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2127年 十一月二十七日 初冬 晴
我的日记断了一天。
这是对我莫大的羞辱,我对这件事相当生气。
所以今天我一整天心情都不好。
虽然我很清楚,断掉这一天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在那个下方的秘境里面我既看不到太阳,也见不到月亮,那恒亘夜幕的奶白色银河亦或繁星便更不可得了。时间计算出现一些问题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我仍然生气。
不知为何的,也不知对谁的——生气。
我搞不太懂卢格那家伙说「制作完全」是什么意思,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个所以然,因而转念一想,这种事需要我去思考吗?不如说,我为什么要花费精力去思考这件事呢?反正都是些与我无关的事,什么外乡人啊,什么有的没的,与我这样的平凡女孩有何关联呢?比起这些我更想早早把魔王给讨伐了,这样也便能早早再度踏入那家面包店回归旧日,继续揉捏面团了。
与我期望的同样,卢格跟我说要去收拾好东西讨伐魔王了。
我对此感到欣慰,他总算是做了一点勇者该做的事了。
勇者就该这样,跟传说故事书里描绘的如出一辙:找到魔王,击败他,拯救世界,然后成为全世界的英雄,成为万人瞩目的那个人,成为万古留名的雕像永恒地矗立于世间。
「收拾好东西,露露莉。该去讨伐魔王了。」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我对此感到由衷的欣慰。
他总算是做了一点勇者该做的事了。
至于他在这个过程中睡了多少女人,杀错了多少人,或者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世界真相……只要他把魔王杀了,我的任务就结束了,不是吗?
但遗憾的是,这种可以算得上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开解,并不能完全平复我的生气。
我本来就是一个依赖某种「秩序」的人。
每天晚上写日记,是我在这场充满着淫靡、血腥和荒诞的旅途中,唯一还算舒心的东西了。
当初开始记日记的时候,我是没有想过自己能写多久的。
没想到现在,我却离不开它了。
所谓,沧海桑田、事世易变,大抵也是如此吧。
由于失去了落潮镇买来的马匹(它们早就在我们下海的时候被留在了岸上),我们只能依靠双腿在陆地上长途跋涉。
我们在荒原上朝着北方魔王岛前进。
整个下午,我一句话也没说,连平时的「好的,勇者大人」这种敷衍的应答都不太想开口。我只是单独地跟在卢格身后。
主要是我的脑袋一直在想,怎么把日记缺少的那一页补起来。如果我把前天的日记字数写得小一点,能不能把昨天缺失的日期给强行挤进那一页里?不行,那样排版会很难看。要不干脆撕掉一页重新写?可是这本纸张用一张少一张……
「喂,露露莉。」
「欸?」
我被吓了一跳。
因为走在前面的卢格,在过去的大半年里,极少会在赶路的时候回头看我。
我因为惯性还在往前走,脸直接撞到了他的身上,鼻子感觉很疼,眼镜也歪掉了。
我退了两部,揉了揉鼻子扶起眼镜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由于近视的缘故(并且我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去聚焦),在我眼里,卢格的脸只是一团有着模糊轮廓的肉块(这种形容虽然很没有礼貌,但我觉得应该相当准确,力求准确才是日记的唯一目的,所以卢格大人,抱歉啦)。
「你从地下城出来之后,就一直这副死样子。」
卢格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如果是平时,我肯定会恭敬地回答「我很好,劳烦大人操心」。但今天,我实在太生气了。我甚至在想,如果不是他非要去看那个什么棺材,我昨天晚上就能舒舒服服地在旅店里写日记。
所以,我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啧。」
他罕见地咂了下嘴,有些烦躁地挠了乱糟糟的头发。
「随你的便。如果是中了诅咒,你自己就是治愈法师,自己搞定。如果脑子坏了,我就把你扔在这个荒野里喂狼。」
说出了一句平时那种恶劣的恐吓后,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傍晚时分,我们找了个还算不错的位置扎营。
我从空间戒指里掏出帐篷的组件。正当我准备像往常一样,努力地尝试装起来的时候,卢格却一反常态地走过来,一把抢过了我手里的东西。
「去那边坐着。」他指了指已经点燃的篝火。
我乖乖地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
卢格三下五除二地搭好了帐篷。
按照之前的规矩,由于没有多余的帐篷,我们今晚依然是要睡在同一顶帐篷里,分踞两侧的。
他走到篝火对面,盘腿坐下,将干粮扔进了我的怀里。
我接住口粮,连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嘴里。
在跳跃的火光中,我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卢格。
火焰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原本,我是习惯在这种沉默中观察他是否有什么变态的举动。
但今晚,我纯粹是因为大脑在发呆。
一分钟。
十分钟。
半个小时。
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这位不可一世的神选勇者,在我的目光注视下,好像变得有点奇怪。
「…………」
最终,卢格他深吸了一口气,隔着篝火看着我。
「露露莉。」
我微微偏了偏头,以示我在听。
「今天晚上,我在外面守夜。你自己进去睡。」
一个人睡?整个帐篷?不需要闻他身上那种怪味?
我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这个提议的含金量。
满分。
然后,我点了点头。
「好的,勇者大人。您辛苦了。」
随后,我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转身钻进了帐篷,并利索地拉上了门帘的拉链。
万一他反悔了怎么办。
可不能这样。
躺在柔软的睡袋里,独占着这宽敞的空间,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我依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大发善心,也许是他良心发现?
但不管怎样,我的心情确确实实地变好了一点。
我借着帐篷里微弱的光亮,拿出了这本日记,补上了今天的记录。
很好,露露莉。
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至于外面那个守夜的变态,随他去吧。
帝国历2127年 十一月二十八日 初冬 阴
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天空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铅灰色云层。
但我的心情已经彻底好了起来。
经过一晚上的充足睡眠,我感觉自己又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早上好,勇者大人。」
我主动向他打了个招呼,还为自己施加了清洁魔法,顺便给他也扔了一个。
「你脑子终于修好了?」
「承蒙您的关照,我现在精神百倍。随时可以为您记录讨伐魔王的丰功伟绩。」
「收拾东西,今天必须赶到海峡的边缘。」
两人的日常互动又变得正常了起来。
所谓的正常,就是他冷酷无情地下达指令,然后我去执行;他走在前面开路,我走在后面安安静静。
没有过多的交流,没有不必要的关心,这才是最完美的职场关系。
我们接连几天都在朝着魔王岛的方向赶路。
不过,随着我们越往北走,越靠近传闻中魔王所居住的区域,我逐渐发现了一些让我感到十分不安的现象。
这里的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单调」。
起初,我以为只是因为冬天的缘故,导致万物凋零。
但渐渐地,这种凋零变得相当不自然。
地上的植被开始呈现出一种规律性,嗯,就是规律性,规律性地排布。我注意到,路边那种长着灰色叶子的灌木,每隔十步就会出现一丛,不仅大小一模一样,就连外形都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地面的土壤颜色也变得只剩下一片毫无生气的灰褐色。
更让我感到惊悚的是,在今天下午赶路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上没有飞鸟,没有云彩。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色天幕。
「勇者大人……」
在休息喝水的时候,我忍不住开口问了。
「您有没有觉得,这附近的环境,变得有些……奇怪?」
我想找个词来形容,比如「单调」、「重复」,或者「缺乏生机」。
卢格正仰头喝水,听到我的话,他停下了动作。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奇怪?有什么奇怪的。」
他擦了擦嘴角。
「越靠近世界的边缘,或者说越靠近那些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们自然就越懒得去细细雕琢了。露露莉,你不会真的以为,为了一个马上就要被通关的破地方,那群躲在上面的『家伙』还会费尽心思去布置什么花花草草吧?」
又是这种疯言疯语。
我明智地闭上了嘴巴,不再多问。
「而且,他们本来也没打算做到这里。」
我不打算去深究他话里的意思。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治愈法师,我要做的就是活着回去,然后烤面包。如果世界真的是一个粗制滥造的半成品,那我也只能在这个半成品里努力找个舒服的角落待着。
就是这样。
帝国历2127年 十一月三十日 初冬 阴
我们抵达了魔王岛对面。
这里是大陆的最北端,一片黑色的海洋,而在海洋的对面,被终年不散的浓郁白雾所笼罩的地方,就是最终的目的地——魔王岛。
按照记载,魔王岛外围布满了相当可怕的空间乱流和可以吞噬灵魂的白雾,任何试图飞行或者用魔法强行穿越的人都会当场死亡。
唯一能够抵达那里的方法,是找到一位据说受到深海庇佑的摆渡人。
我们在空旷的海岸线上走了一会儿,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破旧的木制码头。
码头边,停靠着一艘风帆木船。一个头上戴着斗笠的身影,正佝偻着背坐在船头。
看到这艘船的那一刻,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的近视没有让我产生幻觉。
这艘船……
这不就是之前在落潮镇附近,送我们去「沉沦之城」秘境的那艘船吗?
我确信,我自己没有弄错、
「勇、勇者大人……」
我拽了拽卢格的衣角。
「那艘船,还有那个人……」
「我看到了。」
卢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当我们走到船边时,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摆渡人缓缓抬起了头。
我清楚地记得这张脸。
摆渡人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勇敢的冒险者啊……你们,要前往迷雾的彼岸吗?」
听到这句话,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模一样。
「上次我们去沉沦之城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是这么说的?」
我在卢格身后小声问。
「不仅是这句话。」
卢格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币,随意地抛到了摆渡人的脚下。
金币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摆渡人的动作没有丝毫改变,他依然重复着下一个动作。
他伸出那如同枯枝般的手,捡起金币,然后缓缓转过身,握住了船桨。
「怎么?害怕了?」
卢格已经跨上了船,他转过头看着我。
「这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是最常见的把戏。他们懒得多做一个角色,于是就把之前用过的模型直接搬过来,换个坐标继续用。反正在他们眼里,你们这些土著根本察觉不到这种违和感。」
进入白雾之后,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风声,没有水流声。
只有摆渡人摇动船桨的「嘎吱、嘎吱」声在耳边单调地回响。
就跟上次,一模一样。
我坐在船尾,紧紧地闭着眼睛。
我不敢去看周围的白雾,因为我总觉得,那雾气里根本没有隐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而是……什么都没有。
那种纯粹的「无」,比任何深渊里的恶魔都要让人感到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船头似乎触碰到了坚硬的礁石。
「彼岸已至……祝你们好运……」
卢格率先跳下了船,我也赶紧跟着跳了下去,双脚终于踩在了土地上,稍稍令我安心了一点。
我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魔王岛」。
然后,我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如果说之前在大陆边缘看到的景象是「单调」,那么眼前这座岛屿,只能用「敷衍」来形容。
这真的是魔王岛吗?
传说中,魔王岛被无尽的熔岩包围,岛上长满了会吞噬血肉的触手,天空终年盘旋着遮天蔽日的魔龙,成千上万的魔族大军在这里巡逻,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英雄的鲜血。
但现在我看到的,是一座光秃秃的岛屿。
没有熔岩,没有触手,没有魔龙,更没有魔族大军。
脚下的是灰黑色石板,连一块凸起的石头或者一根杂草都没有。
整个岛屿空旷得就像是一个广场,一座公园?
而在岛屿的正中央,大约两公里外的地方,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黑色堡垒。
那座堡垒的造型确实很符合「魔王城堡」的刻板印象。
但是,它就那么突兀地摆在那里。
「这……这就是魔王岛?怎么连一个站岗的哥布林都没有?」
「看来,他们不仅在地下城偷工减料,连这最终决战的地图,也是赶工出来的残次品啊。」
他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双手插兜,朝着那座魔王堡垒走去。
我握着法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公里的距离,在没有任何阻碍的平地上,很快就走完了。
我们来到了那扇铁门前。
站在这扇象征着世界终极邪恶的大门下,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阵压迫感。
只要推开这扇门,击败里面的魔王,一切就结束了。
我就可以回家了。
嗯,对。
就该是这样。
卢格站在门前,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准备去推开那扇大门。
然而——
卢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嗯?」
卢格皱了下眉头,他收回手,随后猛地握紧拳头狠狠地一拳砸向前方。
「砰——!!!」
拳头所落之处,空气中荡漾起了犹如水波般的涟漪。
但是,那扇看似近在咫尺的大门,却没有任何变化。
往常,如果是卢格的全力一击,这种大门早就灰飞烟灭了才对。
可是现在……太奇怪了。
我不信邪地走上前,伸出法杖,轻轻地戳了戳卢格拳头砸过的地方。但是无论我怎么用力,哪怕我调动了魔力,法杖也无法再向前推进。
「卢格大人,这……这是什么终极防御结界吗?难道魔王提前感知到了我们的到来,封锁了整个空间?」
我转过头,看向卢格。
我以为这位习惯了用暴力粉碎一切的勇者,面对这种阻碍,会大发雷霆,会把所有的一切都砸得个稀巴烂。
但是,我错了。
卢格没有拔剑。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只被弹开的手。
随后,他突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起初,那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
「呵……呵呵……」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一种极其惨烈、极其绝望,又极其嘲讽的狂笑。
卢格的笑声仿佛穿透了云霄。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看到了吗?露露莉!你看到了吗?! 」
他转过头,笔直地看着我。
「这就是你要讨伐的魔王!这就是这个该死的世界!」
「结界?魔法?别开玩笑了!」
「没有什么魔王!也没有什么最终决战!」
「这群王八蛋……」
他一字一顿地,讲述着他最后的发现。
「他妈的……连最终BOSS的主线地图……都还没做完!!!」
「去他妈的世界,去他妈的!」
卢格跪在了地上,掩面痛哭了起来。
我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为何这个时候,我却觉得……明明是世界最强的勇者,明明是这样的他……却就像是小的时候,跟其他男孩子打闹时受伤的小蠢货那样。
……那样的无助。
我靠终于更新了。☆˶> x <˶.⁺
不够看呀,多来点,感觉故事要发生转折或者说高潮了´ₒ⦁⩊⦁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