煽动

之后的几天里,维多利亚每逢教堂布施必定会排队领取一份圣餐。


布施的活动基本上是由拉斐尔和另外一名教士负责,有时候那名被大主教搂着的修女也会来当帮手,在领取圣餐的人群之中,穿着一身奢侈蛋糕裙的维多利亚相当显眼,而拉斐尔也对这名自称是神使的女人印象颇为深刻。


维多利亚在领取圣餐时并不会同拉斐尔或是其他教士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然后跟着教士念叨一句愿圣光指引您后便离开。如果遇到的是拉斐尔,维多利亚还会对其眨眨眼,这是特别的。至于领取的圣餐,她从来不会食用,而是施予队伍里的小孩或者是妇女。一来二去,教士们竟开始猜测这位外来者的目的。


有的教士说维多利亚可能就是一个过于虔诚的富家女,也有教士说她可能就是在装样子,但对于与其有过交流的拉斐尔来讲,他愈发觉得维多利亚或许真带有一些神性。


拉斐尔在教堂算是地位比较高的教士,活动范围不像其他教士被限定在教堂附近,他在大街上有见过维多利亚和她身边的那个穿着紧身衣的男人,前者总是抿着嘴,沉默寡言,与喧哗无序的大街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即便遇到士兵骚扰她也能面不改色,当然那些人都被她身边的那个男神使狠狠教训了。


拉斐尔不是没见过患有自闭症的孩子,维多利亚肯定不是那种人,硬要类比的话,他觉得维多利亚更像是金口玉言的那类人,在科恩王国尚未败落,魔王军尚未崛起之前,拉斐尔作为首都的教士每日都能见到教皇陛下和圣女,那两位教团高层向来是沉默寡言,不动声色的,与现在那飞扬跋扈,色欲熏心的大主教完全不一样。


拉斐尔宣誓将身心所托付的是救苦救难的圣光教,绝非是奸淫修女、横征暴敛、收买人心的罪恶教团。可事实上,随着科恩王国的衰败,作为国教的圣光教也在迅速腐烂,大量有着纯正信仰的教士修女被杀,而存活下来的人却不得不屈居于那个该死的大主教。


更何况,他还强行霸占了自己爱慕许久的女孩。


终于,积怨已久的拉斐尔在布施时叫住了领取圣餐的维多利亚,他说布施结束后有话对她说,对此,维多利亚只是笑了笑,然后将圣餐递给身后的小女孩,站在视野可见的远处等待。


布施结束后,拉斐尔将维多利亚带到一处偏僻的告解室里,锁上了木门。


「我知道你肯定会找上我的。」没等拉斐尔开口,维多利亚便用温柔的语气小声说道:「你一定有很多不解,也有很多困惑,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但是别担心,我会一一解答。」


拉斐尔本想着就维多利亚的身份盘问一番,他在路上就想好了问题,准备一进来就询问她,却没想到出现了变数。


「呃——」拉斐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作答,他并没有真的完全相信维多利亚就是神使,也没办法信任一个外来者,将自己由来已久的苦闷通通倒出。


到头来,他也只能问出那个毫无新意的问题:「你真的是神的使徒吗?」


维多利亚没有作答,只是朝他眨了眨眼,在她看来这个问题太过于愚蠢,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


拉斐尔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显得有些愚蠢了,经过短暂的对视后,他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反正也没有其他办法脱离困境了,不如赌一把。


「我想问您,圣光教和科恩王国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境地呢?」


维多利亚听到这个问题后淡淡地笑了,她反问道:「你觉得为什么呢?」


拉斐尔对维多利亚的反问感到有些烦躁,但还是尽其所能地归结了缘由,他说大概是科恩王国和圣光教内部的傲慢与腐朽导致的恶果。


维多利亚点点头,她回答道:「事实上不仅如此,外因也是导致如今局面的重要因素,魔王军那边出现了一个不世之才统合了各方势力,不然即便科恩王国再腐败不堪,乌合之众们也没办法灭亡它不是吗。」


「可那不是谣言吗,谁也没见过那个魔王究竟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其究竟存不存在。」


维多利亚摇摇头,她一口咬定谣言是真的,而神明派遣她下凡就是为了修缮经书,将魔王定为人类之敌,团结所有人类共同消灭它。


「可是经文它本身就是……」


没等拉斐尔说完话,维多利亚便开口打断了他:


「神曾说过,所谓的教义和经文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数百年前定下来的东西,到了今天有些要删去,有些要增添,从来没有完善一说。」


接着维多利亚继续指责道:


「魔王出现了,教会居然不立刻将其定为神的敌人并写入教义中,团结所有信众与之对抗,而是放任其做大做强,非要等到局面失控,神再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信徒受苦,破坏规矩派遣我等来警醒世人,这难道不是一种懈怠吗?」


维多利亚说的有鼻子有眼,全程脸不红心不跳,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她半眯着眼看着拉斐尔,后者则越发相信这个穿着华丽的瘸子具有神性。


「您教训得在理——」拉斐尔诚惶诚恐地低着头,像是在聆听神的启示一般毕恭毕敬,接着他问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拯救教会,拯救信众呢,求您下达神的启示吧。」


「还不是时候——」维多利亚摇摇头,她解释道:「首先,有罪之人需要赎罪,罪孽深重之人需要受到审判,而后,迷途的羔羊们能得到指引。」


「您的意思是……」拉斐尔隐隐猜到了维多利亚所说罪孽深重之人是谁,但他不敢说出口,他恨、他恼,他每日祈祷,难道神真的来可怜他了,来审判那有罪之人了吗?


想到这,拉斐尔不禁握紧双拳,他咬着牙,眉头紧锁,愤怒的模样完全暴露在维多利亚眼前。


维多利亚笑得更深了,她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复仇之时将至,审判之时将至,有罪之人拉斐尔啊,虔诚的你尚能赎罪,细数那高居教堂穹顶的肥猪的罪,监视那色欲地狱的魔鬼,不要错过他的行程,将它们统统告知我,如此,审判之日将至,你的罪也将赎清。」


拉斐尔深深地鞠了一躬,好像是拜受了什么伟大而神圣的使命一般,他从心底里轻轻祷告道:「圣光在上啊。」


维多利亚早已收起那转瞬即逝的笑容,她仍用一副冷淡的表情看着拉斐尔,见后者对自己胡编乱造的理论深信不疑,才放心离开。


维多利亚离开教堂后,一直等候在旁边的朱雀便迎了上来。


「布洛瓦小姐,他真信了?」


维多利亚点点头,则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他接着说道:


「太笨了吧,如果换做我绝对不会信什么神神鬼鬼的,更别提神棍发言了。」


「不——」也不知道是维多利亚今天心情好,还是刚刚演戏演入迷了,她竟罕见地向朱雀解释道:「其实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和处在中世纪的人智力是差不多的,只不过他们受限于时代的局限性而已。」


她接着说道:「打个比方,就好比困在枯井里的青蛙,它所知的世界只有井口那么大的一片天空,除此之外是四周的井壁,爬在上面的苔藓,它怎么会知道世界上有高楼有人类,不可能的。同理,对于那些教士来讲,宗教,皇族,还有神这些存在于我们博物馆或是历史书里的东西却是他们的一切。」


「可是无论他信不信神与否,相信一个外来的自称是神使的家伙也太愚蠢了吧。」朱雀仍不死心,继续追问着。


「很简单的道理朱雀卿,人在深陷绝望之时,即便照进来的是虚假的光芒,他也绝对会顺着这道光前行,看看这座城吧,已经离灭亡不远了。」


朱雀突然觉得维多利亚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一个绝望的教士除了信她这个虚假的神使外还能指望什么呢,如果是自己陷入如此境地,可能也会拼命找寻光芒吧,即便那是虚假的。


二人回到巴恩斯安置他们的旅店内,这些天他们一直住在那里,虽说住宿环境相比在地球的时候要差上许多,但至少不用露宿郊外,要是那样的话,说不定还要贷款向伊恩娜买帐篷。


回到房间,伊恩娜正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摆着腿,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一见到维多利亚和朱雀朱雀,她便问道:


「搞定了喵?」


维多利亚点点头,伊恩娜则轻挑眉毛,从床上跳到地板上,还不忘调侃一句:「真慢。」


她傲慢的态度一直令朱雀不爽,但这次也没办法做回击,因为伊恩娜的任务早在两天前就已经顺利完成了。


三人离开旅店,伊恩娜领着二人来到城郊的一处枯井处,上面安装了绳索,顺着绳索往下滑,一段时间后才落了地。枯井的最底面好像连通着什么地方,一开始四周都是黑的,只能靠伊恩娜的发光装置前进,后来才有微弱的光亮,伊恩娜说这个洞穴一般狭小的通道只有尽头的房间安置了一个火把。


维多利亚的耳朵突然抖动了,她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微弱的声音,并且随着接近尽头,声音变得越来越大,好像是有谁在哭,又好像是一群人在哀嚎,总之是相当凄惨悲凉的声响。


「喂,你、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古怪的声音?」走在最后面的朱雀朱雀问道,他一定也听到了维多利亚听到的声音。


「呵呵,没想到身为堂堂圆桌骑士的羚光朱雀卿竟然害怕这种东西呀,真丢脸喵。」


领在最前面的伊恩娜哧哧地笑着,被嘲笑的朱雀顿时感到热血上涌,恨不得当场撸起袖子揍这个破铜烂铁一顿,只是碍于通道狭小,且二人之间隔着行动不便一瘸一拐的维多利亚这才作罢。


虽说动不了手,不过嘴上的较量没有受丝毫影响。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可是在外星球,万一真有奇怪的生物突然袭击怎么办。」


「略略略,你解释再多也是怕鬼喵,胆小鬼羚光朱雀卿。」


「你这家伙——」


在二人无休无止的骂战中,终于是抵达了通道的尽头,那是一个相当潮湿简陋的房间,里面摆放着一张桌子,房间的另一半被铁栅栏分隔,里面的角落里蹲坐着一个人。


一见到三人走进来,那人便连滚带爬地过来,扒着铁栅栏哭喊道:


「伊恩娜大人,求您别离开,我什么都招,您说什么是什么,就算让我当狗也愿意,求您了,别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这里有鬼!」


在朱雀诧异的目光中,伊恩娜显得得意洋洋,她走到铁栅栏前,用相当温柔的语气讲出了最恶毒的要求:


「那你学狗叫一声,我听听。」


「汪、汪汪汪——」男人毫不犹豫执行了伊恩娜的要求,逗得后者哈哈直笑。


一直保持沉默的维多利亚走上前,她开口问道:


「有没有信,或者信物之类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请交出来。」


男人从穿着的马甲内侧取出一串金制项链,交到维多利亚手上,后者拿起项链仔细看了看,发现上面刻着一串小字——康斯坦丁·科恩。


「呵,这家伙被我抓过来的时候还死不承认自己带着信物呢,现在终于老实了喵。」伊恩娜一脚踹在铁栅栏上,力道之大震得男人直直地摔倒在地。


「科恩、科恩。」维多利亚看着项链,嘴里重复着科恩一词,她想起来那个皇女莱妮丝的姓氏似乎与这个王国的名字是一样的。


维多利亚将项链收起来,她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蹲下身子询问道:


「你的主人有交代过你什么吗?魔王军那边的回复又是怎么样的?」


「康斯坦丁大人说、说——」男人的声音越发微弱,似乎是在害怕什么,这惹得伊恩娜颇为不悦,又是一脚踹在铁栅栏上。


见男人迟迟不说,维多利亚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对着伊恩娜以及一旁的朱雀说:「两位,明天我们再来问吧,今天人家已经累了。」


「唉,是啊,别打扰人家了喵。」伊恩娜学着维多利亚的样子瞬间改换了一副平和的面容,跟着维多利亚就要离开。


见三人即将离开这个房间,徒留自己在这个鬼哭狼嚎的潮湿密室里忍饥挨饿,只要自己不按他们的要求来,这种情况不知会持续到何年何月,想到此,男人崩溃了。


他发了疯一般大喊道:


「康斯坦丁大人他说、说只要魔王军保证他的财产安全,他就会将皇女陛下以及主战派的头颅献上。」


听到男人终于开始交代,维多利亚站定了身子,背对着他,没有做任何回应,好像是在等男人吐露更多。


「魔王军那边,他们没有答应,只是说、只是说城内的男人都杀掉,女人全部掳走为奴,小孩也全部杀掉。」


维多利亚转过身,她朝男人眨眨眼,说道:「辛苦了」,然后带着伊恩娜以及朱雀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完全不理会身后男人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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