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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历2127年 十一月二十二日 初冬 晴

很抱歉昨天我没有写完。

因为我在写的时候，卢格进来了，我一直找不到空挡的时间。

不过他问我在写什么东西，我没有回答他，好在他似乎也不太感兴趣的样子，逃过一劫。

我可不想自己写日记的事被这家伙发现了，那样我可能真要倒霉了。

另外就是我研读了那本叫做《沉沦之城完全攻略指南（隐藏秘境篇）》的书籍。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阅读体验。

书里的文字虽然我能看懂，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浓浓的违和感。

比如，它在描述一种叫做「深海鱼人」的魔物时，不写它的习性或者弱点，而是写着：【LV35，普通群居怪，仇恨范围十五米，物理防御低，建议法师起手AOE清场】。

「仇恨范围」是什么？「AOE」又是什么？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些生造词汇背后的逻辑，但联系上下文，勉强能猜出个大概意思。不过仍然让我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我并不喜欢这种描述……这个数字应该是排列实力吧？数字越高魔物的实力就越强，大概就是这样。

令我感到不适的原因，或许是在这个作者的眼里，这个充满了血肉与痛苦的世界，似乎一个供人取乐的游乐场。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隐藏在巨大黑色礁石群下方的海蚀洞。

海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跳下去。」卢格指着那个犹如深渊巨口的漩涡，平静地下达了指令。

「您是认真的吗？」

「这是漩涡中心就是入口的传送阵，死不了。」

说完，他就那么直直地跳进了那片黑色海水中。

我叹了口气。

身为打工人，老板都跳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捏着鼻子，纵身一跃。

*

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失重感过后。

当我们再次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周围的环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海水，没有寒风。

这里是一座地下遗迹。

巨大的石柱上雕刻着我完全看不懂的图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这就是「沉沦之城」的第一层。

「露露莉，念。」

卢格拔出了他的大剑。

我翻开那本攻略，扶好眼睛，随之开口了。

「第一层，外围回廊。主要游荡怪物为深海鱼人和寄居蟹魔，数量庞大但攻击力低下。注意躲避地上的绿色毒液陷阱，直接平推即可。」

「平推？这个词我喜欢。」

卢格扭了扭脖子，似乎很是兴奋。

我刚从文字中抬起头，黑暗中便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猩红色眼睛，成百上千只长着鱼鳞和锋利爪子的怪物发出刺耳的嘶鸣，如潮水般向我们涌来。

然后，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宰。

我站在入口的安全区域，连法杖都懒得举起来。

在这本所谓的「攻略」里，作者建议玩家需要「战士拉怪，法师控场，牧师注意加血」。

但显然，攻略的作者根本没有把「卢格·坎贝尔」这种超规格的怪物计算在内。

卢格甚至没有使用剑技，他只是挥舞着那把大剑，每一剑挥出，带起的狂暴剑风都能将十几只鱼人直接切成两段。

仅仅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这庞大的第一层回廊，就被腥臭的残肢断臂和黑色的血液铺满了。

第一天的探险，就这样以一种无聊且血腥的方式结束了。

我甚至连汗都没出。

也挺感谢这一点。

不然衣服或者头发就要黏糊糊了，即使是我，也姑且是个女孩子，不太喜欢那种感觉。

帝国历2127年 十一月二十三日 初冬 阴（大概？我猜测的）

沉沦之城，第二层。

昨晚我们是在第一层通往第二层的楼梯口休息的。

卢格似乎完全不需要睡眠，他只是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早上，我们进入了第二层。

按照那本攻略上的说法，我继续开口了。

「第二层，沉沦者居住区。建筑结构复杂，犹如迷宫。除了强化的变异水栖魔物外，还有大量被诅咒的远古水手亡灵。本层重点在于解开三个水压阀门的机关，否则通往第三层的大门将永远关闭。注意：亡灵物理免疫极高，必须依靠附魔武器或神圣法术。」

我念完这段话后，自觉地举起了法杖。

「需要我为您施加【圣光附魔】吗？勇者大人。」

「不用。」

卢格随口拒绝了。

事实证明，攻略上所谓的「物理免疫极高」，只是针对普通人而言的。

当绝对的物理力量超越了某种界限，即便是虚无的亡灵，也会被硬生生打散。

在这座宛如迷宫般的古老居住区里，我们遭遇了那些浑身长满海草，身子半透明的水手亡灵。它们挥舞着虚幻的弯刀，从墙壁里穿透出来，发出凄厉的哀嚎。

卢格应对的方法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至于那本攻略上着重强调的「解开三个水压阀门机关」……

当我们来到那扇据说「必须解开机关才能打开」的门前时，卢格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记侧踹。

「轰隆——！！！」

在这一脚之下，巨大的门板向后轰然倒塌。

「机关这东西，就是设计出来浪费时间的。」

卢格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踩着那扇门板走了过去。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攻略。

上面花了足足三页纸，来详细图解如何通过推箱子和旋转水管，用以解开这个复杂的机关。

我突然觉得，写这本书的那些「异界人」如果看到这一幕，大概会很是生气吧。他们精心设计的所谓「规则」和「解谜」，在这个完全不讲理的野兽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用暴力解决的。

如果有，那就说明你的暴力还不够。

这就是卢格教给我的唯一真理。

帝国历2127年 十一月二十四日 初冬 阴（同样，是大概的）

今天我们进入了第三层。

这里的环境变得越发诡异。

建筑的风格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审美，到处都是扭曲的图形，重力似乎也变得有些混乱。有时我们需要走在墙壁上，有时水滴是从下往上流的。

不仅如此，从踏入这一层开始，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就一直萦绕在周围，仿佛黑暗中有一双巨大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们。

照例，我翻开了那本攻略。

「第三层，深渊祭祀场。注意，从这里开始将没有普通小怪，整个场景由三个精英小头目驻守：盲目触手怪、深海畸变体、以及狂乱塞壬。它们的机制各不相同，需要极高的团队配合。建议队伍等级达到LV80以上，且全员配备抗精神控制装备。」

我念着这些生涩的词汇，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团队配合？不存在的。

更何况我们连队友都没有。

这一整天，我像个透明的跟班一样，跟在他的后面。

要说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可能就是那个叫塞壬的怪物吧。

那是只长着绝美人类女性上半身，下半身却是丑陋鱼尾的魔物。

嘛，总的来说，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而是因为她试图用美色和魅惑魔法来引诱卢格。

她半裸着胸膛，在水池中央唱起妖娆的歌声，试图控制卢格的心智。

卢格站在岸边，饶有兴致地听了大概一分钟。

我本以为这个精虫上脑的变态会对这种半人半鱼的魔物产生什么奇怪的性趣。

但是，我大抵猜错了。

「声音是不错，但我完全硬不起来。」

说完，他拔出剑，一剑砍下了塞壬那颗头颅。

就在刚才，我们在通往第四层的大门前扎了营。

卢格在闭目养神，而我正在写日记。

不知为何，随着我们越来越深入这座沉沦之城，我越发觉得，卢格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他究竟在找什么？

前代勇者的尸体？

可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那种东西的地方。

明天就是第四层了。

就这样吧。

帝国历2127年 十一月二十五日 初冬 阴（呃，还是不确定，就连时间我也很能确定了）

「第四层，最终王座。前方是本秘境的最终BOSS——深渊领主阿撒托斯。该BOSS拥有三个阶段的形态变化，血量极其厚重，技能具备即死判定。请确保所有状态已补满。击败BOSS后，将解锁沉沦之城的核心宝藏。」

我读完这段描述后，看向卢格。

哪怕是卢格，面对这种被称为「最终BOSS」的存在，总该稍微认真一点了吧？

我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走下了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阶梯。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高达数十米的大门。

大门上的图案仿佛是无数痛苦扭曲的灵魂，散发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这毫无疑问，就是最终王座的入口。

我咽了一口唾沫，举起了法杖，准备迎接接下来那场惊天动地的恶战。

然而——

卢格却在那扇宏伟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摆出任何战斗的姿态。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

「停下吧，露露莉。」

他突然转过头，对我说。

「不用紧张了，把那些发光的魔法撤掉吧，晃得我眼睛疼。」

我愣在了原地，法杖顶端的光芒在空气中摇曳。

「可是……攻略上说，里面是最终头目……」

「里面什么都没有。」

卢格打断了我的话。

他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地下长廊里回荡。

「不用进去了，大门后面是空的。那只所谓的『深渊领主』，根本就不存在。」

我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不存在？可是书上明明写了……」

「那是因为——」

卢格扯了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用那群外乡小鬼的话，也就是这个该死的『世界设定』来说。关于这座地下城的怪，他们只做到了第三层。头目，只做到这里。」

「制作……只做到这里？」

我歪着头，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仿佛是一种不属于人类语言的疯话。

什么叫只做到这里？

这家伙真的不是精神病吗？

世界，难道是一件可以被随意「制作」出来的物品吗？像是我在案板上揉捏的那些面团，今天心情不好，所以那个面包我就只烤了一半，剩下的半个就空在那里？

但我完全不敢反驳。

因为卢格的表情告诉我，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那扇大门。

相反，他开始做出一系列极其古怪的举动。

他走到大门右侧的一堵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前，将手贴在墙面上。

他的手在墙壁上移动着。

向上推两块砖的距离，向下按压，向左滑动三寸，然后再向右……

最后，他猛地一拳，不轻不重地砸在了墙壁角落一块并不起眼的凸起石块上。

我在攻略的某一页边缘，见过一段潦草的笔记，上面写着类似于「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之类的奇怪符号。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乱涂乱画。

「嘎——咔咔咔……」

就在他砸下那一拳的几秒钟后。

那面墙壁竟然开始缓缓地向地下沉去。

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隐藏的房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暴露在了我们面前。

当墙壁彻底落下，我看清里面的景象时，我皱起了眉头。

——那是个教堂。

是的，一个光明神教的教堂大厅。

地面上铺着洁白无瑕的大理石砖，两旁的墙壁上镶嵌着色彩斑斓的彩绘玻璃。

即便这里深处地下，即便这里没有任何光源，那些彩绘玻璃却依然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芒，仿佛阳光正穿透云层洒落在上面一样。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

没有神像，也没有祭坛。

只有一具由纯白水晶制作而成的棺材。

「走吧。」

卢格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仿佛早就知道墙壁后面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他径直走进了那个格格不入的教堂大厅，朝着那具水晶棺材走去。

我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脚步踩在洁白的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这声音在这空荡荡的教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卢格走到棺材前，停下了脚步。

我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紧紧地攥着法杖。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

那具棺材里，装的就是他所说的，「前代勇者」的尸体吗？

那个传说中拯救了世界，迎娶了公主，然后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英雄？

卢格伸出双手，按在那厚重的水晶棺盖上。

水晶棺盖被他硬生生地推开，滑落到了地上。

——棺材，被打开了。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踮起脚尖，顺着卢格的肩膀，朝棺材内部看去。

随后，我愣住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枯骨，没有盔甲，没有随葬的宝物，也没有那个什么前代勇者。

空空如也。

「……」

卢格站在空荡荡的棺材前，沉默了很久。

他死死地盯着棺材底部，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然后，我听到他用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果然。」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那家伙的尸体不在。」

「所以说……这个该死的地方，这个所谓的『世界』，连这个『隐藏房间』都还没有制作完全吗……？」

「制作完全？」

我歪着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的大脑再次陷入了那种严重的混乱。

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没有制作完全？

我想问他。

我真的很想大声地质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我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因为卢格没有给我发问的机会。

他转过身，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甚至没有看那具空棺材一眼，径直迈开大步，朝着教堂外走去。

「走了。」

他只丢下了这两个字。

「等等我，勇者大人。」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提起裙摆，急匆匆地追着那个宽阔的背影跑了出去。

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个房间里。

哪怕前面那个男人是个彻底的疯子，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

但至少……至少在他的身边，我还能感觉到一点点属于「现实」的温度。

这个世界，真的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