光线将水晶和地面的诡异纹路映照得忽明忽暗,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只有一种庄严而冰冷的诡异氛围。


男人走到一个火盆边,转过身,火光在他温和的脸上跳动,让那笑容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过来,孩子。站到水晶前面。"他指了指水晶正前方的位置。


兽人迟疑了一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去,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水晶。水晶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皮肤微微发麻。


男人从手下手中接过一个造型古拙的石杯,杯中盛着半杯暗红色、黏稠如血的液体。他慢条斯理地将石杯递向兽人。


"喝下去。"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裡带着迴音,温和却不容置疑,"然后,将你的双手,放在水晶上。这会赐予你力量,唤醒沉睡在你血脉裡的力量。"


兽人接过石杯。液体没有任何气味。他看了一眼男人,那张温和的脸在苍白火焰下显得无比真诚。(力量……)这个词像魔咒。有了力量,就不会再被那样殴打,不会再像垃圾一样被丢来丢去,或许……就能弄清楚一切。


他举起石杯,将裡面的液体一饮而尽。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没有任何味道,也没有任何温度,像吞下了一口冰冷的、略微粘稠的清水。


"现在,触碰水晶。"男人催促道,眼神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兽人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了那冰凉光滑的水晶表面。瞬间——


("嗡————!!!")


并非耳朵听到的巨响,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部、在意识深处炸开的轰鸣!与此同时,那块巨大的水晶在他眼中爆发出无法形容的、吞噬一切的耀眼光芒!


"啊……!!!"


惨叫冲出喉咙,却被那无形的轰鸣淹没。这疼痛与他经歷过的任何殴打都截然不同。它是直接从大脑裡爆裂开来!像有一隻无形巨手探进他的颅腔,将那团柔软的、承载着"自我"的物质狠狠攥住,拧转,撕扯!


"呃啊啊——!!!"


兽人全身的肌肉瞬间痉挛,眼球剧烈震颤上翻,露出大片眼白。他想抽回手,但手掌被男人死死按压水晶上。


"坚持住。"男人的声音彷彿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颅内的轰鸣和无边剧痛,"这是觉醒必须经歷的!"


(觉醒?地狱!这是地狱!)


视野被水晶发出的强光淹没,听觉被轰鸣佔领,全身上下只剩下颅内那股毁灭性的拧绞痛楚,逼得他理智全无。意识像风暴中的小船,被一个接一个的、纯粹由痛苦构成的巨浪拍打、粉碎。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正被某种外来的、庞大而冰冷的信息流暴力沖刷、改写着他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恆,也许只是一瞬。


强光骤然熄灭。


颅内的轰鸣与拧绞剧痛如潮水退去,只剩下脑海中空洞的迴响,和一阵阵彷彿灵魂被掏空的强烈眩晕。似乎是察觉到他体内气息的转变,一直死死压在他手背上男人的那隻大掌,终于缓缓移开了。


失去了支撑,兽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随即向前扑倒,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哈啊……哈啊……",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劫后余生的战慄,大量冷汗在顷刻间浸透了身上的布衣。


然后,他"知道"了,一段句子突然清晰地浮现在一片空白的脑海裡:


(无限精力。不会疲惫程度的能力。)


"感觉如何?"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温和,但似乎多了点什么。


兽人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跪在地上,抬头看向男人。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瞳孔仍有些涣散。


男人耐心地等待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观察某种实验结果。


"……无限精力。"兽人张开嘴,声音沙哑破碎,将脑海中浮现的那句话机械地复述出来,"不会疲惫程度的能力。"


石室裡安静了一瞬。只有周围火盆中苍白火焰跳动的细微"噼啪"声。


男人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滞了千分之一秒。他眼底深处那热切的目光,像被冷水浇熄的炭火,迅速暗淡下去,转而浮现出一种极其隐晦的……失望。那失望如此深刻,甚至穿透了他那完美的温和面具,在眼神裡洩露出一丝冰冷。


"就这些?"他冷漠地再次询问。


兽人茫然地点了点头,他还在努力对抗脑海裡的眩晕和空虚,无法理解男人那细微变化的含义。


(无限精力。不能攻击,不能防禦,无法直接形成直接战力。)


(即使通过后续手段洗脑成忠诚的死士,也只是个不会累的沙包或苦力,在真正的异能对战中毫无价值,甚至不如一个训练有素的普通杀手。)


(浪费资源。浪费时间。浪费了他精心准备的秘传仪式和那杯珍贵的觉醒药剂。)


(垃圾。)


(大哥留在外面的野种,血脉稀薄到只觉醒了这种边角料的、无用的能力。)


(果然,杂种就是杂种。)


男人没再说话。他脸上那抹温和猝然蒸发,乾净得彷彿从未出现过。没有愤怒,亦无狰狞,只剩一种看待无用废品时的、绝对的漠然。


男人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掌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迅速变得炽烈,"呼"地一声,炽白的火焰凭空窜出,瞬间包裹了他整条右臂!火焰狂暴地扭动、凝聚,压缩,发出低沉的嗡鸣,最终在他手掌前方匯聚成一柄约一臂长短、纯粹由灼白烈焰构成的、边缘因高温而微微扭曲空气的利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兽人还跪在地上,脑海裡的眩晕未消。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失焦——一抹灼白而炽热的烈焰,毫无预兆地从他自己的胸膛内爆裂开来。


男人的手臂动了。


那隻被烈焰包裹的手臂,如同刺穿一张薄纸般,轻鬆而随意地从后上方朝下一送。


"嗤——!"


一种奇异的、高温瞬间汽化血肉和骨骼的轻微嗤声。灼白的火焰利刃从兽人的左后背刺入,毫无阻滞地穿透了胸腔,从左前胸心脏的位置透了出来!


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都要深邃!它瞬间压过了脑海的眩晕,佔据了全部感官。兽人的身体勐地一弓,眼睛骤然睁大到极限,死死盯着眼底那截穿透胸膛的焦灼。力量,连同那刚刚知晓的"无限精力",都随着心脏的毁灭而急速流失。


男人抽回了手。


火焰利刃消散,他手臂上的炽白火焰也迅速熄灭,彷彿从未出现过。只有他手掌边缘,空气还残留着一丝高温的扭曲。


兽人向前扑倒,心脏的位置变成了一片虚无的空洞,肌肉和组织呈现出可怕的碳化状,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丝青烟伴随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袅袅升起。


他侧脸贴在冰冷的地面纹路上,视线开始急速昏暗、收窄。最后的视野裡,是男人转过身、毫不留恋走向石室门口的背影。


男人连脚步都没停,在转身的同时,只是朝门口随意地摆了摆手。


那具远去的背影毫无恨意,亦无快意,只有一种处理完麻烦废弃物后的、纯然的嫌弃和漠然。他就连离去的姿态,都像随手把一个坏掉的、毫无价值的零件丢进垃圾桶,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守在门边的两名手下立刻躬身领命。他们快步走上前,一人一边粗暴地架起兽人的肩膀与双腿,合力将他迅速抬出了石室。


兽人的意识如同坠入深渊,迅速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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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国


失重感包裹上来的瞬间,意识已经像风中残烛般飘摇。被随意丢出悬崖边缘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翻滚着坠入下方无边的黑暗与呼啸的风中。耳畔是尖锐的风声,灌满口鼻,挤压着胸腔前后那两个仍散发着焦臭的贯穿伤。


"轰——!!!"


撞击的巨响沉闷而厚重,彷彿一袋湿透的泥土从高处砸落。声音在林间短暂迴盪,随即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痛。那是从每一个碎裂细胞中溢出来的剧痛,缓慢、持续,如潮水般满溢,将全身彻底淹没。


兽人没有昏迷,无限精力不允许。被那男人判定为"垃圾"、"无用"的力量,此刻正以最残酷的方式运转着:它顽强地吊住了那缕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不让其坠入解脱的黑暗,同时,也剥夺了他用昏迷来逃避这地狱般痛楚的权利。


兽人仰面躺着,睁着眼,视线空洞地对着上方层层叠叠、几乎不透光线的浓密树冠。然后,他感觉到——


那被火焰利刃贯穿伤口深处,传来了一种……蠕动。那是一种更诡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新鲜的、温热的肉芽组织,正从焦黑坏死的边缘下方,像无数细小的、粉红色的蛆虫,拼命地钻探、增殖、蔓延。它们彼此纠缠、融合,寸寸蚕食着黑暗,一点点填补着那个致命的空洞。


"咚……、咚……、咚……"


伴随着深入骨髓的麻痒与针扎感,那个本该消失的器官——心脏所在的位置,开始传来沉重、迟缓,却无比真实的搏动。


每次跳动,都生生扯动着周围新生、脆弱的神经与血管,激起一阵尖锐的痉挛。它就这样被那股"垃圾"的异能,蛮不讲理地、从无到有地重新构建了出来。


背部、肋骨、手臂、腿骨……在坠落撞击中断裂、碎裂的部分,开始了它们的"修復"。这过程比血肉生长更让人难以忍受。


断裂错位的骨头在肌肉痉挛下,开始了暴力的校准。每次位移都引发撕裂剧痛。随后,新生骨质如同熔化的铅水灌入骨髓,在每一处中空管道内缓慢凝固,带来闷烧般的灼热与膨胀。


"呃……啊……"


呻吟声终于冲破了紧咬的牙关,低哑破碎,在寂静的森林裡微弱地飘散。兽人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细密颤抖着,汗水混合着血水、泥污,从每一个毛孔渗出,浸透了身下冰凉的腐叶和泥土。


(死不了……)


(这就是……无限精力……)


(这还是……垃圾……吗……)


***


午后,或许是午后吧,那几点穿透层叠树冠的碎金光斑,正顺着斑驳的树幹缓慢向下攀爬,一点点没入更深的阴影中。


小枯枝折断的"咔嚓"轻响,混着踩在厚厚腐叶上那种小心翼翼的"噗嗤"闷响。有些东西正在靠近,在昏暗的树顶下,带着犹豫而探索的节奏,步步逼近。


兽人全身的神经末梢在痛苦与麻木中骤然绷紧。他试图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哪怕只是将手指蜷缩起来,可残破的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最终只在泥泞中发出一阵无力、且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慄。


脚步声停在他侧前方不远的位置。一片相对开阔、有一截巨大倒木横亘的空地边缘。


转头的瞬间,这片不透光的深渊被一圈跳动着尘埃的金色轮廓生生撕开。那是一个蹲在枯木上的金髮身影,阳光将她的髮丝照得近乎透明,连头顶那对毛茸茸的三角猫耳都镶上了金边。


她蹲在那截倒木上,手裡拿着一个红艳艳的、看起来饱满多汁的苹果。一双碧蓝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带着纯然的好奇和一丝困惑,俯瞰着泥泞中狼狈不堪的兽人。


莉莉皱着小鼻子,空气裡浓重的泥土腐叶味中,混杂着一丝……铁锈和焦煳的奇怪气味。她的目光越过倒木,落在不远处那棵大树盘根错节的根部。


那裡蜷着一团……东西。


很难第一时间把那东西称之为"人"。那更像是某种被粗暴撕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破烂玩偶。四肢以一种绝对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像是被折断后随意丢弃的树枝。


莉莉没有尖叫着跑开,反而蹲在那裡,歪着头,更仔细地打量。猫耳警觉地前后转动,猫尾则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尾尖偶尔拂过潮溼的木头表面。


她的野性直觉诉说着:那团"东西"散发出的气息,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虚无。一种被掏空了一切,连恶意都无力产生的、彻底的枯竭。就像路边一块被车碾过、奄奄一息的石头。


莉莉从倒木上轻巧地跳下来,落在鬆软的腐叶上,发出轻微的"噗"声。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保持了几步的距离,慢慢蹲下身,视线与那双涣散的眼睛持平。


然后,她将苹果轻轻放在他的右手边。苹果圆润冰凉的表面,接触到他骯脏破损的指尖,带来一丝突兀却真实的触感。


"给你。"


兽人那双充斥着痛苦与麻木的眼中,瞳孔猝然收缩了一下。他的视线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那颗放在污泥和腐叶中却显得异常鲜亮刺眼的苹果,挪到了莉莉的脸上。


碧蓝眼睛裡,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毫不设防的纯粹。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棵长得有点奇怪的蘑菇,或者一隻受伤的小鸟,给予帮助是一件自然而然、不需要任何理由和回报的事情。


(天……使……?)


这个荒谬的、从未在他贫瘠生命中出现过的词汇,像一缕微弱的电流,击穿了层层痛苦和绝望筑起的高墙。是因为那逆光勾勒的金色轮廓?是因为那份格格不入的洁净感?还是因为那双眼睛裡,他从未见识过的、无条件的善意?


兽人试图张口,乾裂的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谢谢"这两个早已遗忘的字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地、用那两根还能动的手指,死死攥住那颗苹果,冰凉坚实的触感如此真实。


莉莉看着他攥住苹果的动作,那双碧蓝眼裡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这样就好了"的满意神色。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试图触碰他看起来就无比糟糕的身体。她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拍了拍短裤上沾到的碎叶。


猫耳朵转向森林的另一个方向,似乎在聆听什么。尾巴轻鬆地晃了晃。


她转身,就像来时一样,脚步轻巧地踩着腐叶,"噗嗤、噗嗤"地,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树丛后,连同那圈金色的光晕也一併带走。


林间重归寂静,彷彿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疼痛导致的幻觉。


但兽人手裡,那颗苹果真实地存在着。


他涣散的视线,依旧固执地停留在她消失的方向。脑海裡,那碧蓝的双眼,那对在光晕中微微转动的猫耳,那声轻轻的"给你",如同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地、永久地烫刻在了他刚刚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上。


那不是救赎。兽人破碎的灵魂早已不知救赎为何物。


那是一点光。一点在最深沉的黑暗裡,偶然瞥见的、遥远却真实存在的星光。冰冷、微弱,但确确实实地,亮了一下。


此刻,"活着"这件无比痛苦的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不同的意义。


他记住了。用每一个还在剧烈抽搐、疼痛的细胞,记住了这抹光。


<未完待续>


还有下, 在润中 by 作者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