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把最后一块血迹从刀锋上擦去,白布染成了暗红色。
她将布团随手扔在地上,转过头,看向牢房角落,那里蜷着一个人。
圣国讨伐军的军官,叫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
他的军服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身体被十几根血针刺穿,肩膀、手臂、大腿、小腿……
针尖从皮肤底下钻出来,又钻回去,像活物一样在他体内游走。
他的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像在念什么经文,但发不出声音。
「果然没什么意义呢。」
格温叹了口气,轻轻一招手,所有的血针便化作雾气,散在空气里,只留下皮肤上那些细小的孔洞。
俘虏瘫在地上,动也不动,像一摊被揉皱的纸。
格温看着这副惨状,皱了皱眉头。
——这些工作本来是克莱雅的。审讯、拷问、收拾残局,她比自己擅长得多。
但现在,她却破天荒地因为一个小家伙跟自己换了班,主动选择了自己讨厌的文书工作。
格温自然是无所谓的。两边的工作她都能接受,文书也好,审讯也罢,她不会有太多怨言。只不过……
『克莱雅这家伙,唉……』
她把刀收回鞘里,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俘虏,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叫希耶斯特的圣女,宠物?无法理解……』
……不,或许也不能说是完全无法理解。
她见过那个孩子几次。每一次看见那张脸,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怜悯,是别的什么。
一种想要把她护在身后的冲动,一种想要把她按进怀里的冲动,一种想要——她咬了咬嘴唇,把这个念头掐断。
她的脸,她的态度,她的行为——那个孩子从头到脚都是危险的。像一团火,看着温暖,看着明亮,因此会不自觉的吸引周围的人。
格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算了……』
虽然对自己这位青梅的行为很无语,不过,她不打算多说什么。
克莱雅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格温相信她能处理好。
从军事学院开始,从打开棺材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一直相信克莱雅的判断,现在也一样。
「啊,说起来……」
她挠了挠脑袋,有件事倒是忘了。
——据克莱雅说,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
虽然有时候会有意外,但基本上都是每个月一次,像潮汐一样准时。
格温见过克莱雅在这天的样子。
情况好一点就是会变得有点烦人,情况坏一点的话……焦躁,易怒,听不进人话。
格温还记得曾经甚至因为这个和她大打出手,两个人把对方头发都扯掉了一半,最后还是克莱雅的那位「哥哥」过来调停,闹剧才得以结束。
——当然,那是她还小的时候。现在的她比以前理性了不少,已经能主动控制了。
『好了,赶紧去找找吧……』
格温从墙上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得提前给她送过去,不然又得抱怨了。』
这么想着,她向牢房外迈开了脚步。
……
……
……
[露娜vision]
「来,张嘴。」
不知为什么,我正坐在黑发女人的腿上。
她的腿很硬,隔着军裤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硌得我不太舒服。我想挪一挪,但她的手环在我腰上紧紧箍着我,根本动不了。
『好讨厌……』
我在心里骂着,却还是不得不张开嘴,像一个可悲的玩具般接下女人送来的汤。
温温的,刚好入口,可就是尝不出味道。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坐在她的腿上,被她喂饭,像一只被驯服的宠物。
昨天不是这样的。昨天我在厕所门口打她,骂她,尿在她身上。然后今天,她却还是抱着我,喂我吃饭,像根本不在意我做了些什么。
讨厌她。
我讨厌她。
因为……
……因为如果不讨厌她,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吃饱了?」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我的思考。
「……嗯。」
我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很好。」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嘴角翘起来,眼睛微微眯着。明明自己一口没吃,却似乎很满足。
「对了,希耶斯特……」
然后,她看着我,又说了那句话——
「我需要你。」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又来了……』
这个女人……真的很过分。
又随便说出口这种话。从昨天开始就这样,无论她要做什么都盯着我,不让我死,还说什么「需要」。
可是,「需要」有什么用呢?
那个人也说需要我,却把我卖给了那个胖子。圣国也说需要我,却最终把我抛弃。
所有人都是这样,说「需要」的时候笑眯眯的,然后等我信了,以为这次是真的了,就把我扔掉。
所以我不信了。她的「需要」也是一样的,到最后一定会变成背叛……一定会的。
所以听到这话,我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从她的腿上蹭下来。她的手臂松开了,没有拦我。
我慢慢挪回沙发上,抱住自己的双腿,如同以前一样,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抵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刚才还呆着的地方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虫子爬。
她又在写东西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写,写完一张又一张,头都不抬。
……只要过了吃饭时间,她就很少跟我说话了。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看一眼又低下去。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她也没有转头。
果然,她其实一点都不在意我吧。只是装出那种样子,觉得好玩而已。玩腻了,就会——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我脑子里的声音。门开了,一个粉头发的女人走进来。
我认识她,之前在牢房里的时候,就是她给我送饭的。
「哼嗯……」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没什么表情,然后又转过去,看着黑发女人。
「克莱雅,」
克莱雅。
这是她的名字吗?
克莱雅。
克莱雅……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又一遍。
『克莱……雅。』
好听的名字,但是很讨厌。
我把它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糖,没有咽下去。
黑发女人抬起头,看着来者。
「给你带过来了,接着。」
粉发女人丢过来一个东西,黑黑的,瓶子形状。黑发女人接住,扫了一眼,皱起眉头。
「……只有这种了吗?」
她把瓶子放在桌上,玻璃的,深褐色,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我认识那个瓶子。
是酒。
以前那个男人喝的也是这种瓶子,只有瓶子里液体的颜色略微不同。他喝完就会发疯,会骂人,会打人,会掐我的脖子。
我盯着那个瓶子,盯得眼睛发酸。
……果然,她也是坏人。
她也要喝酒,她也会发疯,她根本就不需要我,只是装的。
……因为坏人都会喝酒。
以前那个男人也是,收留我的那个人也是——不,那个人不喝酒,但他把我卖掉了。
所以都一样。喝酒的,不喝酒的,最后都一样。
「城里找到的似乎只有这种了。」
粉发女人摇了摇头。黑发女人遗憾地叹了口气。
「……好吧,谢了,你走吧。」
没有听黑发女人的话,她没有立刻走,反而转过头看着我。
「我说啊……明天,还要不要把这个小家伙放在这里?」
我心里一颤。
诶……?
什么……意思?
什么叫「还要不要放在这里」?
是不是要把我送走?是不是要丢掉了?是不是觉得不好玩了,没用了,腻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裙摆,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抬头看其他地方。
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念头了。
死。死。死。
如果被丢掉,就去死。
没有地方可去了。没有人要了。没有意义了。
所以……只能死了吧?
「不用。」
啊……
我抬起头,看向黑发女人。她也扫了我一眼,一抹血红撇向这边,转瞬就消失不见。
「我能控制得来,没必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粉发女人眯起眼睛,双手抱胸。
「你确定?」
「嗯。」
粉发女人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我相信你。」
她转身走了,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绷带缠着,白色的,很干净。刚才攥得太紧了,指节有点疼。
我我一根一根地慢慢松开,像在数数。
她没有把我送走。
她说「不用」。
她说「能控制得来」。
她说「没必要」。
什么意思?是不想送走吗?还是觉得送走太麻烦?还是——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要想了,不要想。
想也没有用,反正最后都是一样的。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只缺了一个小角,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到了明天,应该会变得更圆的吧。
我在心里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