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瞭望塔

為什麼一個連圍牆都沒有的城鎮會需要瞭望塔?既然都是在演戲,自然不會有敵人來襲。那麼,這座建瞭望塔那究竟要防範些什麼東西呢?

石磚沿著原木支架層層堆疊,除了手腳經常攀爬的地方,藤蔓植物和苔癬覆蓋整座塔樓。約一層樓高的地方有一張麻繩編織成的防摔網,木梯的一側垂掛著繩結當作扶手,這些物件象徵著經常使用者的小心和體貼。

然而樓下的用油布遮蓋的木柴堆和物資箱,以及散亂的雜物,暗示著這裡著這裡不單純只是瞭望塔,反倒像是某人長久生活的地方。

山賊王剛攀爬進室內,就看見身穿胸甲的男子依靠在露臺扶手。

【晨星鎮守衛】的字樣和驚嘆號符號顯示在他頭頂。

「隨便找個乾淨的地方放下去就可以了,我也懶得說台詞。」,他沒回頭招待,繼續將身體壓在護欄上望著景色。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山賊王看見大量的木製空便當盒堆積在角落的木箱內。

【守衛忘記帶便當了】

【任務已完成,請前往公會領取獎勵】

「自由的感覺如何?冒險者。」

山賊王愣住,被這問題問著支支吾吾。

「稍微陪我聊天一下,可以嗎?既然彼此都是NPC的身份。」

背光下,山賊王看見一位頹廢的中年男人,胸甲勉強將他的啤酒肚罩住,儀表沒有整理,眼窩下是深邃的黑眼圈。

或許是注意到山賊王打量的視線,他輕笑一聲後自嘲:「道具而已,真正的守衛才不會這樣穿搭。」,隨手一拖便甩到角落,接著抬出茶几和兩個坐墊。

然後他思索一番,用細木棍當作窗桿撐開另一扇窗戶這才讓室內變得明亮。

「抱歉,因為已經很沒有來拜訪我,我連能招待的茶水都沒有。」,他靦腆的笑道。

「畢竟,根本不會有玩家特意來跟我對話。但是我也不怪他們,跟一個固定只有三句台詞的NPC對話有什麼意思?」

木頭地板沒有霉味,有許多簡易的家具和一個小型燒柴爐,光線輕易的透過窗戶照亮室內。簡樸移居的氣氛,卻讓山賊王卻發難掩恐懼和同情。

「雖然有點失禮,但是。」,他將手心屈緊,「你……你有離開過這座塔樓嗎?」,他希望自己猜錯了。

這次換守衛愣住。

他閉上眼,假裝思考,隨後一臉抱歉地回答:「還真的沒有過呢,你怎麼猜到的?」

山賊王指向自己頭頂的文字。

「確實,像你這樣敵人類型的NPC待遇或許跟我差不多。」,守衛打開便當聞了聞。「雖然NPC可以不需要吃喝拉撒,但是有東西吃自然是一件美事。套用那什麼東西來說……『擬真』?」

他將便當蓋當作盤子分出一些香腸和凝脂乳酪,接著將蘋果和麵包都剖半,果醬也直接擰開蓋子。除了蘋果外還有一些柳橙、杏桃、無花果跟堅果。

「有憋出什麼心得嗎?『同道中人』。」

山賊王學著他將乳酪和果獎抹在麵包切片上,咬了一口。

甜味和奶香提醒他這是第一次吃到這類的食物,儘管有著屬於食物的記憶。

「以前還有人挑戰我,但後來空閒的時間越來越多,除了訓練,就是發呆吧。」

「跟我挺像的。」,守衛用匕首插起香腸吃起來。「我以前還經常在街道上巡邏,但是後來被通知說不需要我巡邏了,就……算是業務縮編吧。」

「守衛難道不就是負責保護城鎮的單位嗎?這樣被冷落不是很奇怪?」

「因為科技進步了,有一次版本更新後引入被作『結界石』的東西,原本還需要我裝作守衛在巡邏,現在只需要我當作一個『站崗的守衛』。」

他若有所思的看著茶几上的食物說道:「說出來你可能不會相信。」

「說吧,自從能離開原本的地方到這座城鎮我的認知已經破破爛爛了。」

「我啊……其實連最弱的怪物史萊姆都打不贏喔。」

「咦?」

「你想,這地方本來就是新手村,也根本不可能設計成會讓魔物攻擊城鎮。需要守衛的緣故也只是用來裝飾街道而已,那我自然也不是戰鬥人員,就只是有穿戴裝備的普通村民。用來比喻的話,就是明明賣一些沒有作用的道具卻依然存在的NPC吧。」

「只是為了讓這座城鎮更有『生活』的感覺?」

「可以再說的難聽點,很多NPC的存在就是個擺設。」

「我不覺得啊,大家都是摸得著、看得見的『人』。」

「——哈哈哈,那肯定是你委託完成的不夠多才會這麼天真。」

停了半响,他便意識到到自己說錯話,趕忙道歉。

然而話題也隨之中斷,或許兩人都在看對方的臉色所以也不好開口。

隨著主食吃完,剩下的就是打發時間的水果乾和堅果一粒一粒的交錯消耗,像是沙漏裡的砂礫。也許等食物全部食畢,這短暫而陌生的緣分就會結束,兩人都有默契地同時想著。

但是守衛終究耐不住寂寞的開口:「我有時候忍不住在想,完成職責的NPC在幕後算是什麼存在。中場休息?還是下班回家?當我被告知以後只需要蝸居在這瞭望塔裡,有路人經過就在露臺上朝他們揮手致意」,守衛的眼裡波光湧動,「我反而很害怕無用的NPC會有什麼下場,因為這件事誰都不曉得下場如何,也沒人經歷過這件事。」

他揉了揉眼角繼續說道:「守衛不做守衛的職責算什麼城鎮守衛?我也想過拿個假人代替我算了,可是我始終無法辦到褻瀆我的職責。我很害怕萬一有一天當我不站在露臺上眺望遠方的原野時,城鎮被入侵了怎麼辦?」

這次他帶點鼻音的感概:「我甚至不是戰士,連功能也被道具取代,我卻一直覺得守護這座城鎮是我的使命——這樣的我,是不是很愚蠢?」

他索性向後一仰,讓手支撐自己的體重,仰望著昏暗的天花板。

「抱歉,一口氣宣洩這些鬱悶的東西給你這陌生人。」

山賊王覺得此刻應該說些什麼安慰他,可是自己什麼領悟都沒有。這些迷惘他也有過,他此刻也深陷其中。

莽撞的話語反而更傷人,可是沉默也不是最好的辦法。

「只要我還是冒險者,只要我還在冒險,每當我經過這座塔樓我必定會回應你的行禮向你致敬……即使是沉默的守護也需要尊敬。」

「虛偽的守護也算嗎?」,守衛依舊仰著頭。

「算。否則,連虛偽都沒有。」

守衛還是仰著頭,沒有回應這份答覆。

藉著沉默,山賊王離開這座瞭望塔,那份象徵緣分的空便當盒堆砌在其他積灰的空便當盒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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