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羔羊所讨厌的

格温把最后一块血迹从刀锋上擦去,白布染成了暗红色。


她将布团随手扔在地上,转过头,看向牢房角落,那里蜷着一个人。


圣国讨伐军的军官,叫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


他的军服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身体被十几根血针刺穿,肩膀、手臂、大腿、小腿……


针尖从皮肤底下钻出来,又钻回去,像活物一样在他体内游走。


他的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像在念什么经文,但发不出声音。


「果然没什么意义呢。」


格温叹了口气,轻轻一招手,所有的血针便化作雾气,散在空气里,只留下皮肤上那些细小的孔洞。


俘虏瘫在地上,动也不动,像一摊被揉皱的纸。


格温看着这副惨状,皱了皱眉头。


——这些工作本来是克莱雅的。审讯、拷问、收拾残局,她比自己擅长得多。


但现在,她却破天荒地因为一个小家伙跟自己换了班,主动选择了自己讨厌的文书工作。


格温自然是无所谓的。两边的工作她都能接受,文书也好,审讯也罢,她不会有太多怨言。只不过……


『克莱雅这家伙,唉……』


她把刀收回鞘里,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俘虏,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叫希耶斯特的圣女,宠物?无法理解……』


……不,或许也不能说是完全无法理解。


她见过那个孩子几次。每一次看见那张脸,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怜悯,是别的什么。


一种想要把她护在身后的冲动,一种想要把她按进怀里的冲动,一种想要——她咬了咬嘴唇,把这个念头掐断。


她的脸,她的态度,她的行为——那个孩子从头到脚都是危险的。像一团火,看着温暖,看着明亮,因此会不自觉的吸引周围的人。


格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算了……』


虽然对自己这位青梅的行为很无语,不过,她不打算多说什么。


克莱雅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格温相信她能处理好。


从军事学院开始,从打开棺材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一直相信克莱雅的判断,现在也一样。


「啊,说起来……」


她挠了挠脑袋,有件事倒是忘了。


——据克莱雅说,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


虽然有时候会有意外,但基本上都是每个月一次,像潮汐一样准时。


格温见过克莱雅在这天的样子。


情况好一点就是会变得有点烦人,情况坏一点的话……焦躁,易怒,听不进人话。


格温还记得曾经甚至因为这个和她大打出手,两个人把对方头发都扯掉了一半,最后还是克莱雅的那位「哥哥」过来调停,闹剧才得以结束。


——当然,那是她还小的时候。现在的她比以前理性了不少,已经能主动控制了。


『好了,赶紧去找找吧……』


格温从墙上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得提前给她送过去,不然又得抱怨了。』


这么想着,她向牢房外迈开了脚步。


……

……

……


[露娜vision]


「来,张嘴。」


不知为什么,我正坐在黑发女人的腿上。


她的腿很硬,隔着军裤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硌得我不太舒服。我想挪一挪,但她的手环在我腰上紧紧箍着我,根本动不了。


『好讨厌……』


我在心里骂着,却还是不得不张开嘴,像一个可悲的玩具般接下女人送来的汤。


温温的,刚好入口,可就是尝不出味道。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坐在她的腿上,被她喂饭,像一只被驯服的宠物。


昨天不是这样的。昨天我在厕所门口打她,骂她,尿在她身上。然后今天,她却还是抱着我,喂我吃饭,像根本不在意我做了些什么。


讨厌她。


我讨厌她。


因为……


……因为如果不讨厌她,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吃饱了?」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我的思考。


「……嗯。」


我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很好。」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嘴角翘起来,眼睛微微眯着。明明自己一口没吃,却似乎很满足。


「对了,希耶斯特……」


然后,她看着我,又说了那句话——


「我需要你。」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又来了……』


这个女人……真的很过分。


又随便说出口这种话。从昨天开始就这样,无论她要做什么都盯着我,不让我死,还说什么「需要」。


可是,「需要」有什么用呢?


那个人也说需要我,却把我卖给了那个胖子。圣国也说需要我,却最终把我抛弃。


所有人都是这样,说「需要」的时候笑眯眯的,然后等我信了,以为这次是真的了,就把我扔掉。


所以我不信了。她的「需要」也是一样的,到最后一定会变成背叛……一定会的。


所以听到这话,我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从她的腿上蹭下来。她的手臂松开了,没有拦我。


我慢慢挪回沙发上,抱住自己的双腿,如同以前一样,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抵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刚才还呆着的地方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虫子爬。


她又在写东西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写,写完一张又一张,头都不抬。


……只要过了吃饭时间,她就很少跟我说话了。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看一眼又低下去。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她也没有转头。


果然,她其实一点都不在意我吧。只是装出那种样子,觉得好玩而已。玩腻了,就会——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我脑子里的声音。门开了,一个粉头发的女人走进来。


我认识她,之前在牢房里的时候,就是她给我送饭的。


「哼嗯……」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没什么表情,然后又转过去,看着黑发女人。


「克莱雅,」


克莱雅。


这是她的名字吗?


克莱雅。


克莱雅……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又一遍。


『克莱……雅。』


好听的名字,但是很讨厌。


我把它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糖,没有咽下去。


黑发女人抬起头,看着来者。


「给你带过来了,接着。」


粉发女人丢过来一个东西,黑黑的,瓶子形状。黑发女人接住,扫了一眼,皱起眉头。


「……只有这种了吗?」


她把瓶子放在桌上,玻璃的,深褐色,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我认识那个瓶子。


是酒。


以前那个男人喝的也是这种瓶子,只有瓶子里液体的颜色略微不同。他喝完就会发疯,会骂人,会打人,会掐我的脖子。


我盯着那个瓶子,盯得眼睛发酸。


……果然,她也是坏人。


她也要喝酒,她也会发疯,她根本就不需要我,只是装的。


……因为坏人都会喝酒。


以前那个男人也是,收留我的那个人也是——不,那个人不喝酒,但他把我卖掉了。


所以都一样。喝酒的,不喝酒的,最后都一样。


「城里找到的似乎只有这种了。」


粉发女人摇了摇头。黑发女人遗憾地叹了口气。


「……好吧,谢了,你走吧。」


没有听黑发女人的话,她没有立刻走,反而转过头看着我。


「我说啊……明天,还要不要把这个小家伙放在这里?」


我心里一颤。


诶……?


什么……意思?


什么叫「还要不要放在这里」?


是不是要把我送走?是不是要丢掉了?是不是觉得不好玩了,没用了,腻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裙摆,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抬头看其他地方。


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念头了。


死。死。死。


如果被丢掉,就去死。


没有地方可去了。没有人要了。没有意义了。


所以……只能死了吧?


「不用。」


啊……


我抬起头,看向黑发女人。她也扫了我一眼,一抹血红撇向这边,转瞬就消失不见。


「我能控制得来,没必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粉发女人眯起眼睛,双手抱胸。


「你确定?」


「嗯。」


粉发女人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我相信你。」


她转身走了,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绷带缠着,白色的,很干净。刚才攥得太紧了,指节有点疼。


我我一根一根地慢慢松开,像在数数。


她没有把我送走。


她说「不用」。


她说「能控制得来」。


她说「没必要」。


什么意思?是不想送走吗?还是觉得送走太麻烦?还是——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要想了,不要想。


想也没有用,反正最后都是一样的。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只缺了一个小角,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到了明天,应该会变得更圆的吧。


我在心里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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