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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历2127年 十一月二十八日 初冬 晴

从昨天开始，卢格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一整天都没有开口说话，这太奇怪了，但比起哑口无言来说——我或许多少觉得，缄默反而给我带来了清净——更诡异的是，我似乎真真正正成为字面意义上的「引路人」。白天我们赶路时的情形可以说让我倍感不适，因为我从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天，我能走在卢格前面，而他开始如旧日的我那样，一言不发地跟在我的身后。

今日最值得说的就是这件事了，其余的，实际上并没有多少记录下来的必要。不过由于卢格变得跟木头人一样，我反而有了充足的时间用于烹饪食物（终于再也不用忍受那难以下咽的干粮了）。行动的时间放缓之后，世界的一切似乎都变慢了下来，这或许多少是我的错觉吧，毕竟所谓「时间」，那不是神明大人才能改变的事物吗？

就记到这里吧今天，没什么可以继续写的了，因为一整天卢格都没有讲话。我的这份日记如果不记录这名帝国的勇者、世界的救星，那也并没有多少意义才对。

毕竟后世的那些专家学者们，谁会为了探求历史翻开一名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面包店女儿的日记呢？

谁会呢？

在最后，就写一下今天的晚餐吧。

烤小牛肉，就是一种把牛肉切成碎块后，添加一些香辛料和辅料进行烤制的菜肴。

不过对于食材本身很是考究，通常来说，得用六个月左右年龄的小牛。

得亏于卢格的身份，我空间戒指里的香辛料，可是有着相当丰富的存量。

放开了吃，放开了做。

帝国历2127年 十一月二十九日 初冬 晴

今日无事。

依旧是漫长的赶路。

没了卢格的指示，我能想到的，就是尽快返回到王城吧。

顺便还能回一趟老家。

既然卢格说魔王不存在的话，那换种角度思考，是不是意味着，魔王已经被讨伐了？

这样的话，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才对。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世界安定了下来，勇者击败了魔王，和平将永恒持续——

这样想的话，就连心情都变得愉悦了起来。

所以今天我难得花了好几个小时，从面团开始做起，一步一步把面包烤了出来。

虽然味道不怎么样就是了。

不过加了海盐，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对于晚餐只有面包这件事，卢格没有任何抱怨，他默默地接过了我手里的面包，然后一口又一口咬了下去。

同样的，没有任何评价。

说真的对此我很是难受。

真的。

帝国历2127年 十一月三十日 初冬 晴

赶路，略。

晚饭是昨天吃剩下的面包。

有些硬了，不过勉强还能吃吧。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一日 冬 晴

从今天开始，正式进入冬天了。

不过接连几日的晴天，反而让温度上升了不少。

总感觉最近的天气怪怪的。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打算在一个小镇休息一下，不然要走的累死了。

至于卢格，他依旧没有说话。

说真的，除了早上惯例对他说的「早上好」之外，我都没有再跟他讲话了。

反正也不会有回应。

毕竟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很难对那种没有回应的布娃娃产生浓厚的兴趣。

很难的啦。

晚餐是从林子里找到的水果，我用水果拌了一下面包，味道很不错。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二日 冬 晴

今日依旧赶路。

如果非要说发生了什么，那就是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在卢格彻底不说话之后，旅途的速度真的慢了不少。

过去我总觉得他走得太快，像是完全不考虑正常人类的腿长和体力。现在轮到我决定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出发后，我才发现，原来赶路是可以在中午停下来喝水的。

这是非常重要的发现。

我甚至觉得，如果帝国交通部有类似的部门，应当将「中午停下来喝水」写进所有冒险者的出行守则里。

卢格还是老样子。

我走，他跟着。

我停，他停下。

我说「在这里休息吧」，他便坐下。

他这种配合程度高得让我不适应。

说实话，如果他平时也是这副模样，勇者小队的旅途大概会轻松三倍以上。当然，那三个女人可能会对此有不同意见，不过她们现在也不在这里，所以她们的意见不重要。

今天晚上我们没有找到合适的城镇，只能在一片背风的矮树林里扎营。

晚饭是蘑菇炖肉汤。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三日 冬 多云

依旧。

昨晚下了一点小雨，地面变得泥泞，靴子踩下去的时候总会发「噗叽」的声音。

我讨厌这种声音。

更讨厌的是，泥点会溅到裙摆上。虽然清洁魔法可以解决，但每次施法都要消耗魔力，而魔力消耗之后又需要恢复。简单来说，就是麻烦。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路过了一座废弃的哨塔。

我本来想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柴火之类的，但推门之后，发现里面除了蜘蛛网和几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骨头以外，什么都没有。

这些骨头身上穿着帝国旧式士兵的铠甲，看样子应该是很多年前驻守在这里的边境军人。

我原本想为他们简单祈祷一下。

但卢格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的道路。

我想了想，还是念了一段祷词。

愿神明保佑他们。

虽然我最近越来越怀疑那位神明大人到底有没有在认真上班。

唉，反倒是我要在这里上班。

傍晚时我们抵达了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村民们起初非常警惕，但我说我们只是路过，想借一间柴房睡觉，并愿意支付铜币，他们好像还是不太相信我，随后我学着从帝国教会圣女的动作——当然，她也被卢格玷污了——和语气开口后，他们总算放下了警戒心。

卢格全程站在我身后，

也多亏他没有开口，不然我觉得我们大概连柴房都借不到。

晚饭是村民卖给我的土豆和腌肉，我做了土豆腌肉烩饭。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四日 冬 阴

今天从那个小村子离开。

早上出发前，一个小女孩偷偷跑过来，塞给我一颗糖。

那是一颗用粗糖熬制的小糖块，大概是她自己珍藏的东西。

「姐姐，你看起来很累。」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收下了那颗糖。

我想说我不累，反倒现在挺开心的，这才是我心目中的旅行。

呃，也不对。稍微有点出入。

我开始有点怀念那只臭猫了，起码她在的话，不会愁没人说话。

长期不说话是很危险的。

但这种话说给小孩子听没有意义。

所以我对她说了谢谢。

路上，我把那颗糖含在嘴里。

卢格依旧走在我身后。

中途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空空的。

我不喜欢这种眼神。

以前他的眼睛里哪怕是欲望、傲慢、暴力、嘲讽，至少都还算「有东西」。

现在却什么都没有。

我并不怀念那个恶劣的勇者。

但我也不喜欢眼前这个死气沉沉的卢格。

这让我有种自己正拖着一具还会走路的尸体旅行的错觉。

晚上我们又在野外露营。

晚饭是烤土豆、熏肉片和热牛奶。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五日 冬 晴

今天终于看到了比较像样的城镇。

城门上写着「灰桥镇」。

名字很朴素，实际也很朴素。城镇中央确实有一座灰色石桥，横跨一条并不算宽的河。桥下的水流很缓，河边有不少妇人在洗衣服。

我带着卢格进城时，守卫只简单看了我们一眼，便放行了。

也许是因为我看起来太不像危险人物，而卢格虽然高大，但现在的他……大概没有什么威胁性？

我们找了一家普通旅馆。

老板娘问我们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我本来想说两间，但看了一眼卢格后，还是说了一间。

不是因为我想省钱。

当然，也有一点点。

主要是我担心如果把他单独放在另一个房间里，他会不会半夜突然消失。虽然他消失了似乎也不关我的事，但如果没有勇者，我回到皇都大概会被问很多麻烦的问题。

比如，教宗大人和皇帝陛下肯定会问我，勇者大人呢？

我总不能回答卢格消失了吧？

这听起来会让我被送进修道院治疗脑子。

下午我去市场补充了面粉、干豆、盐、香辛料和两条咸鱼。

卢格坐在旅馆房间的椅子上，一整天没有动。

晚饭是在旅馆厨房做的咸鱼豆子汤和烤饼。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六日 冬 晴

今日在灰桥镇休整。

我没有立刻出发。

因为我需要整理物资，并检查空间戒指里的所有存货。

过去这些事情大多是在卢格命令下挤出时间完成的。现在他不说话，我反倒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来。

这是一件好事。

上午我去了一趟本地教堂。

教堂很小，负责这里的是一位老修女，她的背已经有些驼了。

她认出了我身上的法杖，问我是不是教会培养的治愈法师。

我说算是吧。

她问我是否在旅途中见过勇者大人。

我沉默了一下，说见过。

她露出了非常安心的表情，说：「有勇者大人在，魔王一定会被讨伐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我只说。

「嗯，大概吧。」

下午，我给卢格买了一件厚外套。

不是因为关心他，只是因为他现在穿得太单薄，如果旁人看到我带着一个不知冷暖的勇者满街走，多少有些奇怪。

我把外套递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穿上了。

很好，至少还会穿衣服。

晚饭是旅馆提供的炖羊肉、黑麦面包和苹果酒。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七日 冬 多云

我们离开了灰桥镇。

今天的道路很好走，是铺过碎石的Z正经道路。

路上偶尔能看到马车经过，车夫会向我们点头致意。

我也点头回应。

卢格没有反应。

走到下午的时候，有一队商人邀请我们同行一段路。

他们说最近附近有盗匪出没，多两个人也好壮胆。

我看了看卢格。

虽然他现在像个不会说话的废弃家具，但只要有人真敢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我想他身体本能大概还是会反击的吧？

于是我同意了。

那队商人还挺友善。

他们以为卢格是我的兄长，并且因为受过战场创伤所以不爱说话。

某种意义上，他们猜得也不算完全错误。

所以我也就懒得解释更多了。

晚上我们跟商队一起扎营。

商队里有个厨子，手艺一般，但他很热情。

他往锅里放了太多胡椒，所以很难喝。

晚饭是商队厨子做的胡椒炖鸡和干面包。

四分吧。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八日 冬 阴

继续与商队同行。

今天遇到了一伙盗匪。

数量不多，大概七八个人，武器也很简陋。他们从路边的小坡后冲出来，喊着「把钱留下」之类毫无创意的话。

商队的人吓得乱成一团。

我本来已经开始准备结界魔法。

但卢格动了。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那群盗匪看清了他的脸。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认出了勇者，还是单纯被他的气势吓住了。总之，原本举着刀冲过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然后脸色惨白地后退。

最后带头的那个盗匪突然跪了下来，哭着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只是一时糊涂。

卢格没有理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

那群盗匪便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跑了。

商队的人事后对我们千恩万谢。

他们认为卢格一定是什么隐退的高阶佣兵。

晚上商队为了感谢我们，多分了一块熏火腿给我。

晚饭是熏火腿、豆子粥和烤洋葱。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九日 冬 晴

上午与商队分别。

他们往东去，我们往南去。

临别时，商队的领队送了我一小袋冬枣，说是很甜。

我收下了。

人与人之间若是一直保持这种简单的关系，其实还挺不错的。

今天的路变得有些荒凉。

路边的村落逐渐稀少，远处偶尔能看到农夫在修补栅栏，或者妇人把晒干的衣服收进屋里。

一切都很普通。

卢格今天仍然没有讲话。

但我注意到，他在下午的时候看了我很久。

我问他。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我也不指望回答。

晚上在废弃风车旁扎营。

晚饭是冬枣煮麦粥和煎咸鱼。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十日 冬 多云

今日赶路，略。

本来可以这样写完的。

但我觉得这样对不起日记本。

日记本是无辜的。

所以还是补充几句。

我们今天穿过了一片很长的松林。林子里很安静，地上落满了松针，踩上去软软的。

中午休息时，我捡了一些松果，我并不打算吃，只是觉得形状很好看。

我把其中一个放进空间戒指里，打算带回家摆在面包店柜台上。

如果我真的能回去的话。

想到这里，我看了卢格一眼。

他坐在树下，低着头，不知道在看自己的手，还是在看地面。

我突然意识到，卢格现在的沉默，或许并不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想。

也可能是因为他想得太多。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无聊猜测。

晚上我们没有出林子，只在一处干燥的树根旁生火。

晚饭是松林蘑菇汤、烤饼。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十一日 冬 晴

今天走出了松林。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远处能看到一条很宽的河，河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我原本心情还不错，直到发现最近的桥在十公里以外。

于是又多走了很长一段路。

我讨厌绕路。

但我更讨厌涉水。

尤其是冬天涉水。

所以还是绕路吧。

下午过桥的时候，桥边有收税的守桥人。

我交了两个铜币。

他看了看卢格。

「他也要交。」

「他脑子不太好，算半个人可以吗？」

守桥人愣住了。

卢格也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

我面不改色。

最后守桥人也许是觉得我们两个都不太正常，只收了一个人的钱，挥手让我们过去了。

我觉得自己今天在经济方面取得了小小的胜利。

晚上我们抵达河对岸的一个镇子，名叫白桦镇。

这里有温泉旅馆，但价格很贵。

我犹豫了大约三秒钟，决定住。

因为人生苦短，而热水很重要，洗浴很重要。

晚饭是温泉旅馆的烤河鱼、萝卜汤和白面包。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十二日 冬 晴

今日在白桦镇休息。

我泡了温泉。

这是近半个月来最幸福的事情，没有之一。

热水包裹住身体的时候，我差点发出不符合淑女形象的声音。虽然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淑女，只是面包店女儿，但基本体面还是要保持的。

卢格也被旅馆侍者带去了男汤。

我不知道他泡温泉的时候有没有恢复一点人性。

反正晚上回来时，他看起来比前几天干净多了。

这让我感到欣慰。

下午我去了镇上的书店。

买了一本烘焙笔记。

内容很普通，很多技巧我都会。但在这种远离故乡的地方看到关于面包的书，还是让我忍不住买了下来。

书店老板说，南方最近不太平。

皇都似乎在调动军队，贵族们也在吵架。

我问是不是因为勇者小队许久没有消息。

老板说：「这种事我们小老百姓哪里知道。」

说得也是。

晚上我尝试按照新买的笔记做了一种白桦镇本地的甜面包。

晚饭是甜面包、奶油炖菜和煎培根。

面包马马虎虎，七分吧。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十三日 冬 阴

离开白桦镇。

我原本想多住一天。

但钱包提醒我，人不能太堕落。

虽然卢格的钱很多，而且他的空间戒指里肯定还有不少金币，但现在他不说话，我也不好意思直接把他的财产当作自己的旅费使用。

当然，如果情况危急，我还是会用的。

毕竟勇者的财产也是为了讨伐魔王服务的。

而我作为勇者小队的「引路人」，合理使用经费并不算偷窃。

晚上在路边过夜。

晚饭是奶油蘑菇炖干面包。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十四日 冬 雪

下雪了。

雪籽打在脸上，还是有点冷的。

我给自己施加了保温魔法，又给卢格也施加了一个。

他没有拒绝。

很好。

这至少证明他还知道冷，或者至少知道接受别人施法。

我们今天走得很慢。

道路被雪覆盖之后，很难辨认方向。我拿出地图看了好几次，最后确认我们没有走错，只是比预想的慢了一半。

中午休息时，我煮了一点热水。

卢格接过杯子，双手捧着，低头看着冒出的白气。

他这样子看起来居然有一点可怜。

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能可怜卢格。

这是非常危险的心理倾向。

他可是那个卢格·坎贝尔。

哪怕现在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狗，也不能真的把他当成狗。

狗至少还会摇尾巴。

晚上我们找不到村子，只能在雪地里扎营。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帐篷周围的积雪清理干净。

晚饭是热麦粥、腌肉和一小块甜面包。

八分。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十五日 冬 雪转晴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帐篷外面铺了一层很薄的雪。

如果不用考虑寒冷、路滑、湿掉的靴子和可能会冻僵的手指，雪景本身其实还挺漂亮的。

当然，只是「如果」。

我从睡袋里钻出来的时候，卢格已经站在外面了。

他还是那副什么话都不说的模样，只是安静地看着远处的白芒一片。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所以我合理判断，他也许只是单纯在发呆。

今天的路并不好走，但我的心情却意外不错。

因为从地图上来看，只要继续往南偏东的方向走，再经过几个镇子，我们就能进入皇都周边的贸易圈。

再之后，再之后……

我就能回到家了。

想到这里，我的脚步都轻快了一些。

当然，也只是轻快「一些」。

毕竟我是治愈法师，不是露娜希娅那种能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的猫。

中午我们在一棵大树下休息。

我把水袋放在火边稍微烤热，又拿出昨天剩下的腌肉切成薄片。

卢格接过食物，依旧没有说话。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今天吃东西的速度比前几天慢了一点。

这算是进步吗？

不清楚。

如果是动物的话，进食速度放慢通常意味着环境让它感到安全。

但卢格应该不能算动物。

至少不能算普通动物。

晚上我们抵达了一个叫「白石驿」的驿站。这里主要给往来商队和邮差休息，房间很小，但炉火烧得暖和。

晚饭是驿站提供的炖豆子、烤香肠和硬面包。

硬面包我只能给四分了，技术真差。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十六日 冬 晴

今日天气很好。

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走到雪上踩下去到处都是水。

我的靴子又湿了。

但这依然不能破坏我的心情。

因为我看到了路标，标注皇都位置和方位的路标。

虽然我家并不在皇都城内，而是在皇都外围一个很普通的小镇上。

但看到「皇都」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我看了很久。

卢格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回过头，看见他站在我身后看着路标。

「再走一段路，我就能回家了。」

我对他说。

他说不出话。

或者说，他没有说话。

但我今天不觉得失落。

因为这句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说出来之后，心情居然好了很多。

也许语言就是有这种奇妙的力量吧。

难怪吟游诗人们可以凭借胡说八道讨酒钱。

下午我们遇到了一支往皇都运送布匹的车队。

我问他们能不能顺路搭一段车。

车队的领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卢格。

他似乎很犹豫。

于是我展示了冒险者的铭牌。

这很有效。

毕竟在路上，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治愈法师。

我们坐在一辆装着粗麻布的马车后面，摇摇晃晃地前进了半天。

虽然很颠，但比自己走路好多了。

晚饭是车队厨娘做的南瓜汤、烤鸡腿和粗麦饼。

我不是这个专业的，不做评价。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十七日 冬 晴

今天继续搭乘车队的马车。

我坐在麻布卷上，把披风裹紧，手里抱着那本新买的烘焙笔记。

虽然路面颠簸得厉害，导致我好几次差点把书页看重影，但我还是坚持读了一会儿。

里面提到一种用蜂蜜、海盐和干果制作的节庆面包。

我记得家里以前每到冬庆日前后，母亲也会做类似的东西。

只是我们家不放那么多干果。

但母亲会在面团里多加一点蜂蜜，然后骗我说这样和贵族吃的节庆面包也差不多。

小时候我真的信了。

现在想起来，那显然是骗小孩的。

但我还是觉得很好吃。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想哭。

但我忍住了。

在商队的马车上哭出来会很丢人，而且别人说不定会以为卢格欺负了我。

虽然从事实层面来说，他确实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给我的人生制造了大量麻烦。

但今天，我不想把责任算在他头上。

下午的时候，车队经过了一座石桥。

领队告诉我，过了这座桥，再往南就是「银麦原」。

——银麦原。

那是皇都外围最大的麦田区，也是我小时候经常听父亲提起的地方。

我们家的面粉，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从那里来的。

我离家真的越来越近了。

晚上车队在桥边扎营。

晚饭是南瓜汤剩下的汤底煮麦粒、煎鸡蛋和一小块蜂蜜干果面包。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十八日 冬 多云

今天与车队分别。

他们要往皇都城内去，而我准备先回家。

领队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进皇都，毕竟那边更安全，治安也更好。

我拒绝了。

我说我想先回老家一趟。

「那也好，快过节了，能回家总是好事。」

这句话说得我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快过节了。

我差点忘了，十二月二十五日就是纪念神明大人诞生的日子。

如果顺利的话，我可以赶在神明大人的生日前一天回家。

这太好了。

这简直好得不像是真的。

一路上，我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给父亲母亲带点礼物。

空间戒指里还有不少从各地买来的小东西，虽然大多数都是旅途用品，但也有一些能拿出来送人的。

比如这个艾蕾送给我的精灵族的宝石，这个菲奥娜给我买衣服弄来的很多盒子，还有为了哄露娜希娅的小鱼干……呃，这个好像吃完了。

以及……那颗小女孩送我的糖——这个不能送，这是我的。

卢格依然跟在我身后。

但今天我看他也没那么不顺眼了，至少他没有催促我，也没有嘲讽我，更没有突然说出「女人就是麻烦」之类的蠢话。从这个角度来说，沉默的卢格也许比会说话的卢格要适合一起旅行得多。

晚上我们住进了一家路边旅店。

晚饭是旅店的炖牛尾、烤蘑菇和白面包。

这家技术真不错，我给八分。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十九日 冬 晴

今日天气极好，天空一片湛蓝。

上午我们走过一片广阔的田地。

田地已经空了，只有被割掉的麦秆根部还留在田地里。

远处有农夫在修理木栅栏，还有几只乌鸦在田埂上跳来跳去。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卢格也停下。

我突然对他说。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样的田埂上跑。然后摔倒，裙子上全是泥。父亲会骂我，母亲会偷偷把沾泥的裙子拿去洗。」

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主动跟他说了这么多。

卢格还是没有回答。

但这一次，我不觉得尴尬。

因为我只是突然想说。

这大概也是回家的征兆吧。

话会变多。

脑子里会出现很多平时以为忘掉了的事情。

下午我们经过一个小集市。

我买了一袋新磨的面粉。

卖面粉的大叔听说我是面包店家的女儿，还很认真地向我推荐了另一种更细的粉。

我闻了一下，确实不错，于是也买了。

虽然我空间戒指里已经有面粉了，但回家前买面粉，这是一种仪式，很重要。

晚上我们在集市附近的小旅馆休息。

晚饭是煎香肠、卷心菜汤和刚出炉的麦麸面包。

我亲手做的，满分毋庸置疑。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二十日 冬 阴

今天的天气阴了下来。

中午休息时，卢格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我想了想，问他。

「勇者大人，您吃过普通面包店里卖的蜂蜜小圆面包吗？」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

「我家的蜂蜜小圆面包卖得很好。尤其是神的生日前后，父亲会把它们烤得稍微软一点，然后在表面刷一层薄薄的蜂蜜水。刚出炉的时候，表皮会有一点点发亮，咬下去很香。」

我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

这实在是严重的问题。

于是我拿出干粮吃了一块。

果然，干粮完全无法替代蜂蜜小圆面包。

它们甚至不配被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比较。

下午我们遇到几个行人。

我向他们打听情况。

他们说镇子很好，最近在准备节日，广场上已经搭起了木架。

听到这话，我突然走得更快了。

卢格依旧跟在后面。

晚上我们在野外扎营。

晚饭是卷心菜肉汤、煎面饼和热苹果酒。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冬 晴

距离老家越来越近之后，我一路上都在想，回家之后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我回来了」？

太普通。

「父亲，母亲，我活着回来了」？

听起来太吓人。

「你们可爱的女儿结束了讨伐魔王的伟大使命，决定回来继承面包店了」？

这又太丢人。

而且严格来说，魔王是否被讨伐仍然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虽然我个人倾向于认为，既然我们无法进入魔王堡，那么这件事就暂时不归我负责。

中午的时候，我甚至开始整理头发。

我从空间戒指里拿出梳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梳顺，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眼镜。

卢格看着我整理头发。

我对他说。

「见父母之前，还是要稍微体面一点的。」

他没有反应。

我想了想，又补充。

「您也最好整理一下。」

他依旧没有反应。

所以我走过去，用清洁魔法把他身上的尘土弄掉，又把他的外套领口扯平。

在做这些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现在的动作很像在整理人偶。

不，人偶不会吃饭。

卢格会吃饭。

所以他还是比人偶好一点。

晚上我们住在一个叫「枫叶村」的村庄。

晚饭是村民提供的鸡肉炖土豆、黑麦面包和莓果酱。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冬 晴

今天只走了半天路。

我想在回家前好好休息一次。

毕竟如果以一副狼狈的模样冲回家，父亲母亲肯定会担心。

我们在一座小镇停下。

这座小镇叫「南榆镇」，距离老家已经很近了。店铺里甚至有卖老家的蜂蜜饼。

我买了一块。

味道不如我家的。

这不是偏心，是客观事实。

下午我找了洗衣店，把外袍和斗篷都清洗了一遍。

洗衣店的妇人问我是不是要回娘家。

我愣了一下，说我还没结婚。

她笑了笑，说：「那就是回父母家，更好。」

我点了点头。

更好。

确实更好。

卢格被我安排在旅店房间里坐着。

为了防止他突然走出去吓到别人，我还特意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我回来时，茶没有喝。

但杯子被他握在手里。

也许他拿起来过。

也许只是碰巧。

我不想过度解读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晚上我借了旅店的厨房，认真做了一顿饭。

晚饭是蜂蜜烤鸡、土豆泥、奶油蘑菇汤和白面包。

白面包不错，八分。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二十三日 冬 多云

我离家快一年了。

其实也没有很久。

但这一路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我有时候会觉得，离开面包店的那个露露莉和现在写下这些字的露露莉，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中午我们在路边吃饭的时候，我拿出了一点蜂蜜，涂在干面包上。

这是为了提前适应回家的味道。

虽然干面包依然难吃，但蜂蜜让它勉强拥有了被咽下去的资格。

下午路过一片矮坡时，我看到了远处很熟悉的风车。

那是记忆里的风车。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卢格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我低声说。

「明天就到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晚上我们没有进镇，而是在距离老家还有一段路的路边旅店住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外面过夜。

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

晚饭是旅店的炖兔肉、蜂蜜面包和热牛奶。

帝国历2127年 十二月二十四日 冬 晴

今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外只是蒙着一层浅浅的蓝色。

我洗了脸，梳好了头发，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服，然后我看向卢格。

他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依然像过去这些天一样沉默。

「勇者大人，今天我要回家了。」

我这样对他说。

他没有回答。

我也不需要回答。

我们离开旅店，沿着熟悉的道路往老家方向赶去。

我走得很慢。

明明已经迫不及待，却又不敢太快。

老家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我停下了脚步。

那座小镇和记忆里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低矮的屋顶、石板路，还有远处教堂尖顶上的小钟，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我走进镇子。

街上的人不算多，但已经有店铺开门了。

我认得这条街。

我当然认得。

我在这里长大。

我依循着自己的记忆，一步一步往前走。

然后，在街道尽头，我看见了那块木制招牌。

上面画着一个圆圆的、裂开十字纹的面包。

——塞拉菲姆面包店。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站在门前，看了眼身后。

卢格站在哪儿。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推开了家里的门。

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起来。

「叮铃。」

我抵达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